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进进出出,来来回回,贯穿了整个古老复杂的仪式。他们的祖先正是用这种仪式在战斗的前夕为自己“编织”出一件“护身斗篷”。不过现在,如果脚趾碰到了剑,仅仅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奖金,而不再是确定自己将要死亡时心灵冰冷的颤栗。
年轻一些的那个人,就身高而言,灵活得像只猫,一边跳舞,一边仍在淡淡地微笑。像艾伦·布瑞克的那个穿着黑黄相间衣服像只黄蜂一样闪耀。最后的舞步,音乐开始加速到难以接受:密涅瓦夫人在眼花缭乱中看完了余下的部分。她自我防卫地想:我倒想看看有谁从头到尾看完剑舞还不想自己有个姓吉莱斯皮的曾祖母。
[12] 吉莱斯皮:这个姓氏有苏格兰血统。(译者注)
[13] 掷棒:掷棒是苏格兰高地运动会最显著的标志,也是重量级比赛中最引人注目的项目。(译者注)
[14] 剑舞:苏格兰传统舞蹈,据说起源于1054年,此后演变为战前舞,如果在整个舞蹈过程中,他们的身体都不会触及剑,那就意味着他们此次出征将凯旋而归。现在依然可以在各个苏格兰的民俗庆典中看到。(译者注)
秋日迁居
“维恩到底在哪儿?”密涅瓦夫人问。汽车停在斯塔灵思门口,准备带他们回伦敦。汽车行李箱里塞满了搬迁儿童房所需的众所周知的行头用具,几乎要溢出来:即使克莱姆的堆叠天赋也只能让它看起来像是只立体羊角。克莱姆坐在驾驶座上;南妮抱着托比坐在后边,朱迪紧挨着她,留出空来给维恩。维恩自己却不知去了哪里。
“这坏小子,”克莱姆和颜悦色地说,“我告诉他我们的出发时间了。”
“吃完早饭他就直接骑自行车走了,”朱迪说,“去拿他的刀子。昨天回来的时候他把它落在庞德磨坊了。”
“他或许已经走过花园门了,”妈妈说道。“唐斯太太,你去看看他在不在厨房吧,我去儿童室找找看。”
她又回到房子里。它已经开始显露出无人看顾的样子。一旦主人离去,房子就会呈现这样的情况。很明显它正准备着移去支撑,堕入某种松散的状态。
今天儿童房空了,但是在它周围孩子们痕迹还很明显,就像是淹没在海水里的一行残骸。随着他们长大,这些假期遗留的残骸数量不会减少,特征会发生一点变化。石头和木块变少了,不过托比依然收集穿孔的打火石还有被金银花盘出螺旋槽纹的木棍。另一方面,现在有空弹药箱(被维恩用来放兔子,后来又被托比拿到,用来在儿童房方形的油布上玩儿——自己一个人玩儿——一种类似象棋的大型游戏);在窗台的边缘,还放着一些鲜艳的毛线、丝绸和金属箔碎片,一些折断的羽毛还有小老虎钳的若干夹痕。前一天晚上,维恩一直在试着制作假蝇钓饵;合适的材料用完了,他只好退一步去找玩具橱里的东西,并且运用自己的创造天赋,做出了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亚历山德拉[15]的成品,但是他自己承认,那实际上是个印第安怪物。
朱迪的痕迹没有那么明显:她的活动大部分都是个人的,而且基本不需要工具。但是偶尔她也会陷入男孩子们制作东西的狂热中,并且一旦如此,就很严重。几天前,有人在“儿童时间”上描述了如何用接起来的麦秆或是用被一滴封蜡堵住一端的吸管替代麦秆制作芦苇笛。紧贴斯塔灵思的农场里种的全是牧草和啤酒花,所以她向唐斯太太讨了一包麦秆,全部用完了。制作震动的簧片十分容易,但事实证明把六个指孔分隔成合适的比例发出合适的音阶是个试炼和错误,激怒了她自己,折磨了她的听众。她割伤了自己的左手还灼伤了自己的右手。麦秆的方形碎片乱丢了一地,现在就有一片藏在桌子下面。每半个小时左右,就会听到一段尝试性的尖细韵律,充满了四分音符和其他具有异国情调的间隔。然后就是一声叹息,那是她在剪去不成功的部分把它扔掉。(她体贴地为托比保留下上半部分,让他吹着玩儿。)就在第二天睡觉前,她成功地制作出一只除了“拉”音有点过之外,可以吹奏出成调的《只为我祝酒》的笛子。
这件事发生时,大人们已经在巨大的紧张和焦虑中度过了一天,战争的威胁像沉闷的乌云一样悬在空中。当密涅瓦夫人注视着朱迪专注热切的小脸儿,看她全神贯注地投身在她精致而有趣的活动中时,她获得了一种奇妙的安慰。国际局势忽冷忽热。旋转着的时间万花筒可能把人类信仰的点点彩色碎片突然扔进新的模式,新的意识形态。然而,在一个给定直径的管子里,能制造全音阶的空气柱的振动长度是固定不变的。如果人们选择用科学家做出的笛子吹出危险的调子,这不是科学家的错,不是吗。
她走回汽车,在同一时间。维恩从自行车棚的方向出现了,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他简短地说道,匆忙坐到朱迪旁边。密涅瓦夫人也上了车。汽车出发,走在通往主干道的蜿蜒小路上。离开乡下确实令人伤心。空气温暖而新鲜;蒙上眼,会误以为是在五月初的某个早晨。但是她想,这样的一天在秋季比在春季有一种更为深刻的魅力,因为它是渐行渐远的脚步,是一弯逐渐消损的残月。树林开始发生变化,不同的树木褪去了夏天统一的绿色制服,重新迸发出个性。之前已经下了一场重霜。啤酒花采摘工的小屋前面,一排火焰升起蓝烟,发出呛人的气味。所有的啤酒花基本上都已经被采摘下,被剥下的枝蔓在地面上翻滚并缠成一团。至少有一场战役没有流血就结束了。
[15] 亚历山德拉(女子名,义为男人的保护者)。(译者注)
防毒面具
克莱姆得早点出发,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顺道取防毒面具,其他人则在一点半去,希望午餐时段人没那么多。可能确实没那么多人:但即便如此,等候的队伍仍很长。他们有一大群人——密涅瓦夫人和保姆南妮;朱迪和托比;苏格兰厨娘艾迪太太,她身形清瘦,如同冬日里的山杨;还有格莱迪斯,她是新来的客厅女仆[16],长得很漂亮,梳着复杂的发型。他们六个人——也可以说是七个,如果算上托比的泰迪熊的话,这只泰迪熊几乎从不离开托比身边,特别是如果有好事发生。对孩子们来说,甚至对成人更是如此(这既令人宽慰却又十分危险),任何一种刺激都可以算作一桩趣事,哪怕是痛苦如折断胳膊,或是可怕如见证车祸,抑或恐怖如黄昏时分在灌木丛里玩捉迷藏。在1914年8月,那时密涅瓦夫人自己都还算不上是成年人,但她清楚地记得,妹妹眼中闪烁着光芒,大声疾呼道:“太棒了!我参与战争了!”
但这次她坚信,不管怎样,早已有人告诉像维恩和朱迪那么大的孩子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知道作战的双方是谁,并且也以令人感动且震惊的成熟态度讨论过战争。若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这真滑稽,人们仍极尽委婉之能事,尽量回避说“若战争发生”)——若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这些孩子至少知道我们反抗的是一种理念,而非一个国家。这和上一代不同,那时成人让孩子去花园玩耍,把他们关在焦头烂额的秘密会议之外:紧接着,他们就突然一头栽进人人允许的荒谬行为之中,抵制格林童话和蓬头彼得[17],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亲戚里的德国老小姐,面对初生的德国腊肠犬就好像虔诚的女信徒逗弄女儿的私生子,带着一种焦虑不安的怜爱之情。但这次,不能再让这些荒谬行为——或滋养这些行为的看法——变成现实。她,以及其他妇女,在战争中将不得不担负起许多任务,而那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抵制这些行为:没有实体的防毒面具能抵抗战争给我们思想所带来的那种缓慢、黄色、飘忽的侵蚀。
队伍向前略微蠕动了一下。他们离开了明亮喧嚣的街道,走进了市政厅昏暗的前廊。不过至少有长椅可以坐。朱迪拿出了铅笔和纸(她真是个有远见的孩子),开始和托比玩叙事游戏。当他们排到走廊末端时,首相张伯伦先生已经在地铁电梯里遇到了童星秀兰·邓波尔,而希特勒先生和米妮老鼠在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里密谈。
进入市政厅大楼后他们就不玩了。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再次回到阳光普照的街道上:但密涅瓦夫人觉得,那半个小时里她已经和某些事物道了别。她向停留在她体内的最后一丝老旧谬误的传统荣耀观道了别。而她所带走的,除了一窝黑色橡胶小猪[18],还有一系列冷漠的表情,就像快切的电影镜头。她右手握着笔,用漂亮的大写字母填了六张黄色卡片;艾迪太太直挺挺地坐着,像修理工手里的推杆一样笔直,丝毫看不出她有半点担忧,但密涅瓦夫人知道她肯定在纠结那剪坏了的刘海;格莱迪斯惆怅的傻笑和她复杂的发型都因为她正承受的折磨而略遭破坏;朱迪在蒙住脸前突然露出一种顿悟的眼神;托比后颈上的小沟比以往更深,因为他的肌肉出于厌恶而紧绷(他痛恨各种形式的橡胶);一个非常年幼的孩子看见自己的母亲戴上了一条黑色的长鼻子,惊恐得发出一声哀嚎;那母亲忙低声安慰道——“乖,是妈妈啦。看——只是个面具,就像盖伊·福克斯的面具,看见没?”( Mea mater mala sus est。她滑稽地想起维恩告诉她的一句拉丁语,这句话既可以解释为“我妈妈是一头坏猪”,也可以解释为“妈妈,快跑,那头猪正在吃苹果。”)
最后,他们进入另一间房,那里只有这些面具,它们堆积在一起,像一群黑色菌菇覆盖在地板上。他们取走了安排给他们的那几个——四个中号,两个小号——然后依次走到街上。
正因如此,当他们走向车时密涅瓦夫人想到,人们必须煮开瓶子里的牛奶,在午餐前洗手,不能再用掉在地上的汤匙。
托比突然轻笑道:“我们也得给泰迪熊准备一个面具。”如果他说话的态度更严肃些,也许这一切能令人更好受。不过正当他们要坐进车,一个胖女人经过他们身边,旁边还带着个更胖的丈夫。
“你看上去的确吓坏了,”她说。“我没法儿不笑。”
确实没法儿不笑。
[16] 客厅女仆主要负责伺候用餐、应门等。(译注)
[17] 《蓬头彼得》是最著名的德国少儿作品,通过有趣的故事和幽默的画面,引导孩子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自出版问世以来,已被译成一百多种语言,成为世界儿童绘本的经典之作。(译注)
[18] 这里指的就是防毒面具。(译注)
恢复常态
“——还要份威尔士干酪[19],”密涅瓦夫人说。“维恩今天晚上会住在这儿,他喜欢吃这个菜。怎么了,艾迪太太,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夫人,”艾迪太太说。她怎么也找不到手帕,只能用围裙抹干眼睛。“只是,一切能恢复常态真是太好了。”她薄薄的嘴唇重新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走出了房间。自从危机开始以后,这是她第一次流露自己的情绪。
恢复常态。不,密涅瓦夫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广场心想,他们还没完全恢复常态,永远都不会。他们所有人,也许除了托比。在他那个年纪,相较人际关系,形状、色彩、质地更为重要(对有些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是如此)。所以,他的宝藏安然无恙:永远都会有温热的青苔、粉色的贝壳和光滑的栗子。但对于其他人——甚至包括朱迪(尽管受影响程度较小)——一切永远都不会与过去一模一样。或有收获或有损失,但不可能保持不变。损失的是生活中的层层保障,是物质的永恒感,亦是种下球茎时坚信来日定能见到黄色水仙绽放的信念。不过他们亦有收获,最明显的便是视觉更加敏锐。从斯塔灵思驱车回来的路上,无意间从窗外瞥到的景色让她想起了德拉·梅尔[20]的诗《告别》:
愿锈铁收获树篱
交织游人的喜悦
快乐的孩童摘下
曾属于我的花朵
当事态变得非常严重时——克莱姆和他的防空部队一同离开,维恩被送到了奎恩,孩子们的学校疏散到了西部乡下,女佣们去打点斯塔灵思以便那里能收留难民,她自己住在姐姐的公寓里,还报名去当了救护车司机——每当为这些安排所带来的烦琐事务忙碌时,同一首诗的下两句便日夜在她耳边回响:
最后看一眼那迷人的万物
每一小时……
因为纵使他们无人伤亡,纵使他们的屋子最终躲过高爆炸弹的袭击(那些炸弹的目标是附近的发电厂),尽管这些假设早已因为突发状况和紧急事件而一再令人担忧,他们已能用新的目光看待彼此,看待他们的宝贵财产。小东西可以直接寄到乡下——一两张画,约翰·邓恩[21]诗集的第二版,火烧玉做成的小羚羊;其他东西,比如家具之类的,或多或少都可以替换:但是,旧的楼梯镶板,餐厅窗户上某块歪了的玻璃(因为这块玻璃那一带的栏杆都显得有些弯曲),或是儿童房门柱上每年用来给孩子们测量身高的刻痕,这些既不能寄走,也不能替换;可在那么多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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