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充满不幸的、无比痛苦的时期。那些日子,阿坚他们都感觉走到了穷途末路,插翅难飞了。撤退的路上,他们捂着头上的伤口,相互搀扶,拖着脚步穿过树林,向西面逃跑。在进入旱季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阿坚的部队两次被包围,又两次拼命杀出了血路,队伍被打散成了几个小队,只得一边撤退,一边战斗。阿坚和营里另外三个战士组成一个小组,渡过波谷河,然后穿过被B-52飞机轰炸过的黑山岗,向着日落的方向逃命。穿过玉博瑞山脚下的树林时,他们遇到了一支朝着沙泰河边向柬埔寨方向前进的队伍,这支队伍约20人,用担架抬着伤员。既然碰到了就只好加入他们,虽然实际上阿坚心里是一点也不情愿的。这队人马力量太薄弱了,弹尽粮绝,精疲力竭。他们有一个交通员,却是一个女的,而且她不是当地人,并不熟悉当地山区状况,她是从北方来的。美军也在那附近巡查,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碰到他们,或者发现他们走过的痕迹。
那里靠近水源,当时正处于旱季,仅有的几个清水源头格外珍贵,自然也是敌人最好的埋伏地点。他们每次走进干枯的芦苇丛寻找水源,都有落入敌人埋伏圈的可能。头顶上,敌人的直升机还在空中巡视,炮弹乱飞,地面上又四处都是敌人的巡哨。阿坚他们遭到几次偷袭后,伤员增加了不少,相应地,抬伤员的人日渐减少。现在是平均三个人抬两个伤员,所以,他们行军也就格外艰难,走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沙泰河的水声,依然在玉博瑞的山坡下蜿蜒前行。阿坚怀疑走错路了,然而阿和,那个北方来的女交通员,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没有迷路。在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除了仰仗她之外,别无他法,所以大家都盲目地跟着她走。
到了第三天早上,人们绝望了:他们并没有到达设想中的柬埔寨边境的沙泰河岸,反而到了一片无法穿越的潭水边。
“天哪,咱们死定了。”阿和脱口而出,“这是鳄鱼湖啊。”
阿坚站在湖边的草滩上,看着直冒恶臭泡泡的湖水,只见脏脏的泥水时不时漾上湖边的芦苇丛。水面上还有几只鳄鱼瞪着令人恐怖的双眼。
“才知道是鳄鱼湖啊?你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个臭水滩送命的吧?”阿坚板起脸,声音沙哑而粗暴。
“我错了!”阿和低下头,小声说道。
“这不是错误,这是犯罪!”阿坚压低了声音,残酷无情地批评道,“要不是因为子弹珍贵,我现在就毙了你,你信不信?……”
阿和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嘴唇开始颤抖:“我会赎罪的,我会将功补过的……我会找到路的……”
“你想让伤员兄弟们蹚泥潭?”
“不,不是这样的。鳄鱼湖距沙泰河很近的……同志,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很快找到路的……现在我们先撤回刚才经过的山沟。给我点时间去探探怎么去河边,然后我们再行军。”
L-19敌机在森林上空低飞盘旋,在湖对岸投下炸弹,听起来就像一声声悲鸣。大地开始颤抖,水波从对岸震荡过来,像悲伤的面容上泛起了皱纹。
“同志们,我错了,我会将功补过的。”阿和焦急地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就去探路,但我们要先把伤员送到山沟里隐藏起来。”
阿坚这时已经对阿和不抱任何信心,也不愿听她指挥,但别无他法,也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伤员们以及抬伤员的几十个人都精疲力竭了。连续多日穿越森林,他们看起来都已面如死灰,累得不成人形。他们离开湖边,撤退到石块密布的山沟里,那里还有一片干枯的竹林。中午,烈日炎炎,竹林里闷热难耐。那里听不见大炮声,也没有直升机的轰鸣声,只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零星的机枪声和对面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伤员们因为疼痛和饥渴而发出的呻吟声。这份难得的安静不可思议,甚至令人害怕。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要让人窒息一般。
阿坚觉得又闷又渴,暴脾气也上来了,他呵斥阿和道:“不管是远还是近,今晚之前你必须找到去沙泰河边的路,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我现在就去。”
阿坚取下肩上的AK步枪,放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士兵怀里,然后对阿和说:“你的AK步枪也留给弟兄们,万一美军来了还可以抵抗一阵。子弹快用完了,我用这个手榴弹就够了,你拿着这把手枪,还有4发子弹。”
说完,他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把K-59手枪递给阿和:“尽量别开枪!我们的任务是找路,不是开枪射击,明白吗?”
阿和放下AK步枪,接过手枪。她看着阿坚,疑惑地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别去,你要保存体力。”
“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相信我?我保证找得到路,别担心。”
“我不信任你,”阿坚皱了皱眉,“眼见为实。这关系到伤员的生命,咱们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去河边的路。”
“我明白了!”阿和难过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两人返回鳄鱼湖边的树林中去探路。
当一块人头形状的石头出现在眼前时,阿和连忙低声说:“对了,就是这个方向!”阿和指着一片深黑色的树林。这片森林十分寂静,就像一群不声不响的石像。
“你确定?”阿坚怀疑道。
她点点头,果断地说:“记住这块人头形状的石头,我们现在离目标很近了。”
他们朝西北方向走,发现了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很快就闻到、听到沙泰河的水汽和水声了。身边的树木绿多了,空气好像也凉爽了。这时阿和充满了自信,坚信不会再走错路了。她带着阿坚在或明或暗或干燥或潮湿的各种地形中穿行,走过大大小小的水坑,穿过空气中弥漫着腐坏气息的沼泽,也经过鲜花遍地、芳草茵茵、芬芳四溢的丛林。虽然由于草地上覆盖着腐烂物,并没有清晰的路径,但是他们越来越清晰地听见了沙泰河潺潺的水流声。最后,他们两人穿过一片抛荒的木薯地,在一道坡前停了下来,坡下就是碧绿的河水。
“沙泰河!”阿和看着阿坚说道。
不远的谷地深处,沙泰河在森林树冠的遮盖下隐隐约约露出来,河面上因为阳光的照耀而闪闪发光。河水发出低沉厚重的声音。那声音比树木发出的沙沙声还要低沉,不过,突然一下子又响亮起来。
“我们不用再往底下走了,路线已经很清楚了,赶快回去把大家都带到这里来吧。我估计我们天黑之前可以走到河边。”
“嗯。不过,先歇歇脚吧。”
“嗯,我也觉得好累。”
他们相互挨着,坐在坡顶上。他们下方不远处就是沙泰河。这时,阿坚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阿和,他想表扬她,想要就先前对她说的过分的话道个歉,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抽烟吗?”她打破僵局问道。
“哪儿有烟抽啊?”
“我有一支。你没注意刚才我在外面捡东西吗?是一个沙龙烟盒,不过只剩一根烟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根烟,擦了根火柴,把烟点着,深吸了几口,然后递给阿坚。
“等于说,美国鬼子离这里不远了。”阿坚沉吟地吐了一口烟,看着烟盒。
“也不一定。我们也有很多沙龙烟啊。不过,我们确实应该带上一把AK步枪。”
“嗯,不过,我担心我们走了之后,万一美国佬靠近伤员们,他们没法逃跑,如果有枪,还能抵挡一下。所以,他们比我们更需要枪,毕竟子弹不多了。咱们要格外小心躲避敌人,避免交火。咱们的任务就是悄悄地把部队带到河对岸去,明白吗?”
阿和点了点头,向他伸手要烟抽。他直接把烟放到了她的双唇中间。
“你抽烟啊?”
“不,平时不抽的。只想和你一块儿抽着高兴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好紧张啊。”
“你当兵多久了?”
“我是1966年南下到B战区的,当兵两年了。但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原地区,所以对这个地方不是很熟。这次伤亡最惨重了,真是太糟糕了。你说,战争是不是还要打很久啊?”
“我觉得战争才刚刚开始呢,现在到处都一样,都很惨。”
直升机的声音传过来了,还隐约听见远处大炮沉闷的响声。
“你一定要记住路线啊!”阿和忽然焦急地说。
“嗯,不过,你不是记得更牢吗?”
“是。可是万一我再犯错,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啊?你在说什么呢!那不过是气头上说的话。”
“不,我知道是自己的错,我是认真的。我的老家在海后,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我对丛林里的道路老是容易搞混,所以到了岔口的时候你提醒我一声啊。那会儿你离开湖边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不敢承认我忘了路。幸亏碰到了那块人头形状的石头我才想起来,才安心找到了路线。”
“你去B战区的时候多大啊?”
“18岁。当兵两年,不长,所以还没适应。”
“谁适应得了这种生活呢?”阿坚长叹一声,把烟扔到地上,然后说道,“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回去把大家接过来。你就在这儿休息休息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很艰苦的。”
“不要,哪能这样呢?我是带队的,那是我的责任。而且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会很害怕的。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那就一起回去吧。”阿坚轻轻地说道,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后来,她慢慢将头靠在了阿坚的肩膀上。他们那样甜蜜地依偎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架敌机飞过来的呼呼声惊动了他们的恬静。阿坚把阿和扶起来,他们赶紧往回走。这时太阳已经隐遁在山峰背后,夕阳染红了山坡。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天快黑了,他们在沉默中焦急地赶路,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气氛,黄昏的树林是那样寂静,只能听见他们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阵阵晚风吹过,传来些许枯树枝断裂的声音。一条响尾蛇在他们眼前摇摆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原路返回,刚刚经过人头形状的石头,转弯,就闻到了从鳄鱼湖刮来的风中浓重的土腥味。大约再走10分钟,他们就能回到伤员们藏身的那片竹林了。然而,当他们快走到竹林边时,发现有异常的动静,鸟儿显然是受到了惊扰,从林子里飞了出来,有的落到林外的空地上,有的飞上天空消失了。等他们靠近密密麻麻的竹林时,阿坚愣住了,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苍白地拉着阿和蹲下。
是美国鬼子!
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就隔着一片树林。敌人还没有发现他们,显然敌人也是刚走入这片林子。不过他们是从另外一个方向来的,和他俩来的方向只差一个很小的角度。要是他俩再晚那么一点点,就会和美国鬼子的排头兵遇上。实际上,阿坚最先看见的是一条军犬。那条军犬从林子里蹿出来,然后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阿坚的左边,只隔了一片草丛。
那条军犬很大,跟一头小牛一样,毛是灰色的,两肋旁边还有斑点。它用鼻子在地上不停地嗅着,很快站在了阿坚面前。跟在军犬身后的尖兵是个黑人,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配有伪装网的头盔,脚蹬作战靴,手上的皮带被军犬拉得直直的。跟在他身后的,也是一个黑人,光着膀子,强壮的肩膀上挎着几条子弹带。接着的第三个人,头发金黄,也差不多是光着膀子,身材高大,像大象一样健壮,手上握着冲锋枪。第四个人……阿坚隐隐约约地看到敌人的影子在林子后面闪现,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排成稀稀拉拉的一列在行进,个个人高马大,行进速度很快,但是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样子像恶狼一般凶残和野蛮。
大军犬在阿坚藏身的树丛前撕咬着什么。军犬训练员走过去用枪杆挑起了那东西。阿坚整个人缩成一团,瞪着眼,认出是M-16枪口上的一条绷带。他摩挲着手榴弹,心中却忐忑不安。他曾想,只要军犬探查不到他跟阿和的气息,只要美军士兵们不对这附近进行搜查,他们就能安全逃出。但他没料到美军士兵会根据一条绷带追踪过来,那是他们从鳄鱼湖转移到那条干涸的小河的路上不慎留下的。他甚至没有发觉,阿和悄悄地匍匐到了远离他的地方。
几个美军士兵在竹丛中高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叫骂。驯犬师拉了拉皮带,军犬便把鼻子移向地面追踪,然后朝着它听觉捕捉到的目标跑去。阿坚浅浅呼吸了几下。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枪声极短,但划破了午后树林中的平静。军犬痛苦地大叫一声,美军士兵们反应极快,纷纷卧倒。驯犬师放开了军犬的皮带。等到第二次K-59的枪声响起,阿坚才意识到是阿和开枪了。他惊得失魂落魄。军犬或许是中弹了,被激怒了,凶狠得像头老虎,吼叫着向发出枪声的地方横冲过去。阿和在距离阿坚十来步的斜坡后探出了身子。太阳正在落山,阳光穿过树林,残阳如血。阿和背对着太阳站在那里,挺着她玲珑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朝着军犬开火。来自鳄鱼湖背面的晚霞映照着她丰满的古铜色肌肤,她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她的长发披在肩上,短裤下的双腿上满是被荆棘刮破的伤痕。军犬向她冲上去,高高地跳起往前扑。阿和狠狠地朝它胸口开了两枪,那军犬一下子向后跌去,直挺挺地躺倒了。阿和把打光了子弹的枪朝美军士兵藏身的方向扔过去,然后转身离开林子,向空地冲去。美军士兵并没有开枪,而是紧紧地跟着她跑。他们从阿坚藏身的地方跑过去了,有个美军差点踩到他的手。这帮美军有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黑人。他们身体强壮,行动迅捷,如风一般迅疾地冲过去,离阿和越来越近。阿和将他们带离了阿坚的藏身之地,同时也让他们偏离了那条通向干涸的小河的路线。
阿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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