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王岛中间。
赫蒂姑妈扔了块蛋糕给天鹅。喝完茶后她总是会带几块来给它们。“倒不是说我喜欢天鹅,”她坦言道,“只是因为它们也算是邻居,我想最好让它们留在这儿。”
“我知道。这些自命不凡的野家伙。它们看起来总像是在读崇拜者的来信。”
不久别人都回来了。他们见到了鳟鱼,克莱姆发誓说看到它抬起头朝着他投了认同的一瞥。
“我们得走了,”维恩遗憾地说道。“真倒霉,今天不是女王岛点名日[40]。”
绕过河的第二个拐口时,他们往回看,赫蒂姑妈仍在向他们挥手道别,手里拿着袜子,阳光照在毛线针上熠熠发光。
这真是个美好的午后,当他们在低矮的绿色河堤间顺流而下时,密涅瓦夫人心想。在英格兰的大部分地方,这是她一年中最不喜欢的季节——这成熟闷热的日子,树不再是翡翠色,而变成了孔雀绿,在苍白焦干的土地的映衬下,树篱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特别是在斯塔灵思附近的乡下,春天是一年中真正的顶峰。夏天则是高潮过后的低潮,是一年中的低谷:人们焦急地翘盼秋日,它会带回色彩和魔力。但在这样的风景里,仲夏是最完美的时节。在这里,经常被水淹没的草地上长满了清新、凉爽的绿草;河水平稳向前推进,水中有晃晃的倒影,水面波光粼粼,带来动感与变化,正因如此,人们在这里不会感受到那种沉闷的平静,若是在没有水道的乡下,那平静会摧毁七月。哪怕是肆意蔓延的夏日植物(在大多数地方,经历过春日精美奇妙的实验后,这根本就是一种衰败)在这里似乎也极为适宜,如同大块珠宝首饰,佩戴在一位美丽动人、落落大方的女士身上。河边长着一团团粗糙的康复力花、玄参、大麻叶泽兰以及其他大型草本植物;堤岸上,野豌豆、旋花植物、金盏花、西洋蓍草、篷子菜缠作一团,同时,更高处还飘来了更成熟的花朵那馥郁醉人的甜香。
“天哪!”大家都沉默了许久之后,维恩突然说道。“下周末长假期就要结束了。这半个假期似乎过得快得惊人。”
“夏天的假期过得都这么快,”克莱姆说。
[40] Queen's Eyot Absence, 女王岛点名日。这是英国著名的贵族学校伊顿公学的一项规定。女王岛是泰晤士河上的一座小岛,属于伊顿公学,伊顿公学的学生会划船到这个岛上进行娱乐活动。女王岛点名日指的是,在半日休假日期间的下午,学校一个礼拜会有一次在女王岛上进行点名,以检查学生是否未准假而缺席。
左与右
晚餐时的对话太激烈了,因而吃完饭时,密涅瓦夫人在心理、道德和生理上都消化不良。特里萨·福兰特通常能将不太像人类的材料巧妙融合在一起,可这一次她的试验似乎太大胆了。或者,也许(对于不认识特里萨的人而言)她这么做是出于恶作剧。在她那富有、倔强的小姑子艾格尼丝·灵菲尔德眼里,她从来都没什么用;但如果她真的想要逗她,比起小尼什,她本可以选一个没那么不切实际所以更加有效的对手。因为,除了对彼此的厌恶(他们俩刚碰面就几乎要引爆炸弹),这两人在种族、阶级、年纪、性别、宗教、政治、思维方式上都截然不同,所以要把他们俩都归为人类就显得滑稽可笑。显然动物园当局把他们中的某一个放错了笼子。因此,晚餐时他们之间爆发的争论最后演变成言语上的决斗:用食物来决斗既有趣又助消化,但若用争吵,则不仅无趣,且令人消化不良。
最开始,灵菲尔德夫人转向尼什,透过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长柄眼镜说道,“我听说你是工党的人:我一直很好奇成为社会主义者是什么滋味。”对此尼什冷冷回答道:“也许你有空试试就知道了?”噢天哪,噢天哪,密涅瓦夫人心想;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只能面对这令人头疼的局面,她还真的害了头疼。特里萨真蠢呀。她自己,如果特里萨请她那么做的话,可以用更有效的方法反击艾格尼丝,因为她与她更为接近一些。但是,在一个认为她的厨房女工用粉饼是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苗头的女人,与一个相信限速三十英里每小时是集权主义的端倪的男人之间,是无法交流有用的看法的。
此外,密涅瓦夫人开始越来越讨厌与人交流看法(特别是对政治问题的看法),以及听人交流看法。她觉得,若想法有时间开花,或者至少发芽,那非常棒,因为我们可以审慎地摘下它们,鞠一躬递上它们,然后看着它们在彼此的理解和热情中绽开:但是现在,人们常常急于拉扯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只是为了看看它们是不是在生长。在我们递上的言语幼枝里,有一半只不过是些颠倒的支根,粗糙幼稚:如果让它们在土壤里多呆一会儿,也许会开花结果,可一旦被暴露在外,我们就很难再把它们种回去。毫无疑问,这很大程度上是我们所处的时代的问题。事情发生得太快,危机接着危机,我们思想的土壤长期遭到干扰。为了宣泄自己的感受,每一个人都实时播报出自己对当下那些令人困惑的荒谬事件的看法:而现在,人们就把这拿来与交谈混为一谈。终于,密涅瓦夫人感到很高兴,女主人带着镰刀一般的眼神,收割走女士们,(不顾萨比娜抗议)带着她们去了客厅。艾格尼丝·灵菲尔德那如刀剑般的双肩闪着愤怒,她走在其他人之前上楼,然后立刻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给鼻子扑粉。
“特里萨,你真是非常淘气。你怎么可以那样?”
“把尼什安排在艾格尼丝旁边?我亲爱的,她是个需要玩笑的女人;像沃利斯·米尔斯[41]和海伦·霍金森[42]画中人物的结合体。她的灵魂里有太多脂肪,都快变质了。摇一摇对她很有好处。”
“从某点来说,你是对的。但没有必要那么激烈。这有可能会让她觉得每一个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激进想法的人都和尼什一样。而这肯定也让他觉得每一个不属于极左阵营的人都和艾格尼丝一样。今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要尽全力告诉他,不是人人和艾格尼丝一样。”
“去吧,亲爱的,”特里萨不知悔改地说道。“那只是你的看法。事实上,”她补充道,“我很怀疑像尼什和艾格尼丝那样的人会不会思考。他们只凭感受行事。”
“哦,不,”密涅瓦夫人说。“他们肯定思考,这点我很肯定。不过问题在于,他们把思考和感受撇得一清二楚。他们从不会学着用心思考或者用脑子感受。”
“那听上去很了不起,”特里萨讽刺道(她们是多年的老朋友)。“那有什么含义么?还是你只是想试试这些话说出来是怎么样的?”
“它要么没有任何含义,”密涅瓦夫人说,“要么就是世纪大发现。我会好好想想然后告诉你的。”
艾格尼丝·灵菲尔德走回了房间,她的脸色更加黯淡,不过她的眼睛仍闪闪发光。
“好的,特里萨。我必须说,你的左翼朋友们……”
噢,老天,密涅瓦夫人说,又来了;无论如何,我讨厌只有这一种选择摆在我面前。左翼……右翼……如此狭隘;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人们真正想要的是Y字型的东西呢?
[41] 沃利斯·米尔斯,英国画家,1878–1940。(译注)
[42] 海伦·霍金森,美国漫画家,1893-1949。(译注)
鼹鼠之旅
密涅瓦夫人把两个小一点的孩子送到了海边小屋,他们会和朱迪的一个同学一起住在那儿;然后她决定在开车回伦敦前在附近的小镇上待上一个小时。她小时候,每年都会被带到这个小镇上待上两个礼拜,她突然很想来一场鼹鼠之旅。(“鼹鼠之旅”是维恩在读了《柳林风声》[43]后自己创造的说法,用来比喻重访那些曾经常去的地方。)
停好车后,她沿着海滨道走在清新闪亮的日光里。这一部分的小镇几乎认不出来了——这条街上满是尖尖的字母广告牌和霓虹灯,卖冰淇淋的三轮车取代了旧式画着招贴画的卖冰棍的手推车。至于孩子们的衣服——她试图想象,如果她以前的保姆看到她只穿着一小件棉质连体日光浴装就从住处走到沙滩会说什么。她自己身上穿了至少十件衣服,包括羊毛衣(衣服太长所以在膝盖处厚厚地折了起来)和宽松的蓝色哔叽裤,她趟水的时候会把身上所有其他衣服都塞到裤子里,因此她在沙滩上的影子就像一个小矮人。即使在海里,她还是穿着蓝色哔叽做的泳衣,要是天气寒冷,就会在游泳衣外加一件设得兰岛夹克衫。她还能记得保姆脱下的衣服蹭到她手腕的感觉,湿漉漉的。
她在码头边停了下来,身子趴在栏杆上,几乎不敢深吸一口气,因为害怕找不到她所期望的事物。她先谨慎地嗅了嗅,然后又惬意地吸了口气。一切正常。在高水位线附近的码头下,有一股特有的复杂气味,尽管不太好闻但却令人怡悦,显然,最激进的镇议会也无法去除那气味;它融合了许多东西的味道:盐、铁锈、污泥、腐烂的海草、死去的帽贝、干枯的橙皮。闻着那气味,有那么一会儿,密涅瓦夫人几乎听到了保姆在下午把她那宽阔的背脊倚在防波堤上时胸衣发出的咯吱声响。
不过现在,一则海滨音乐演出的通告将她拉回了当下:因为她看到表演团体是她经常在无线电里听到的一支技艺精湛的乐团。这与她童年时代的海滨娱乐活动有着天壤之别,那时只有一脸落魄相的画白脸的小丑,和戴着草帽、弹着班卓琴、打着骨柝[44]的冒牌黑人乐团。
说来也奇怪,正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第一次给了她死亡的概念。他唱过一首歌,开头是这样的:
这有(嘭!)什么用(嘭!),把钱存起来,
如果,你死时不能把它带走?(叮铃嘭!)
结尾是这样的:
但若(嘭!)你有(嘭!)肉赘,长在鼻子上,
那么,你死时必须把它带走(叮铃嘭!)
因为某种原因,这歌如同顿悟之箭,刺透她的心脏。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进保姆被灰色粗花呢裙盖着的膝盖间。“我不想死!”她抽泣道。“啊,南妮,我一点都不想死!”保姆被吓坏了,抱起她离开了凉亭。“乖,乖,”她无助地一个劲说到;“乖,乖。”那天晚上,她给了她一剂镁乳。
在离码头不远处的地方,密涅瓦夫人走上了一条陡峭、弯曲的街道,街旁有一座教堂。他们以前就寄宿在这条街上。她不记得门牌号码,但她相信如果看见那屋子就一定能认出来。此时,她的鼻子又展现出良好的记忆力,因为一阵甜得发腻的气味让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当然:她快忘了那女贞树篱。这回忆又引发了其他回忆:前门正中央有四块彩色玻璃窗——绿、红、黄、蓝。站在过道里依次从这四块玻璃中望出去,你可以让前院变成你想要的任何季节时的样子——春、夏、秋、冬:但当你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七月刺眼的白光。她推开大门,安静地走上小径,想要确认那四种颜色的玻璃窗是否还在。它们还在:不过当她弯下腰(她曾经可是要踮起脚的)看它们的时候,一个女人打开了门,手臂上挽着一只购物篮。
“噢!”密涅瓦夫人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我正打算按门铃。我——我想看看有什么房间可以租。不过如果你打算出门,那也完全没有关系。”
“不碍事,”房东太太说。因此密涅瓦夫人必须经历这一切,查看一间又一间房间。走到二楼靠屋子正面的房间时,她停了下来,仔细环顾四周。
“这一间真不错,”她说道。“又大又通风。”但其实她是在想,多矮多小的房间呀;时间就这样缩小了童年的房间,把墙壁向内拉,把天花板向下拽。如果仅凭这空间的缩小和新的装修(当然,现在这房间里贴着燕麦粥颜色的现代壁纸,墙顶装着橙色的饰带),而没有那壁炉,她是不可能知道这是同一个房间。她放心地发现,壁炉没被动过。装饰华丽的铁架还是老样子,拙劣的仿荷兰式墙砖也没有变;最左下角的那块墙砖仍有些松动。她曾经发现,如果轻轻左右拽那块砖头,你可以把它拉出来再塞进去;有一次,那是他们在那里的最后一天,她用保姆的指甲钳在那砖头后面的石膏墙上挖了个小洞,藏了一枚新的四分之一便士,这样他们下次来这里时,她就有了可以探寻的宝藏。但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很好奇,”她心想,一边盯着那块松动的砖头——不,这太荒唐了,事情不会那样发生。而且,人真的不能……
“啊!”房东太太说道。“门铃响了。抱歉我要失陪一会儿。”
密涅瓦夫人直奔壁炉,跪在地上,轻轻地左右拽动。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现在可算知道入室窃贼的滋味了。砖头很容易就被拉了出来:洞还在那儿,但是那枚四分之一便士不见了。她把砖头塞进去,站了起来,在房东太太走上楼前拍去了膝盖上的灰尘。
之后,沿着那条陡街走下海滩时,她想起那枚四分之一便士,感到一种荒谬的、不合情理的郁闷。那本该给她的鼹鼠之旅画上完美的句号。但当她带着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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