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是个女的?”那个声音沙哑的人吃了一惊。
“我就是个女的,怎么样?你快让开,还有一个人要上来!”阿芳呵斥道。
列车两头都响起汽笛声,车厢里又热了起来。火车的气阀呼呼地喷出热气。阿坚愣了一下,然后急急忙忙跳上列车。
“车就要开了,阿芳你快下去吧。”阿坚一边在黑暗中摸索,一边说道。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地方吗?”阿芳轻轻拉住阿坚的手,手指冰凉得发抖,“让我再陪你一段路吧?”
“不,不行!”阿坚有些生气,“阿芳,你别开玩笑了!”
阿芳用力抓着阿坚的手,摇了摇,说道:“别生气,我没开玩笑。”
火车开动了,阿芳由于害怕,一下子倒向阿坚怀里。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车厢里一片黑暗,只听得到呼吸的声音。阿坚迷迷糊糊的,有些不知所措。车厢的连接处还不断碰撞发出声响。火车头呼呼地喷着水汽,不断加速向前行驶。
“那边角落里还有位置吗?”
那个沙哑的嗓音又开腔了:“放心,你们俩只管先抱着睡一觉吧。约翰逊总统休假去啦,今晚不会来打搅的。”
阿坚和阿芳顺着箱子,顺着成堆的货物,沿着中间的小缝隙,钻进了车厢靠里面的角落。黑暗中,两人感觉到有人的手或脚在往回缩。他们越往里爬,呼噜声、咒骂声就越来越清晰。
“往里靠,往里靠,”一个声音轻轻说道,“给这姑娘让个位置吧,各位。”
阿坚扶阿芳坐下。阿芳捧着阿坚的脸吻了一下以示安慰,仿佛在跟他说:“现在火车正在飞驰,而阿芳仍在阿坚身边,荣市马上就到了。”
阿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志不清了。破旧的车厢很高,底下的三对车轮正在飞快地旋转。车厢门和车厢壁在不断地晃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火车驶过铁轨连接处时,车厢的地板还会被顶起来。风透过车厢壁的缝隙吹进来,令人感到丝丝寒冷。
他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慢慢能分辨出阿芳的肩膀、头发、细长的脖子和苗条的身材。他把头靠在阿芳肩上,透过她薄薄的衣服亲吻她。
她则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走?”
阿坚泪如泉涌,爱、感恩、担忧,以及一种超越他承受能力的巨大幸福令他感到很沉重。
他脚下的车厢底部有一道裂缝,透过它可以看到飞转的火车轮轴以及下面的铁轨和枕木。车厢壁上也有很大的缝隙,风把外面刺鼻难闻的热气灌进来,使得车厢里的空气混杂着煤屑味、泥土味和燃烧的烟味。
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说起来,我们今晚能在一起也真是神奇,却又是别无选择的,你说对吗,阿坚?”
车轮在铁轨上不停地滚动着,路边的树木在窗前飞掠而过。每隔一段时间,火车就会路过一些小站,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有些车站非常小,小到只有铁轨边上一盏信号灯证明它的存在。偶尔过桥的时候火车会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这漆黑的夜晚,他们正向爆发战事的红河三角洲前进。阿坚的心里忽然冒出些疯狂的想法。那一刻他想:罢了,把一切都扔到一边去吧,去他的部队,去他的战争!就这样一直跟阿芳依偎在一起,永不分离!
(1) “还剑”涉及越南传说。相传15世纪初,黎朝太祖黎利在蓝山起义之前偶然得到神龟所献的宝剑,后来他凭借那把宝剑打败敌军,建立了黎朝,做了皇帝。10年后,有一天黎太祖在绿水湖上游船时,突见一只金龟浮出水面,游向船边,向黎太祖说:“敌军已被打败,请皇上还我宝剑。”话音刚落,黎太祖腰部的宝剑就突然摇动,掉入金龟嘴里,金龟于是含着宝剑往湖底潜去。黎太祖与群臣非常惊讶,以为是神仙现身,就把金龟称为神金龟。为表达对金龟的尊敬,绿水湖从此更名为还剑湖。后来,湖上建了一座小塔,称为龟塔。还剑湖现位于河内市中心,是河内的一个著名景点,也是河内的象征之一。——译者注
第五章
这段在火车上的经历,阿坚隔了起码10年才重新想起,这时距离阿芳再次离开他已经很久了。
那天,她毅然斩断情丝离开他,但走的时候忘了关灯。阿坚依然经常熬夜写作,因此,阿芳屋里的电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每晚都与他屋里的灯光相依相伴。
阿芳房间的那盏灯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光穿过门缝,就像投射过来某种忧愁,萦绕在阿坚心头。
无数个夜晚,阿坚从外面回来,看到阿芳屋里的那缕灯光,总会心跳加速。尤其是在喝得微醉的夜晚,他常常会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门前,不停地敲门,一直敲到发疯。
因为心中充满沉重如铁的痛苦,他常常出去买醉,性格也越来越怪异。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痛苦依然日复一日地加重,锥心刺骨,令他眩晕,令他觉得灵魂出窍,充满一种诡异的气氛。
自从阿芳离开,他生活里的一切都变得多余。他变得麻木,失去了对生活的感觉,唯有记忆让他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痛苦和思念成了阿坚幻想的源泉,时常将他拉进想象世界里那最深邃最幽暗的角落。
阿芳离开后,他夜夜失眠,陷入幻觉中,这些幻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现他的人生,令他难以入睡。
过去那些不同阶段的生活会突然一起涌现在他的脑海里,记忆中的事情相互交错穿插,生成一种新的模式,就好像他的过去也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的灵魂沉浸在痛苦中,好像也变了形。
现在他似乎又跟阿芳重新相恋了,是一种新的爱情,完全不同于过往,但这爱情依然与自己的过去纠缠不清。那是记忆天空下的另一场战争,另一场狂风暴雨,而且已经很久了……是一种亲切却又遥远的、令人伤感的记忆。
那时,他和阿芳才16岁,刚念完九年级。
他记得那是1964年的8月,对,是8月初,朱文安学校校团委组织团员们到荼山野营,阿芳和阿坚这种非团员学生也可以参加。
野营的头几天天气不好,海里浪大,整日下雨。一天下午,乌云倏地散去,天气转晴。
大家兴奋地拥出酒店,到外面的沙滩上支起帐篷。花花绿绿的帐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彩色蘑菇。
晚上,大家燃起篝火联欢,很是欢乐。篝火越来越旺,把沙滩都照亮了。
啤酒、葡萄酒,风琴、吉他,学生们开始唱起歌来,先是独唱,之后是合唱:“茫茫大海,波涛轻抚船舷……”
大家尽情地唱着,谈话声和歌唱声回荡在辽阔的大海边,构成美妙的和声。
夜色愈来愈深,同学们都去睡觉了,有的钻进了帐篷,有的干脆睡在了沙滩上。
阿芳整晚都没有唱歌,只给大家伴奏,她也不和别人讲话,看上去好像很不安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不开心?”阿坚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大海有点诡异,令人害怕啊,你感觉到了吗?”
海风送来阵阵凉意,海浪也格外轻柔,泛着雪白的浪花。晶莹的月光照耀在波浪上,头顶的星光看起来也是一片祥和。阿坚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他往火堆里又丢了一些干柴,阿芳轻轻地拨着吉他,却并不唱歌。
接着,他们听见附近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几个黑影伴随着手电的灯光停在木麻黄树下。一个人靠了过来,走进篝火淡红的光圈里。“你们怎么还不把火弄灭?”那人压着嗓子说道。
“弄灭?为什么啊?”阿坚不解地望着那个水兵答道,“这是我们野营的篝火!”
那个肩挎步枪的水兵,脸庞十分粗糙。听了阿坚的话,不加任何解释,只是生硬地命令道:“赶快用沙子扑灭它!”
“为什么啊?”
“别问为什么。刚天黑的时候就传令让你们灭火,全都当耳旁风啊?海滩上的所有灯火全都要熄灭。这是命令,快执行,别问那么多。不让点就是不让点,这是军令!”
“那,禁止唱歌吗?”阿芳问了一句。
水兵看了看阿芳,脸色柔和起来,他放下枪,坐在火堆边。
“那倒不会,谁会禁止别人唱歌呢,再怎么说也不能没有歌声。你想为我们唱一曲吗?”
巡查小组里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坐在火堆旁,看着阿芳。
“啊,我只是问问罢了,我没说要唱啊。”阿芳不情愿地转过身子,笑着摇头。
“唱吧!”一个水兵说道,嗓音里透出忧愁,“就当是告别曲,告别我们,告别大海。明天……实不相瞒,要打仗了!要跟美国人打。”
“是吗?肯定吗?还早着呢,还远着呢。别怕,你给我们唱首歌吧。”
“好的。”阿芳颤抖地小声说了一句,脸都吓白了。
阿芳端端正正地坐着,把吉他轻轻地抱在怀里,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抚在琴弦上,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好像要让自己镇静下来,又像是在心中酝酿感情。
她长叹了一口气,掀开披在肩上的围巾,仰起头放声唱了起来。她的歌声犹如一支箭,立刻射进了听众的内心。
阿坚感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泪水夺眶而出。歌声起初很低沉忧伤,接着渐渐上扬,声音不断变高,最后飞扬起来,就像狂风在吹一样。
“这个世界上,从此将刮起冷酷无情的风……”阿芳唱道。
歌词和曲调都有些悲伤,有一种幻灭的伤痛,很切合眼下的时局,又仿佛是一种预言。她仿佛在缓缓地吐露着他们那一代年轻人的心声,诉说着他们注定陷入战争的宿命。
她的歌声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那三个水兵中最严肃的一个都不禁动容,眼泪从他那对紧锁的眉头下涌出。
战争!战争!1965年8月5日凌晨4点,即将天亮时的大海仿佛在怒吼着这讯息。长长的弧形沙滩上,大浪迭起,隆隆作响。
突然,两团火从天空的一角斜穿过来,迅速分散成两股明亮的火弧,瞬间坠落。
睡在沙滩上的人,睡在帐篷里的人全都起来了,围聚在已近消残的火堆旁。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静悄悄的。直到阿芳的歌声终止,他们都还是一动不动。
阿芳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开了,消失在黑夜中。阿坚悄悄地跟在她后边,穿过一排木麻黄树。脚下的沙粒又湿又冷,萤火虫的绿色荧光一闪一闪的。
阿芳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双手伸向阿坚。尽管夜色下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阿坚头一次感到自己要陷入一种令人沉沦的感情中了。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吗,阿坚?就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吧。”阿芳在阿坚的耳边祈求道。
那个晚上,夜空中好像时不时有流星划过,如同银河里的星星在渐渐坠落。天快亮时,一阵暴风雨席卷而来,大海上浪涛滚滚。
“怎么会死呢?‘战争’这个词才是真的活着的意思嘛。”
“真的是活着啊……也许是吧。我只怕我们没法活下来,来不及相爱……来不及做什么,一切就已失去了!”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顺着那排木麻黄树跑着,返回扎营的地方。
海上的风暴很快朝他们袭来,帐篷被掀翻了,沙子漫天飞舞,几床被子也被风卷走了,支帐篷的绳子被扯断了,拴绳子的木桩也被完全拔起来。大雨倾泻在灰色的海面。
这就是恐怖战争的开始,紧随着暴风雨袭来。
现在,20多年过去了。很难想象当年的情景了。如今,我们的国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阿坚自己,也已判若两人。
岁月仿佛只漏掉了阿芳,她还是阿坚的那个她,棕色的眼睛依然闪亮,妩媚动人。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她却依然如故,不曾有丝毫改变。
虽然这些年她的确犯了不少错,做了不少无法见光的事情,弄得声名狼藉,但是,即便如此,对阿坚来说,她依旧仿佛永远处在时间轮回之外,永远纯洁,永远年轻。
阿坚是在1965年的夏天志愿入伍的,同年秋天收到召集令。没多久他就奔向那被称作“长B”的南方战场,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和阿芳一起,一起走完了初恋的最后一程。
当时他们搭乘的那列货车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停靠在府里,而是微微向东,沿着海岸全速行驶,就像是在不确定的漫漫长路上迷失了方向一样飞驰。
府里,接着是南定、宁平,火车都呼啸而过,没有在这些北方车站停留,只在路过时响起绵长而忧伤的汽笛声。
“这样更好吧?”阿芳似乎非常开心,她抱着阿坚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们走得越远,我就觉得越茫然,也觉得越来越好,就让我们看看枪林弹雨是怎样的吧。”
“可是……我上战场后你怎么回去呢?”阿坚磕磕巴巴地说。
“唉,我根本就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就跟着你,陪着你,谁会阻止我们呢!”
现在回忆起来,那趟不要命的行程就像是虚构出来的战争故事,但其实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那近乎荒诞的冒险旅程,开启了他日后沉重的戎马生涯。
那晚,火车在夜色中疾驰,所有车站,无论大站小站都不停。只有一两次,在空荡荡的稻田边逗留了几分钟。
不少人趁机拼命挤进车厢,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不堪。他们主要是部队里的,有的是伤员,有的是掉队的。也有普通老百姓,有商人,甚至还有沿途的小偷和强盗。
火车车厢里混乱得简直就像集市一样。有些人在车厢里抽烟,烟味与拥挤的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实在令人难受。阿坚和阿芳所在的那个温馨角落也被挤得愈来愈狭窄。
火车因速度过快,颠簸不堪,摇摆不定。
“同交站,啊,还没到啊……”蓦地一个悲惨的声音大呼起来。晚风也透过车厢在吼叫。
“我们距离杀人不眨眼的战场还很远吧?”阿芳轻声笑着,凑在阿坚的耳边说。
“怎么,你也睡不着啊?”
“想睡,可是睡不着啊。”
“努力睡吧,明天……”
“万一没有明天了怎么办?”
“别那样说……闭上眼,从一开始数数……”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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