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房子里只有三个人,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六七岁的孩子,他们是从北部搬来的。起初看到阿坚他们走进来,背着武器,身穿皱巴巴的军服,还沾满泥土和汗水,那家人有点紧张,但并未显露出惊慌失措、惧怕万分的样子。主人和他妻子的态度恰到好处,他们热情周到又不失沉稳自重。他们还善意地留阿坚他们吃饭,而阿坚他们婉拒的时候也没强求。女主人给他们泡了咖啡,男主人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喝。他谦虚有礼,学识丰富,又真诚坦率。他说:“说实话,我们连南边的游击队都没见过,更不用说你们北越的战士了,但你们是好人,我们不怕。我们靠种咖啡、甘蔗和果树生活,南方北方谁输谁赢我们不关心。你们也是人,也都渴望和平安稳的生活,都想有个家。靠天靠地,靠庄稼、靠两只手,靠着自己挣来的钱,有了这些谁还管时局呢,是不是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插嘴,在当时,说这么诚实的话是相当冒险的。还好,他们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是统战思想,也没对那家人进行宣传教育。跟男主人的谈话着实让人感到放松,聊天的内容也只围绕生产劳作、家庭幸福、风土人情,没有人提起政治和战争。等女主人奉上咖啡,气氛就更加温馨和融洽了。她温和友善地看着他们,男主人则自信坦然地说着话。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漂亮的屋子里喝着新鲜的咖啡,墙边散发着新锯下的松木的香气,窗外传来树林里轻风吹过的沙沙声,他们坐的椅子虽然是用废弃的弹壳和荆棘编成,却令人感到非常舒适。那是一种远离政治的生活,是心满意足的安闲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家庭生活。在那间屋子里,他们俨然是一家人,可屋外是无尽的战争。想到这些,阿坚的内心充满了一种甜蜜的痛苦。
夜里离开那户人家,坐上车时,大家都默默无语,最后是阿云,这个曾经在大学里读过计划经济专业的大学生打破了沉寂。“你们看,这才是生活!多么平静、多么幸福的生活啊!我现在一想到上大学时的老师和他们那些宏伟的理论就觉得可怕。倘若我们打了胜仗,和平之后,按照那些老家伙的理论搞经济,怕是得毁掉这里的一切呢。我实在不敢想象到时候这对夫妇将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们肯定不得不服从新时代的政治命令吧?”
“嗯,他们是要吃苦头的。我怀疑等我们打了胜仗回来,他们要遭遇某种区别对待。”
“那是肯定的。除非你来这里当生产队队长。”
“要是和平之后他们反而受苦的话,那可真叫人难过啊。我多么希望我老家的人以后能像他们一样生活啊。木珠的风景跟这里差不多,但穷得可怕啊。”
阿坚太疲劳了,坐在那里没有吭声,但是他想了很多。后来好几次去南方出差,他都想去故地重游,但一次都没有成行。而阿云、阿慈、阿清,他们这些曾经跟他一起探访过那家人的战友,已经全都牺牲了。
其实,在打仗的时候偶尔经过那么一次的地方,当时的印象都不太深,可是后来它们深深地镌刻在了阿坚的回忆中,而且似乎越来越深刻,甚至渗透到了他的灵魂里。当然,不可避免地,他又想起了阿芳。思维不再那么跳跃,而是开始在温和的记忆之河上飘荡。他感觉舒服了许多,闭上眼睛沉浸到回忆里。但是,突然有什么东西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他猛地站起来,点燃香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又要失眠了。
他的房间跟隔壁阿芳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方形,面积都是20多平方米,地板上都有像国际象棋似的红白相间的瓷砖,墙角和炉子也都是用蓝色瓷砖做的,都有一个临街的窗户。两个房间里的家具也都差不多。但最相似的可能是两个房间的气氛,寂寞、贫困和失落。当然,那是在阿芳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现在,她房间里的家具已经完全变了。
阿坚阔别10年后从南方回来,第一次去她房间探望的时候,最吃惊的就是那架黑色的钢琴不见了踪影,那是一架古老的钢琴,是她母亲的宝物,以前就放在窗下。
“我把它卖了。那琴太占地儿了,况且,我一个歌伎,哪还用得上钢琴啊。”
那架钢琴是她父亲的遗物。她父亲是钢琴艺术家,在首都解放前就去世了。她母亲是音乐教师,在阿芳16岁的时候退休,开始全身心地培养她练琴。与老天赐给的宝贵女儿完全不同的是,阿芳母亲身材瘦小,面庞消瘦,慈祥的脸上饱含忧愁,说话的声音很微弱,总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最大的愿望是引领阿芳像她父亲一样走向高雅艺术,希望她学习古典音乐和钢琴。我很怕吉他,怕她迷恋的那些流行歌曲。阿坚啊,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去参加聚会,别上联欢性质的舞台。”
可能由于爱好音乐,尤其是从小得到母亲的教导,阿芳的钢琴弹得很好,但她越大越懒于练习。
“钢琴太庄重、太高雅、太笨重了,我们身处大动乱时代,要轻松简单明快一些才能跟上潮流。”阿芳曾这么宣称。
阿坚也同意她的说法。因为他并不擅长古典音乐,所以他更喜欢听阿芳唱歌,她的嗓子实在是太美妙了。
她母亲却不那么想。有一次,他听到她老人家低声叹息:“阿芳的性格跟她爸爸一样,都是完美主义者,不管做什么都要尽善尽美。她就像一个圣人,或者一个仙女。可追求完美是无止境的。她的这种完美主义是天生的,是遗传的,不是后天养成的。她骨子里纯洁高雅,我觉得她应该潜心学习古典音乐,如果不学古琴,等她沾染世俗的一些东西后会崩溃的。我清楚这一点。我很怕她一头栽进那些世俗的东西里,那样,她天生的纯洁和完美主义就会变成一把利刃把她给彻底毁了。你懂吗?绘画、诗歌和流行歌曲虽然都美好,但那些并不适合阿芳。对她来说,唯一能在未来多灾多难的生活里保护她的就是古典音乐。我真的很担心她,但是她听不进去我的一字一句,倒是很听你爸爸的话。我很尊敬你的父亲,可我很怕她会被你爸爸那些可怕的画作迷住。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时阿坚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可能懂呢?他完全不明白阿芳的母亲在说什么。但是多年以后,他无数次回想起阿芳母亲说过的这些话。思来想去,才明白她妈妈的很多预感都是对的。不过,即使当时他和阿芳能够理解那些话,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接着就爆发了战争。都打仗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吧,这种生活机遇也被错过了,他们错过了这崇高完美的精神生活的机遇。他们原本生活在艺术世家,先天具有那样的禀赋。虽然那种极具人文价值的艺术一度遭遇冷落,但是一旦错过,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在战后最初重逢的那些日子里,表面上是欢乐的,实际上却充满不和谐的因子。
阿坚偶尔顺着阿芳,去剧院观看一些有阿芳出演的歌剧,尽管他并不喜欢那些演出。夜晚去看那种演出,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难言的酷刑。丝绒幕布拉开后的头几分钟,他就羞愧得不知道眼睛该朝哪儿看,他实在为阿芳他们那群演员感到难为情,也替编剧、导演、乐师、舞台设计的美工、化妆师以及观众感到难为情。他实在无法欣赏那些毫无才华的粗浅表演,那些俗气的、赤裸裸的表演,简直是对战后精神生活的一种残害。不过,这种难为情比起看那些轻音乐的舞台剧来说,程度还要轻一些。
节目开始之后,他总是伺机悄悄溜到外面去。夜色中,他独自坐在剧院旁边的椅子上,感觉比在剧院里要轻松畅快许多。他通常一直坐到演出结束。随着阵阵脚步声和谈笑声,人们纷纷走出剧院,边走边谈论那些粗俗的表演。听到这些,他为阿芳而痛惜,心里无比难受。
战争结束后,人们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恢复从前的生活,但是精神财产,那些崇高的东西一旦受到破坏,出现断层,就很难再恢复原貌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那是他入伍的前一天。那天夜晚,他去向阿芳的母亲辞行。老人家正生着病,静静地坐在太师椅里,面容苍白,几乎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流泪。
深夜,阿坚预备告辞,跪下去亲吻阿芳母亲那双瘦削的手,而她吻了吻他的前额,轻轻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跟阿芳说:“你替我为阿坚弹一首告别曲吧。”
虽然面有难色,阿芳还是听话地坐在钢琴前,把头抬起来,看着阿坚问:“你喜欢哪一首呢?”
“我呀?就弹一首伯母和阿芳你喜欢的吧。”阿坚不知所措地回答,然后看着手抄乐谱旁边的半身铜像,补充说道,“好像阿芳喜欢莫扎特,我也喜欢。”
“哦,不会是《生在此死亦在此》吧?”阿芳轻轻地笑了,“还是《泸江长歌》?”
“也不错,阿芳,文高作曲的嘛。”阿芳的母亲说道,“不过,你还是弹莫扎特或《月光曲》更好些,更适合送人上战场。”
阿芳木然地开始弹奏,琴声起初有点游离,而且显得死气沉沉。当她全身心投入演奏之后,就好像突然迸发出了灵感,弹得好极了。她忘我地弹奏着,脸颊渐渐变得绯红,一小缕头发从额头上散落下来都浑然不知。
阿坚起初还因为自己不懂音乐有点难为情,可是,阿芳妙手弹奏出来的梦幻般的音乐深深吸引了他,让他听呆了。曲子进入第三乐章的尾声时,阿芳摁在琴弦上的双手突然将欢快的曲调转成深沉的悲伤。那悲伤好像是来自弹琴人的内心,而不是曲子原有的乐章。阿坚禁不住热泪盈眶,伸手捂住眼睛以掩藏他流淌的眼泪。这是一份伟大的感情,他的心里充满一种至高无上、无边无际的爱恋,那是一种对阿芳彻底的仰慕和臣服。
“正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阿坚想道,他极力地想描绘出阿芳低头的面容,她忘情弹奏的样子简直就像仙女一样美,“我在少年时期就预感到自己之所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地方长大,然后参军,无论死活,一切都是有缘由的。那就是为了爱,就是要爱她,这爱会永久持续,但这也是一种痛苦。”
可是现在,那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几乎从那一刻起,无情的风就一直吹向他们的世界。多年以后,他只能独自沮丧地坐在桌边写作。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坐在桌边,很快到了中午,又到了晚上,一天就那么过去了。在静悄悄的房间里,他独自一人,在一摞稿子里写那些熟悉而亲切的英雄,那些已经牺牲的英雄,他们仿佛是从遥远的洪荒时代来到他的书稿里。写他们的故事时,阿坚暗自垂泪。他的心是那么沉重,那么痛苦。不过,眼泪和忧伤对他来说又常常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一直是这样,总是这样。
阿坚又想起了2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猜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阿芳身上,在那节他不知道的车厢里。他希望自己忘记那件事情,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
老天啊,为什么要做如此的安排,为什么要让他和阿芳在草市火车站碰见,又是什么力量驱使她产生了要送他一程的念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许这就是命运。
是的,这是他已经很久不去想却又从未忘记的事情。
那天夜晚,在遭遇空袭警报之后,火车不得不停下来,可是很快又豁出命去似的开动了。它疯狂地穿过咸龙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早上不知道又接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命令,火车在清化车站停下来,避让逆行而来的列车。
火车的鸣笛声刺耳地响起,同时还有车厢里发疯似的叫骂声,吵醒了昏睡在角落里的阿坚。他腾地一下起身,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跑到车头的门边,跳了下去。火车站破破烂烂的,月台上有一些弹坑,在早晨的阳光下看起来很恐怖。四周一片死寂,看不见一个活物的影子。
阿坚跳上一节车厢去找阿芳,匆忙地在车厢中间穿行。这些简陋的黑乎乎的车厢,每一节都差不多,都静静地关着门。
车门打开,有几个人从上面跳下来,分不清他们是士兵还是老百姓,衣衫褴褛,头发也十分蓬乱,边走边打哈欠,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夹杂着酒气。他们进了车站,消失在那破破烂烂的物品堆里。不知为何,直觉告诉阿坚,这几个刚刚下来的人,就是那天夜晚跟阿坚和阿芳同一个车厢的人。
他赶快把门打开冲了进去。车厢里还有点黑,晨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照射到地板上。那节车厢那天晚上遭受了太多轰炸,车壁和车厢顶都被炸开了几个洞。好多麻包被炸开了,大米撒得满地都是。
阿坚一眼看见阿芳靠在一堆装大米的麻包上坐着,她的两条腿蜷缩着,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阿芳。我说,那边的那位是阿芳吧?”阿坚的声音怯怯的,有一点不自信,他轻轻地呼唤着。等他走近,他的膝盖就像瘫软了一样,突然跪了下去。
阿芳抬起头来。她双颊惨白,似乎消瘦了很多,看起来是那么陌生,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她的胸衣被扯坏了,脖子上还留有很多擦破的伤痕。
“阿芳!我是阿坚啊,是我呀!”他咧开嘴笑了,异常高兴,跪下去,一把抓住阿芳的肩膀,“你认不出我了,难道认不出我了?我身上到处是炭灰,我在车头,我不得不趴在车头嘛,阿芳你明白吗?为了不被甩下去。实在是幸运啊,你……这是怎么啦?”
阿芳紧咬着双唇,任凭双肩被阿坚紧紧抓住,一声不吭,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那种茫然和陌生仿佛要阻止阿坚继续问,也阻隔了他的感情。阿坚很惊慌,他摇着阿芳的肩膀:“你别害怕,会回去的。我送你出去,别担心。不过,你没事吧?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芳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阿坚用手把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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