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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哀歌_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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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干吗要那样?听我的,睡吧,不要再想了,还想那些干什么呢。你已经成这样了,而我也失去了很多。”

阿芳把手从阿坚手里抽出来,还没说完那番半睡半醒的呓语,就倒头睡着了。阿坚怔怔地看着阿芳。

“你已经成这样了,而我也失去了很多。”阿芳承认了那个夜晚的事情,仿佛在真理面前低下了头。阿坚不禁咬紧了牙关,他是那么无助,又是那么愤怒,仿佛在阿芳灵魂中有什么东西驾驭着他。他想,可能之前他们一直匍匐在所谓崭新的生活面前,但现在阿芳已经回过神来了,她已经平静下来,掌握好了平衡。她已经坦然地埋葬了昨夜的痛苦,放弃了所有的纯洁和美好。这是否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阿坚想着,他觉得自己要失去阿芳了,无法跟她的命运抗争了。他眼前的阿芳似乎已经截然不同,她变化这么大,就好像一下子站到了阿坚的对立面,就像白色一下子变成了黑色。在发生了巨大的变故之后,难道只有说完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她才可以睡得这么香甜?她在他眼前的样子是这么令人心痛: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身体那么丰满,皮肤那么白皙,神态那么温柔。她侧躺着,给他留了位置,可阿坚一直没有躺下,身边空着,她渐渐觉得冷,两个膝盖蜷缩起来,几乎要贴到胸膛了。那姿势,就像熟睡的婴儿。大概此时已没有什么值得她伤心的了,她完全不再忧伤,她彻底放松了,彻底摆脱了恐惧吧。

阿坚这么想着,踌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到阿芳的胳膊下面,轻轻地帮她脱下了她那破烂的丝绸上衣,把它叠起来,然后给她擦脸、擦脖子和身体。又帮她把裤子脱下来,把她大腿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喘着粗气,颤抖着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上。最后他支起吊床躺下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肯定无法入睡,可是竟然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了。他睡得太沉了,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可是,阿芳不见了。他中午给她穿上的衣服,此时却搭在他的胸前。长裤和挎包在他的腋窝下。他坐了起来,空气中有一股香烟味,地上还有几个烟头。他吃了一惊,奇怪的是,当时他卷成一团放在“床”尾的阿芳的破衣服现在堆在地上。

他穿上外套,从挎包里拿出手枪插入衣兜,悄悄地走出了教室。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感觉差不多是下午4点了。他在四周仔细地寻找阿芳,但没有出声喊她。他注意到另外几间教室里有一些士兵,里面横七竖八地支起了不少吊床,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围坐在一起打牌。阿坚顺着中午走过的路来到那片空地,朝早上待过的防空洞前的那条石子路望去。可是路上空无一人,根本没有阿芳的影子。

唉,这一觉睡得太长了,他头脑僵硬,反应能力和判断能力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甚至感受不到内心的担心,只是懒洋洋地走着,找着,走进了学校周围的树林。他没料到学校的院子那么大,就像一片稀疏的森林。树下很凉爽,四周很寂静,只听见树叶间风吹过的沙沙声,鸟儿不停的叫唤声,以及他自己的脚步声。操场上还有两辆伪装成古树的载重车。不知为何,走过那两辆车的时候,阿坚的心怦怦直跳,他张口呼唤阿芳。但是,没有任何回音。他又接着往深处走了一段,停了下来。院子的前面是一个水潭,想必潭水很深,因为看起来十分清澈。水潭的另一边是一条柏油马路,可能就是1号公路。

阿坚对着那微波荡漾的水潭出神地望了好久。他捧起水来洗了洗脸,就转身回学校了。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飞快地跑回教室去查看。然而,迎接他的还是失望,教室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一堆蚊子。那几把椅子,那堆破烂的衣服,血迹和那吊床,还在。算了,也就这样吧。阿芳走了,这也许最好不过了,阿坚这么想着。现在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市区去,去赶上他的部队。他一屁股坐进吊床里,但又立刻跳起来,带着一种侥幸的想法,他跑到隔壁的教室。吊床、手枪、背包、挎包,显然他们不是士兵就是军官。他们有的躺着,有的在打牌。阿坚踌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向他们打听阿芳。

一个坐在地上尼龙布上的胡子拉碴、满脸麻点的人,出了牌,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阿坚一眼后大声地说:“你女朋友啊?这样啊,是一个很正点的女的吧?文雅点说就是很漂亮,是吧?脖子细细长长的,皮肤白嫩,脸蛋不赖……是吧?走路的样子挺骚的,很养眼,你说的是她吗?”

“报告首长,是的,就是她。您在哪里看到她的?”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在潭边洗澡,真不错。”

“是吗?”阿坚吓了一跳,“在水潭里吗?”

“是啊,就在水潭里。干吗吓成这样?她没有淹死。我看见她洗完澡就走了,好长时间了,那会儿还是中午。你一直没看见她?”

“找那个骚货干吗!”一个人从吊床上下来,那人看起来很俗气,样子就像摔跤选手,他怪腔怪调地说,“那骚货刚才还在驾驶室鬼混呢,你不知道?!”

“这……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呀?!你真是一个小资产阶级,被娇生惯养坏了!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一个军人,把过去的什么儿女情长都收起来吧,啊?”

“是。”阿坚结结巴巴地说,“嗯,可是……”

“又‘可是’!”那身材魁梧的家伙站起来,“不过,你是什么兵种啊,真奇怪。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时间儿女情长。你是咸龙的高射炮兵还是一个逃兵?”

“唉,干吗要跟他散布谣言啊,阿福。”那个麻脸赶紧制止道,又转向阿坚,“你呀,既然当兵了,就要坚强点啊!没他说的那么悬乎,那个女孩可能是在那帮司机手里。那帮家伙把车藏在水潭那边,两辆第八公司的GA重型车,就在那棵树下。”

“那棵树下呀。”阿坚怯怯地小声说道,“可是刚才我经过那里,没看见人啊。”

“如果他们在车厢里玩她,你能看见什么啊?”那个粗俗的家伙坏笑起来,“那骚货胆子也够大的,肯定是城里人,是不是?”

“可是,我喊了,没人回答。可能不是那样的。”

“没人回答啊。”那个叫阿福的五大三粗的家伙接着粗鄙地说,“我要是你,我就走进去看。那女的长得倒是好看,不过,这种妓女送给我,我也不要。”

没等他说完,阿坚一拳朝他的嘴巴和下巴打过去,又从裤兜里掏出K-59手枪来。牌场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阿坚装上子弹,平静地举起枪来,丝毫没有颤抖,径直将枪口对准阿福的胸口。“你又愚蠢又下流,首长!”阿坚对他说,然后把枪口朝下,转身走了出去,众人一阵沉默。没有人追他,也没有人生气。赌徒继续他们的牌桌游戏,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阿坚摇摇晃晃地走到操场上。他垂着头径直走,不看方向,不看路,不管前面是什么,好像他的头插入了阴影里。那棵树下的两辆苏联嘎斯卡车映入他的眼帘时,阿坚惊慌地站住了。他没料到又来到了这里,他根本不想到这个地方来。他什么也不想看,也不需要看。可是,他的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地往前走。尽管他意识到了奇耻大辱,行动上却不由自主。他悄悄地往驾驶室和车厢看。

第一辆车里一个人也没有,后面的一辆车里也是鬼影都没一个。他握着上了子弹的手枪悄悄地走过去,一股混着酒精味、饭味、烟味、汗味的味道扑鼻而来,车厢里打嗝声、打鼾声以及醉醺醺的梦话此起彼伏。三四个穿着短裤背心的男人挤着躺在车厢里睡得正酣,他们的腿相互交叠着。阿芳不在里面。阿坚跳下来,用最快的速度跑开,干呕得肠子都快翻出来了。不知道是剩饭的气味令他作呕,还是恐惧使他恶心。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只想尽快逃离那辆车。头上飞机还在嗡嗡地叫着,看样子高射炮又要进行射击了。院子里的鸟儿都飞散了。

阿坚在潭水边停下来,站在一片高过人头的树丛里。此刻夕阳西下,红霞灿烂,可是天空又出现了敌机,黑压压地排山倒海一般冲过来。他们疯狂地扫射,同时还轰隆隆地投下一枚枚炸弹。飞机飞行的高度大约是3000尺,看起来就像一只张开的巨大手掌。阿坚很清楚这铺天盖地的炸弹会四处炸开,带来无法想象的毁灭力量,于是他卧倒在了地上。

就在那一刻,在垂直落下的炸弹的火光里,在潭水都颤抖着的黄昏中,他看见了阿芳,她在淋浴。她就在他左边不到10米远的地方,在一块乌黑发亮的石头旁,露出一张紧贴着岸边的湿漉漉的脸,那正是他的阿芳。

她一丝不挂地在洗澡。尽管她是跪着朝着潭水在洗,但她白皙的皮肤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身后是低矮的草丛和稀疏的矮树。阿芳抬头看着飞机,看着像雨点一样的炮弹炸裂,露出火光和浓浓的烟雾,之后又升腾起来,但她似乎毫无惧怕和惊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然后继续从从容容地洗澡。她屈下双膝,用一只钢盔舀水,浇到肩膀上,脖子上,又挺起身子,浇到胸前。

阿坚咬住双唇以免叫出声来,他默默地看着阿芳。她洗得那么从容,那么毫无顾忌。她直直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裸体真是绝美。最后她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朝那黄莺兀地飞走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像是跳舞一般转过身子,婉转地走上岸。她朝四周看了看,脸上没有露出一丝难过的神色,毫不在乎是否有人窥视。她从草地上拾起一条深绿色的棉毛巾,仔细地擦干身子。她的双臂那么美丽,两个肩膀浑圆,两只优雅的乳房高高挺起;腰身则光滑而平坦,小腹紧致,两条大腿之间的黑毛就像一块丝绒;长长的双腿像雕塑一样美,又像浓浓的牛奶一样温润。

阿坚在那浓密的树丛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芳看,眼光随着她的每一个举止流转。他看着她扭动着屁股穿上薄薄的内裤,扣上胸罩,又穿上一件很好看的外套。阿坚咬紧了牙。看来他以为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的灾祸,对阿芳来说,仿佛不是灾祸;相反,她似乎认为那是新的生活要素,她随时准备接受,准备适应,甚至颇为满意。阿坚甚至想,阿芳身上的那份带有完美主义倾向的纯洁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这种丧失不是由于外在环境的破坏,恰恰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且毫无遗憾。她用一种坦然的态度接受了新生活,就像刚才在潭水里那样赤裸裸,那样炫耀她的耻辱一样。实在是不可救药!他的阿芳,从一个美丽的、深情的、内心阳光的女孩子,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陌生的伤痛,这个女人用一种残忍的方式埋葬了她自己和阿坚内心残存的希望。她正在走出她从前的生活、她的过去、她的故乡,而且义无反顾。阿坚的心非常沉痛,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从容地穿上衣服,摇曳多姿地离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失望和痛苦充满了他的内心,他知道他们两个人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因为他已经决定离开她。这或许都是他的错,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原谅他把她拖进那辆让她遭到轮奸的列车,眼睁睁地看着他打破那个大汉的头,或许以后她会宽恕他的,因为她的本性就是健忘的,阿坚知道。但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阿芳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他的面前,潭水的对岸,炸弹冒出的白烟正在升起,好像水雾在向空中蒸发,四处飘散。整个晚上没有一丝风,那么寂静,那么无力。他一整天都保持可怕的沉默,内心一直隐隐作痛。他缓缓地举起手枪,先看看枪口,接着慢慢举到头边,手指放在扳机上,茫然地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夜色。为什么人们总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实际上并非如此啊。可是为什么他的身体遭遇致命的打击时都没有颤抖,现在想跟自己决裂时却会颤抖?他自己问自己。他并不害怕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把手枪移到鼻子下面,手指放到扳机上,闭上眼睛,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突然,他仿佛听见远方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阿……坚……”声音绵长而又忧伤,在水面上懊恼地萦回,“阿坚……坚……”

阿坚猛然握紧枪,然后又把它放到草地上。

阿芳跑到潭水边,与他擦身而过,然后渐渐远去。阿坚用脚把枪踢进水里,那把手枪像鱼儿在水面上翻腾了一下就没入了水里。四周的草木零乱,散发出浓浓的湿气,水雾与夜色一起升起来。

“阿坚……!”阿芳一声声呼唤着他,他不得不在那树丛里多坐了好久。

直到阿芳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他才起身悄悄地走了。

他没有再回到那所学校。夜色下,潮湿的气息使潭水显得更加宽阔,院子更加阴森。阿坚摸到了一条经过院子的近路上,很快通过那条石子路回到了市区。那天中午,他们两人从车站跑到这里,在这条路上走过,但现在只有他独自低头迈步,飞奔着离开。回到市区之后,他猛然听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阿芳那热切却又柔弱的呼唤声。那声声呼唤在深夜里也不断回响。

当天晚上,阿坚到省队报到了。

第二天,他跟一些被收容的士兵一起行军到侬贡,进入了战区。从那以后,他跟阿芳失去了联络,直到战后重逢。

不过,实际上,也不完全是这样。他在多博拉河边时,收到过一封信,当时他跟侦察班的战友们在一起,正享受着《巴黎协定》签订后平安得像在天堂一般的日子。那封信不是从北方寄来的,而是从第五战区的第二师寄来的。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么说的:

我是阿奇,人称蜂窝奇,现在是珍先生的侦察助理。当时在昆嵩镇的两个大尉,你们连的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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