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鱼尾路上前行。现在看来,那可真是一场踏进战争大殿前的戏剧般的入场式啊!
又一次空袭警报,更多的美军飞机盘旋在他们上空。他能听见远处的回声。不过,现在他们在郊区的乡村路上,已经远离火车站了。
看来,敌机又要在咸龙桥投放炸弹。
听到空袭警报,阿坚吓得双腿发软。他发现路边有一个“A”字形防空洞,就把车子放在路边,搂着阿芳的腰,扶着她一起走过去,坐到洞口边。
路上依然有人不顾危险地行走,也有人在这个“A”字形洞口停留。炸弹在空中爆炸后落到地面,距离他们有点远,但是脚下的大地还是有所震动。
此时已近中午,太阳升得很高了,阳光很刺眼。走在路上的人们好像对蓝天上的威胁毫不在意,对阿坚和阿芳的出现也抱着同样冷淡的态度。那种死里逃生的沧桑感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清楚。当然,如果放到其他环境里,他们这一对特殊的情侣很可能会吸引不少眼球。可是,这里的灾难如此深重,人们的好奇心和同情心都早已饱和,像大地一样平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人拄着拐杖,背着一个蒲草编织袋走过来,站在洞口伸手向他们要饭。阿坚摇了摇头。老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说起他家就在火车站附近,但是现在毁了,房子被烧了,亲人和邻居们都死光了。他现在无家可归,也没有钱和粮食,他搞不懂老天爷为什么还要他这把老骨头活下去。现在他准备去松林那边投奔一个同乡,但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到那个地方,也不知道那个同乡是否活着。“唉,我们都会死光的。”他感慨地说。
阿坚和阿芳两人静静地听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老人就那样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兀自不停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阿坚和阿芳一动不动地坐在防空洞里,也不言语,阿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对前面不远处的战事毫不关心,对从城里扶老携幼,肩挑背扛着家当跑过来的人也无动于衷。因为周围满是这种悲惨的景象。他们两个好像决定彼此间不讲话了,连眼神也不再交会,也忘了饥渴,虽然其实他们口渴难耐,肚子也早饿扁了。
在后来的岁月里,阿坚也体验过几次类似的时刻。在战场几天几夜,他和身边的人都像无限接近死亡一般,不再害怕,没有热情,没有悲喜,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也不抱什么希望。情感完全麻木了,陷入了一种痴傻迷糊的状态,分不清聪明或愚笨、勇敢或怯懦、士兵或军官、敌人或朋友、活着或死亡、幸福或痛苦,觉得似乎什么都一个样,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发生了一件相当不同寻常的事。一个小眼睛的矮个子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包扎着双腿的胖妇人来到他们面前。胖女人的头歪向一边,在男人肩膀上沉沉地睡着。那男人先是高兴地发现了那辆倒在路边的自行车,接着才看见阿坚和阿芳呆呆地坐在那里。他问车子是不是他们两个的,能不能卖,他想买。阿芳坐着默默地看着他,阿坚也是。
那男人轻轻把车子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女人挪到后座上。那女人醒了,轻轻地呻吟,用手紧紧地抓住男人的大腿根。车子突然歪倒了,矮个子男人赶紧把车子推到洞边,对那个女人喃喃地说着什么。
男人把车龙头那里的挎包解下来放到阿芳旁边,然后在衣兜里摸了好久,掏出几张折了两折的钞票放到挎包上,接着又用义安口音慌忙说了几句话,估计是感谢或告别之类的话,而后就一只手扶着老婆,一只手扶着自行车龙头,歪歪扭扭地骑走了。
眼前发生的这戏剧性的一切,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不过,那时阿坚的脑子还晕乎乎的,无论事情多么奇特,都勾不起他的兴趣。
“看来他是买了那辆车。”阿坚懒洋洋地想着,又想到真正的自行车主人的尸体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是躺在旁边那堆尸体里还是已经被清走了,都不能确定。
敌人还在继续投放炸弹,令人毛骨悚然。敌机还在远方的天空中呼啸,高射炮也继续在这炎热的白天隆隆地扫射,真是令人窒息的日子啊。
阿坚坦然地把那几张钱放进了衣兜,拿起挎包,打开来看。里面有一个水瓶,一个印有“BA70”字样的干粮包,一个手电筒,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把伞和一支K-59手枪。阿芳也飞快地瞟了一眼。
阿坚说:“咱们吃点东西吧,这里还有水呢。”
阿芳漫不经心地答道:“好,吃吧,随便。”
阿坚打开水壶的盖子,闻了闻,看了看,然后交给阿芳,接着他又把干粮包打开。里面有绿茶、砂糖,还有褐色的咸饼干,闻起来香香的,非常好吃。
阿芳坐在那里,坦然地有滋有味地吃起来。这让阿坚觉得很意外,也突然很伤心。他本以为经历了刚刚过去的生死劫难,她可能不太有胃口,而且这些东西还是从沾满鲜血的死尸堆里弄出来的。也许不必考虑这些食物的来源,也不要在乎阿芳的态度,他不正希望阿芳能借着这些食物和水,恢复意识,恢复元气吗?
不过,看着阿芳的举止,看她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用手掰着干粮大吃特吃的样子,他总觉得阿芳除了饥饿、干渴、疲劳、痛苦之外,还被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所操控着。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感到惊惶、伤感以及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他自己吃得很慢,几乎什么都没吃,一直在用一种研究的神色端详阿芳的吃相。
这时他才发现她伤得有多严重。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是又脏又破,不堪入目了。可是,跟他相比,阿芳简直是衣不蔽体。她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在风中一片片地飞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肌肤,上面还有带血的伤口。她的脸被煤烟熏黑了,嘴唇红肿,目光呆滞。她换了一个姿势坐,她原来坐过的草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而且还有少量的血从她的大腿经过膝盖流下来。
阿坚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些血不是其他的伤,而是在火车上那骚乱的几个钟头里造成的。
她突然把剩下一半的干粮放下,开始搓手上的面包屑。见此情景,阿坚对她说:“阿芳,把那些吃完吧。吃了就有力气,回河内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吃了才有力气。”
阿芳摇了摇头,眼睛朝下看。他本想让她把腿上的血擦擦,因为不忍看着它那样流,但他忍住没说。
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已经失去了,改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也是十分沉重的,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就像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爱情,此刻也无法言说,只能用一种让彼此安静的东西来表达。不过,总这么化石一般地坐下去也不行。最后阿坚忍不住开腔了,他轻轻地说:“我们现在走到前面的村子里去吧。你需要找个地方躺一躺,恢复一下体力,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回家。”
阿芳什么也没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中午的天空湛蓝清澈,一片祥和。前边路旁一片稀疏的草丛尽头有一片树林,大约是一个果园。果林中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
阿坚提议:“我们走吧,没多远。阿芳,你能走吗?”
阿芳点了点头,依然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阿坚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说:“阿芳,你暂时穿上我的衣服吧,怎么着也……”
她抬起头来,双眼无声地看了阿坚一眼,轻轻地但语带严厉地说:“‘怎么着也’什么?怎么着啊?看着很恶心是吧?不!干吗穿你的衣服呀?反正再恶心也不过如此了,你就少为我操心了。你的任务就是赶上部队,至于我去哪儿,你就甭管了!”
阿坚的手垂了下来,不再脱衣服,尴尬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你误会我了。我们要是不相互照顾,那还有谁来照顾我们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忘了吧。照我说……”
阿芳生气地打断了他:“你如果要埋葬一段记忆,那就什么也别提,也指望别人不要提起它。”
她听起来那么冷漠,果断,无可辩驳。他还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对他讲过话,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忍了一会儿,他沉重地站起身来,顺从地答道:“嗯,好吧。”然后把手伸给阿芳:“咱们走吧!”
“好。”阿芳长叹了一声,抓住阿坚的手,弯着腰站了起来。
他们牵手走着,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将他们的影子都收拢到脚下。他们那衣衫褴褛又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午间出来晒太阳的两个孤魂。路上的行人都不免朝他们看,尤其对阿芳。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浑身却又脏又破,而且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感到奇怪,也令人无比失望,无限感伤。
“瞧瞧他们!那两人还真是很般配的一对呢,是吧?”有人大声说道。
他们过了马路,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果园。果园其实已经荒芜了,连太阳都只是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地面上满是弹坑,热风吹在身上,让人更加觉得无精打采。这里可能已经没有人住了。之前看到的那几间茅草屋,阿坚原本以为是一个小村庄,没料到是一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学。估计那小学已经被废弃很久了,潮湿的操场上长满了荒草,还有不少交通战壕,战壕旁还堆着一人来高的泥土。
阿坚和阿芳顺着交通壕走进一间教室,里面残存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东倒西歪地堆积在一起。讲台上积满了灰尘,黑板已经掉到了地上。教室中央还有一堆炭灰和一些用桌子腿劈成的木棍,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所以,教室内外看起来一样亮堂。这破败的景象让阿坚心口一缩。不管怎样,学校的教室对阿坚来说还是很亲切的。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有人可以这么破坏教室啊!实在是太过分了,那些人难道不懂得尊重生活吗?”
“可能是有部队经过这里吧,军人就是会搞破坏嘛。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嘛。士兵嘛,在战争中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践踏的!”阿芳说着,这种话后来她经常说。
不过,当时阿坚沮丧到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尖酸刻薄。他当时只是脸色一沉,很想张口骂人,但忍住了。他注意到,尽管阿芳说得这么轻松自然,但态度十分冷淡,眼神空洞。这令他彷徨,他不禁担心她生病了或是精神出了问题。他决定不再往前去找什么民居了,而是赶快整理好一个地方让阿芳躺下休息。这里很安静,很自在,不用跟人打招呼,不必顾及烦琐的礼节,还有现成的防空洞。他挑选了几把结实又干净的椅子,静静地把它们拼成一张床。
“躺下来,阿芳,你闭上眼休息一下吧。”
阿芳轻轻地坐到椅子上,靠着阿坚,说:“你也睡吧。还有吊床呢,为什么不支起来呢?”
“不要。”阿坚轻轻地说,“那是别人的,搞不好是死人的呢。”
“死人的?那也没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算了。”阿坚皱了皱眉,挥挥手,“可别这么说。”
“要是不支吊床,你睡哪儿呢?只能跟我躺在一起了,你不害怕吗?”
阿坚机械地摇了摇头,说:“嗯,就这样吧。”
阿芳叹了一口气,转身枕着胳膊侧身躺下,给阿坚留了位子。但阿坚还是坐着,一副很颓唐的样子。
“要是这附近有水就好了。”阿芳拉着阿坚的手喃喃自语地说,“我应该先洗个澡,是不是?”
“可能也有,我去看看。你先睡吧。”
“不,别走。算了吧,我只是说说罢了。我是想说,如果这是我们分手之前最后一次躺在一起睡觉,那我应该弄得好看一些。唉,实际上,即便是洗了澡,就是把我这身皮肉都换了,也是不干不净的了。人生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真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干吗要说‘分手’,又说什么‘最后一次’呀?”
“唉,我是说也许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但也许不是这样吧,希望不是这样。”
“哪能说得那么绝对,要自己给自己打气。”阿坚说道,“这又不是在家里,这是战场,是战争时期,我们要满怀信心。”
“那你放心去打你的仗吧。我这一趟,起初就是为你上战场送行的,不是吗?”
“起初?那么之后呢?”
“老天,之后?阿坚啊,你还用问吗?算了,提它干吗。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下一步要发生什么,谁能预言呢?”
“阿芳啊,你为什么要这样讲?!”阿坚痛苦地叫喊道,“把你害到这种地步,我很痛苦。但这完全是偶然的,无法掌控,无法遏制。咱们都没想到会遭遇空袭,不管怎样,我们已经逃出来,来到这里了,现在好多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送回河内。一切都会回归正常,都会像从前一样的。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到底为什么呀?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呢?”
“像从前一样?你的意思是,太阳会从西边出来?算了,阿坚,我们别再像小孩子一样了。尽管我们真的还只是两个孩子,但我们再也回不到纯洁无邪的少年时代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不,咱们都不是孩子了。阿芳,你自己不是说过你是我的老婆吗,你记得吗?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没什么可以阻挡我们。阿芳,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算了,睡吧。我好困,别再胡思乱想了。咱们都没有错,谁都没错。咱们从童年到现在一直都这么纯洁,这么相爱。我爱你,你也爱我。一切那么美好,充满梦想和希望。我妈妈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爸爸也是这么认为的。多么美好的人生啊。我是你的妻子,难道不是吗?但是,那是从前,现在命运改变了,我们要面对新的未来,新的人生,尽管这不是我们主动选择的,是不可抗拒的被动选择。把过去的一切忘了吧,也别为未来担忧,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干吗要担忧呢?更用不着折磨,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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