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半信半疑的愉快心情,想象着一定是后来某个正在探险的孩子发现那枚硬币时,她便倍感欣慰。
[43] 《柳林风声》(The Wind in the Willows),一部经典的英国童话,作者为英国著名作家肯尼思·格雷厄姆(Kenneth Grahame,1859~1932)。书中描述了河鼠、鼹鼠、獾、蛤蟆这几只动物的生活,它们都曾在追求新鲜、刺激、冒险的心态下远离家园,尤其是蛤蟆差点丢失了性命,但最终都在家的召唤下回归了家园和自我。这部作品优雅、诗意,充满了田园风格,也透露出了大自然蕴含的质朴理念。(译注)
[44] 黑人乐团特有的一种打击乐器,由一对扁平的骨头或木片做成,有点类似中国的快板。(译注)
新维度
意识令人懦弱,这也许对也许不对:但很肯定,就空中旅行而言,晕船让密涅瓦夫人勇敢。不过你不能号称自己很勇敢,她在膝盖间系上安全带时羞愧地告诉自己,如果你的心里慌得像凝乳,嘴里干燥得像火山石。顺从是描述她的心态的一个更为恰当的词。她一直都对悬于空中有一种夸张的恐惧:报纸上那些令人放心的数据对她而言没有任何作用。她是打算承认坐飞机比开车或穿过一条拥挤的街道更加安全;但她仍不理智地坚信,如果是她自己坐上飞机,那这飞机就一定会坠毁。如果对我而言不安全,那我干嘛要在乎它有多安全?到目前为止,她那些热衷飞机的同代人的热情,以及年青一代的冷静臆断——即坐飞机是唯一可能的旅行方式,都没能吸引她飞到空中。
不过,就像每一个人类都知道的(那个词自动把所有“完美的水手”排除在外了),有些航程能革命性地改变你对死亡的看法:其中一个就是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从洛哈尔什的凯尔地区坐船到奥特岛。密涅瓦夫人便不幸经历过,就在十天前,当时他们恰好遇上了夏日暴风:虚弱地在洛赫马迪上了岸后,她发誓不会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再次穿越小明奇海峡,除非天气变好。
当然,天气确实会变。风突然就停了下来。在超过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每天都天气闷热,风平浪静,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海岬间呈镰刀状的狭窄沙滩在日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白。更小的岛屿看着就像漂浮在池塘里的莲叶。海水一整天都是蓝色的;但日落时分它被染上了色彩,海面呈现出一条条玫瑰色、深红色和紫色的色带,就好像某只装了一箱红酒的船只,在淹没许久之后突然在海底裂开。但就在她离开前一天晚上,风就像停下时那样又突然刮了起来。一整个晚上都是狂风暴雨,不过第二天太阳又出现了,海面也仍旧沉闷规律地起起伏伏。密涅瓦夫人看了看海面,然后打电话给索拉斯机场。似乎那是唯一能做的事;除非她真的决定在苏格兰西部的赫布里底群岛度过余生,在梦里怀念和凝视切尔西区的国王大道。
透过飞机小小的菱形窗口往外看时,她最初是希望有其他乘客能过来给她信心;接着,她又希望没有其他乘客过来,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她的胆小。因为她很肯定,自己的脸现在明显发绿。
看来她的第二个愿望无论如何都会实现,因为还剩两分钟就要起飞了,而她仍是独自一人。但最后一刻,一辆破旧不堪的小马车一路慢跑过来,一位体型庞大的农夫吃力地爬上了飞机,身后跟着一条小牧羊犬。他在门口转过身子,用凯尔特语对驾驶马车的女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挤进座椅里,那椅子似乎脆弱得无法承受他的体重。那条狗完全无动于衷,蜷缩在地上睡着了。
“我以为自己赶不上飞机了,”农夫愉快地说道。“我的表坏了。”他用力拉出一块旧银怀表,小心翼翼地调节它。
“你经常坐飞机?”密涅瓦夫人问道。他看起来和这里是如此格格不入。
“哦——是的。”听到这个问题他似乎有些吃惊。“我在巴拉有个兄弟。坐飞机过去很方便。”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令人感到放心;她现在非常需要这种放心,因为飞机正在机场那崎岖不平的草地上笨重缓慢地向前行驶。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她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引擎声。她迫切地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事实上,我害怕极了。”她微笑道,试图假装自己是在夸张;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我想,”她补充道,“等它真的飞到了空中,我就应该不会那么担心了。”
“不过它已经在空中了,”农夫说道。当然,望出窗外,她目睹了不可思议的画面。他们正在空中。她可以看见海岬上布满岩石,边缘还泛着一层白沫;她还能看见废弃的农田,干石砌成的堤坝,以及如今只能收获野花的马铃薯田里那绿色的田埂和犁沟;他们升得越来越高,她甚至看见了北尤伊斯特岛的惊人景致,大大小小的湖水星罗棋布,令它看起来像一块蕾丝。
几小时后,坐在从格拉斯哥去斯特灵的火车上时,她试图整理出自己的感受。她心想,当人们试图向从未坐过飞机的人描述那感受时,他们总是会彻底失败。他们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们告诉你坐飞机节约时间,(考虑到各种因素)节约金钱;他们告诉你坐在飞机上地面看起来就像地图,牛像蚂蚁,车像甲虫。但他们没有告诉你飞机会摇摇晃晃得很厉害;没有告诉你那不仅是一种经历,更像重生;没有告诉你坐飞机会让你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新维度的自由(因为尽管我们知道存在三种维度,但我们被迫只在其中两种间活动:因而,相较对于前后更为灵敏的感知,我们对于上下的感知就必然模糊许多)。他们没有告诉你当你在空中时,飞机似乎成了一切事物安全坚固的核心,地球则变成了一颗遥远的星球,陌生的生物在无法想象的危险中移动。他们也没有告诉你,当你在空中时,你会一直在巨大的骄傲和巨大的谦逊间拉扯,因此你在某一刻是上帝,而下一秒就成了无名鼠辈。他们还没有告诉你的是,你会感觉像是在云朵那宏伟壮观、激动人心的结构中穿梭;此外——哪怕是他们中最优秀的叙述者——也不会告诉你,你会突然看见一弯彩虹出现在机翼末端,仿佛你在经过时抓住了它,从此随身携带着。
要是他们早点告诉她这些就好了,这样她很早以前就会选择坐飞机:因为如果知道会经历如此奇妙迷人的时刻,她一定能克服恐惧。
八月的伦敦
那女人坐在公园远端的椅子上,一直在紧张地把手帕拧来拧去,似乎精神上正承受着剧痛。她还在窃窃地喃喃自语。密涅瓦夫人斜眼朝她那儿瞥了一两次,一边心想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又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忙;不过突然之间,那女人看见她在看自己,便抬起头来快乐地笑了笑。
“是因为我的急救课,”她解释道。“我总是搞不清楚怎么打好结。上课的老师说:‘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明白吗?可每次我自己做的时候,就是打不出一样的结。”
“我在想,”密涅瓦夫人试着建议道,“如果你把它想成‘后面和前面’,会不会打起来更容易一些?”
那女人根据这个建议尝试了一下,然后她的眉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舒展开来。
“哇,真有意思!真是这样哎!这取决你看事物的角度,是吧?”
她把打了结的手帕放在掌心,骄傲而又笑容满面地望着它,仿佛她刚成功烤出了一个蛋糕。哇,密涅瓦夫人心想;纵使世界的现状一无是处,至少很快在英国不会有人不知道怎么打平结。那很重要。
“我得说,”那女人坦言道,“我很喜欢急救课。就好像回到了学校一样——让你感到自己很年轻。”
“我知道,”密涅瓦夫人说。是的,她心想,这正是要点所在。现时的各类事件迫使我们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生活着,而这就是它对我们的补偿。我们的生活的结构——基于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争之上——错得令人扼腕:但奇怪的是,它的质地却令人愉快。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新鲜感: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几乎每一个你遇见的人都在忙着学新东西。而在平时,大部人成年人从不努力学习任何新技能,无论是心智上的还是身体上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看上去,同时也感觉起来,那么容易显老。
她看了看表,站起身,朝肯辛顿花园走去,克莱姆说如果他有空的话会在那里和她喝下午茶。他最新的工作是坎普登山上的一座又大又新的学校,这工作得在九月初完成:这给了他理由,也给了密涅瓦夫人一个绝妙的借口,让他们在伦敦度过八月的大部分时间。孩子们都不在,仆人们也不在;伯切特夫人每天早上过来为他们准备早餐,剩下的几顿饭就在外面吃。
八月的伦敦,密涅瓦夫人很早以前就发现,按理来说应该荒凉萧瑟,但事实上却令人愉快。首先,你的熟人圈的大小随随便便就缩小了一半,不但不会伴随着丧失亲友或朋友失和的剧痛,还会带来一些有趣的结果。你发现,有些人和你的交情好多年都停滞不前,但突然之间你就和他们更亲近了;替角儿变成了大明星;甚至是打嗝偶尔也会揭示出头脑中一颗未被察觉的宝石。这城市本身也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尽管房子都拉上了百叶窗,窗台的花槽里空无一物,法国梧桐上布满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柏油的气味。又或者,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城市正是因为这些而平添了魅力。因为年轻的约翰尼·弗林特(她注意到,他的诗近来更加偏重个人情感,而非政治)昨天说,任何对伦敦有着诚挚情感的人,如果每年这个时候离开伦敦,都会感到一种特别的快乐,“这就好比如果你很爱的人看起来非常疲惫平庸,那离开那人一段时间你也会感到那种特别的快乐。”就是那样。谢天谢地,每当她的朋友收获爱情或者金钱时她就会这么想。她漫不经心地猜想那人会是谁,但她知道在诗人眼里这并不重要。但丁的灵感源泉贝缇丽彩、济慈的未婚妻范妮·布朗、约翰·邓恩的妻子安·摩尔、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的黑暗夫人——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或者什么人也不是。快乐或不快乐,仁慈或不仁慈,他们只是一捆木柴。
那无甚影响,在之后的日子里,
无论这棵幼枝,抑或那棵幼枝,是否能点燃火焰。
四点了。因着某个无形却恒久的月亮,婴儿车的大潮每天两次涌向公园。若是在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里,这通常是退潮的时间。这些婴儿车会平缓经过每一个出口,回到贝斯沃特、肯辛顿、布朗普顿、贝格拉维亚、梅菲尔的儿童房的茶桌:时髦闪亮、优雅昂贵的婴儿车,它们结实稳固,配好弹簧,安好靠垫,由训练有素的保姆推着,里面躺着出生良好、营养充足的孩子。那天午餐会里那个女人所谓的“真正的乖孩子”:这些孩子拥有摇摆木马、绘有兔子的特制家具,以及配搭好的帽子和外套,他们的祖母还得在乡下有间别墅。但到了八月,公园的堤岸被这大潮遗弃,另一种潮水替代了它。他们小小的队伍在破败、湿滑的草地上蔓延开来——脸色苍白,身材削瘦,衣服破烂不堪,开心而又狡猾。男孩们总是带着网和果酱罐,而最年长的女孩几乎总是在用力拖拉一架破旧的折叠式婴儿车,车里可能有个婴儿,有时候,里面会躺着一个曾经是婴儿的小孩,嘴上沾着果酱,从车里探出身子。
这些是另一类孩子。要是运气好,战争在他们长大之前发生,那他们可能有一天会见到奶牛、奔流的溪水和生长的玉米。不过没有别的可能。除非,当然,除非发生奇迹;除非能在不改变质地的情况下改变结构,就算战争不一定真会爆发,英国人仍会记得如何打平结。
国外归来
“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 . ”[45]法语总是一针见血,密涅瓦夫人心想,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张张笑脸,前一天晚上,在阿尔卑斯山的小火车里,她透过车窗满是遗憾地向他们挥手道别。小姑子请她和外甥女艾莉森一起去旅行,因为艾莉森要在一户瑞士人家里住上六个月;她在同一座小镇的一间寄宿学校待了一个礼拜,以确保艾莉森快快乐乐地安顿下来。那一大家子都去车站送她了。孤独的列车服务员站在他的黄色手推车边,牙齿间咬着一根稻草杆;月亮刚升到米特亨山[46]的顶端,如同一颗巨大的雪球,正停下喘一两口气,随即便会从雪山顶滑落。
但为什么,她想知道,当餐车窗外宁静却无趣的法国北部风光——那白色的马,那褐色的牛,那红色的农庄,那灰色的百叶窗,那如珠子一般的公墓,那没有树篱的土地(就如同没有眉毛的前额)——一晃而过时,为什么从来没人做过类比:“Revenir, c'est savoir ce que c'est que d'être un revenant”[47]?这也同样一针见血:因为当你刚从异地回家时,你总是像鬼魂一样。他们感到很遗憾你离开了,他们热情欢迎你归来:但同时,他们已经些许适应了你不在的生活。吃第一或第二顿饭时,你的座位总是没有足够的空间。他们问,“你去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