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方?那儿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你根本没办法告诉他们。你只能说,“那儿像很大很整洁的苏格兰”;说“他们说九十时用的是nonante而不是quatre-vingt-dix”;说“他们所有的房子都装饰有木质蕾丝图案”;说“寄宿学校有个很可爱的德国男孩”;或者说“我在村子的游园会里认识了个很可爱的农民。”但不管他们听得有多么热切,他们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因为你无法让他们理解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把宇宙的中心也一起带走了,所以整件事就像往常一样绕着你自己的头脑转。确实,怎么可能期待他们相信这一点,特别是当他们非常清楚一直以来所有事情的中心都和他们一起留在家里?按照惯例,要过一两天你的宇宙和他们的宇宙(就像照相机测距仪上的两个画面)才会合二为一,开始绕着同一中心转:到那时,你便知道你真的回家了。
但对密涅瓦夫人而言,那一刻还遥遥无期。她甚至还没让自己脱离她刚离开的地方。就像刚死之人那不能离开土地的鬼魂一般,她仍依照先前的生活方式思考问题。她抬起头瞥了眼餐车时钟,心想:“汉斯的妈妈这时应该正在他脖子上系餐巾;他肯定会说:‘Bit-te, Mama, keinen Blumenkohl.[48]’”第一次听到他说这话时,她和他妈妈相视一笑:因为那语气和态度简直和托比一模一样。她后来又笑了,因为早餐时听到熟悉的问题“Aber du, Hansi, hast du dir die Z?hne gut geputzt?”[49]。不过,还有一次,她能做的可不仅仅只是微笑,因为经过了最初一两天,汉斯不再对她彬彬有礼地保持距离,他拉着她的手,带她去木柴堆间一处秘密藏匿处,给她看一排奇形怪状的鹅卵石。
“Meine Sammlung[50],”他简单说道。“我的收藏品,”托比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她的心拧紧了:如果所有国家的小男孩都收集石头,不好好刷牙,讨厌花椰菜,那怎么还会有这荒唐的战争之谈?
确实,每次出国她感触最深的就是,拥有同种职业的人们之间的联系往往比同种族的人们之间的联系要强得多:特别是如果那职业是出自自然法则而非人类法律。全世界的孩子同属一个国家;耄耋老人属于另一个;盲人则属于第三个;(童年、年纪和目盲都是职业,并且无法改变)。围着木头工作的人,围着铁工作的人,围着试管工作的人,比起他们自己镇子里的小职员或营业员,他们与地球另一端的工匠、铁匠、化学家更像是同根同源。法国阿申特岛的渔夫和英国斯托诺韦的渔夫是同为一个不屈不挠的国度的公民;尼克里尔,密涅瓦夫人在游园会上认识的农民,虽然和布里克沃尔的汤姆·伊格尔斯登操不同的语言,却表达出了同样的感受和想法。
要是,她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心想,要是有人能想办法让他们聚在一起就好了——不是指政治家和外交官,而是托比和汉斯,伊格尔斯登和尼克里尔。要是所有的政府愿意把花在轰炸机上的一部分钱花在在假期间从每个地区免费互换一些家庭就好了。
服务员把账单递给了她。她付了钱,把最后一丝思绪埋了起来,就像狗埋起骨头一样,以便之后可以找回。他们已经经过了法国的布洛涅,正在通往旅程的终点法国加来。和那些只剩下几分钟就要离开某处而又不想开始做些别的事的人一样,她任由自己的目光在车厢里环视,随意寻找些印刷字取乐。在窗台上她看到:——
Ne pas se pencher en dehors.
Nicht hinauslehnen.
E pericoloso sporgersi. [51]
就是这样,她心想。“我告诉你三遍的就是事实。”不过问题在于,仍必须用三种不同的语言来说……
[45] 法语,意为“离别,就是死去一点点”。(译注)
[46] 米特亨山(Mittelhorn),阿尔卑斯山脉在瑞士部分的一座山。(译注)
[47] 法语,意为“返回就是明白鬼魂的感受”。(译注)
[48] 德语,意为“拜托,妈妈,不要花椰菜”。(译注)
[49] 德语,意为“不过,汉斯,你把牙都刷干净了吗?”(译注)
[50] 德语,意为“我的收藏品”。(译注)
[51] 第一句为法语,第二句为德语,第三句为意大利语,均意为“不要探出窗外”。(译注)
采摘啤酒花
布里克沃尔农场种的大多是水果和牧草:啤酒花非常少,因此汤姆·伊格尔斯登从不专门从伦敦雇佣职业采摘者。他在大家的帮助下自己采啤酒花,这些人包括他的妻子、母亲、五个孩子,以及任何愿意帮忙的邻居:通常包括密涅瓦一家。
这次密涅瓦夫人比以往更享受这个过程。以前,他们只是过来随便帮帮忙,当做是玩耍,不想干了就离开。不过今年他们知道,汤姆·伊格尔斯登确实需要靠他们帮忙,因为他少了三个最得力的助手。他的两个儿子都参了军,而他最大的女儿艾薇也离开了,她在兵工厂找了份工作。
老伊格尔斯登太太和密涅瓦夫人把采下的啤酒花放在同一个箱子里,她不同意艾薇的做法,说起这件事就生气。
“她一直都没啥脑子,不是么?在需要帮手的时候就那样跑了,害得她爸爸没人帮忙……如果俺是汤姆,一定要她好看。”
“妈,好啦,”汤姆·伊格尔斯登咧着嘴笑道,伸出他的长柄刀砍下一根藤枝。他把那粗壮扭曲的植物放在帆布箱上,在他母亲身后冲密涅瓦夫人使眼色。
“你好好顾着自己吧,妈,随艾薇去。如果她觉得她应该去,她就必须去,你说是吧?”
“俺可不觉得那有啥意义,”老太太嘟囔道,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她在这儿采啤酒花要比去那些家伙那儿好多了,还要造什么子弹打到别人脑袋瓜子里去。”
汤姆·伊格尔斯登的妻子在另一个箱子边听到了这些话,抱歉地对着密涅瓦夫人看了一眼。她很擅长做面包糕点,不过更倾向于让自己显得有教养;她婆婆的粗鲁言语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特别是在“外人”面前。
“当然,”密涅瓦夫人很有技巧地回应道,“有些人试图说明啤酒花几乎和子弹一样糟糕。我是说那些滴酒不沾的人。”
“哦——那些家伙!”老伊格尔斯登太太带着一种如皇室般的蔑视态度说道。她几乎是报复性地又剥下一手啤酒花:它们毫无声息地跌入半满的箱子里,轻盈,柔软,如幽灵一般,一打滴酒不沾之人掉落的脑袋。
这时传来了负责清理箱子的人那熟悉的声音,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走过来,把啤酒花舀入十蒲式耳[52]的袋子里。
“请准备好你们的啤酒花。”
因为被提醒他马上要过来,他们停下采摘,开始清理多余的树叶和错放进去的花梗。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工作,因为那意味着可以站在箱边把肘部以下的手臂都伸入那如羽毛般柔软的金绿色啤酒花堆里。
今年汤姆·伊格尔斯登自己在砍剪藤枝的间隙清理箱子;他的助手是维恩,他帮他把袋口拉开。他们两个一到,大家就都停下工作,纷纷猜测箱子里有多少啤酒花。
“十二篮,我猜,”老伊格尔斯登太太说。
“十五篮,”朱迪充满希望地说。但汤姆用他那只柳条编制的篮子舀出第一篮后说道:“十三篮。”事实证明确实是十三篮。
能停下休息一会儿确实很舒服,可以直直腰,舒展舒展手指。午餐过后他们就一直在工作,因为工作时有不错的同伴,工作的环境又很怡人,而且又一直能感觉到工作有不少进展,所以他们一直都在辛勤工作。这就像织东西:你无法停下,除非你又完成一排,再一排。不过这也像在平静天气里看着大海涌近,那柔软的绿色潮水缓缓朝着箱子棕色的悬崖边涨起来。
老伊格尔斯登太太从她的凳子下拿出一个瓶子,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妈……!”她的媳妇像进了地狱一般大叫了一声。
“外头的啤酒花需要里头的啤酒花,”老太太高兴地说道。“你说是不是,密涅瓦夫人?”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她那如野蔷薇根般的手指仍比大多数人能更快地剥去藤枝上的啤酒花,她的手指被汁水染黑,上面布满了被粗糙顽固的花茎划到的伤痕。每个人的都是,除了那些不因为骄傲而不戴手套的人。不过尽管手套可以让人的手指不被染黑不被划伤,却没什么能让人不感到瞌睡,那睡意难以抵抗,摘啤酒花的整个过程里你都会感到昏昏欲睡,不过在这漫长的一天快结束前那睡意最强。那似乎不仅仅是啤酒花发出的香气:那几乎是一种看得见的瘴气,带着点甜味,也有种令人愉悦的辛味,既安抚人心又令人激动,用一种发绿的金色光芒模糊了人的思想。
“托比在哪儿?”密涅瓦夫人突然问道。没人知道。
“吃好晚饭俺就啥也没瞧见,”伊格尔斯登太太说。“很有可能和茉莉一块儿跑到最远的那个箱子那儿去了吧。”
但他不在最远处的箱子那儿,也不在任何箱子附近。密涅瓦夫人一直有些担心那条主干道,于是她离开去找托比。走在枝繁叶茂的狭窄小道间,人总是能消失得出奇地快。有一小会儿他们的声音跟着她:长长的元音,短促的辅音,肯特郡人常有的如抛物线般声调。但是走过了几排后,她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了。她独自一人在一座寂静整齐的丛林中心;这丛林就像是一场巨大翻花绳游戏里最复杂的图案。每次她停下脚步呼喊托比或是聆听有没有他的动静时,她都发现自己在八条绿色小径的交汇点上;每一棵植物的根部都有四根线拉向头顶上的棚架,每一根线上都有两根藤蔓绕着它朝太阳的方向生长。(为何,这难以理解的天意,要安排啤酒花永远和太阳纠缠在一起,而红花菜豆却总是逆向生长?)
她的呼喊没有回应,因此她回到了大家身边。就在那儿,就在比最远处那个箱子还要远一点的地方,托比躺在一堆袋子上睡着了,一根长满了树叶的藤蔓耷拉在他身上:一个美好的小酒神,手指被汁水染黑。她笑了,把一个空袋子盖在他身上。没必要现在叫醒他,还是等到该回家的时候再叫他吧。
[52] 一种体积计量单位,相当于35.42升。(译注)
因需危险
斯塔灵思
1939年9月25日
亲爱的苏珊,
谢谢你的长信。我在战争打响前一天就开始给你写信,但直到今天晚上我才有时间坐下来把信写完。我现在重新读之前写的东西,感觉那是另一个人写的,过去几个星期里人的心境发生了诸多改变。所以我把之前写的给撕了。
你说,和你谈谈事实和感觉。好吧,先说事实,它们更简单。克莱姆的防空部队正扎住在一间女校,他从那里写来了非常有趣的信。当然,女学生都不在学校里,不过她们写的校园故事还在,他发现这是项相当吸引人的研究。迄今为止他最喜欢的章节标题是“莫妮卡其实还不错”;不过现在他沉浸在一个有关上一场战争的故事里,那故事说一位体育女教师其实是间谍,她把加密讯息写在网球上,然后把它们投入北海。他说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结尾。他还在搜集涂鸦,那些涂鸦都温和得令人感动。比如“格温妮·T是头大猪”或者“茉莉·B是个混蛋。”还有一句非常庄重而又简单地写道:“我觉得格温妮·T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另外有一句写得像一条等式:“薇拉·W+格温妮·T亲亲我我。哈!哈!”不管怎么样,克莱姆说他感到很欣慰,终于有人喜欢可怜的格温妮·T了。
孩子们在这儿,我们还接收了七个被疏散到此的小家伙,他们勇敢可爱,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不过下次写信的时候我再和你细说这事儿。唐斯太太的表现令人敬佩。我一开始很担心她会非常严肃,但她一点都没有。事实上,对于屋子里能听到伦敦东区的土腔她感到很高兴。在最黑暗的肯特郡待了二十五年后,这让她感到自己回了家。她迎接他们到来的时候,脸上出现了利文斯顿医生的表情。
艾伦(她接替结了婚的格莱迪斯,成为了我们客厅女仆法则的新化身)也在这儿,帮保姆南妮和唐斯太太的忙。艾迪太太在伦敦,她睡在厨房,这样就不用在空袭警报到来时长途跋涉跑到楼下躲避。“好吧,夫人,”她带着嘲弄的笑容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说服您搬进一间新的非地下室房间而感到高兴。”她接着严肃地补充道,“上帝似乎不在乎为了要让我们恢复正常而给自己造成多大麻烦。”当时我还觉得很好笑,精心用彩色粉笔画了张画寄给克莱姆,画里的枪、坦克、飞机冲向欧洲,左上角有一张留着胡子的快乐人脸,在云间掌控全局,右下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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