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人脉所需的资本,最底层的公务员工作可能是我面临的唯一出路。当我找丹尼尔神父借去法国的路费时,他很委婉地告诉我他除了大学学费之外,无法再继续给我提供生活上的支持了。我们彼此都颇为尴尬。对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已。他又一次提出我可以回学校去教书,但这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好不容易逃离了寄宿学校,绝不可能再回去。那时候我得到了相当多的女性青睐,但可以预见到的是,一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有哪个名门望族会允许他们的女儿嫁给一个身无分文的无名小卒。我需要好好打算一番。
我要怎样做才能迫使戴格斯一家邀请我留下来呢?我要如何才能让戴格斯先生喜欢我喜欢到愿意“收养”我的地步?我要是肯花点心思,应该能勾引到薇洛妮克夫人,不过我对她没什么兴趣,不管怎么说,在我梦想的未来中,我要做真实的自己,不能有虚假。我不想生活在谎言之中。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我的法语水平足以跟当地人交流。我知道戴格斯先生在战争期间的诸多英勇事迹。他是公社里的英雄。我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个英雄呢?如果我救了别人的命呢?我开始幻想自己要如何才能达到先生的偶像级地位。闲暇时间里,我喜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被他们欣然接纳为家庭的一员。假如我救了让·吕克的命呢?这样是不是就能获得他们的忠心和感激?他们会不会求我留下来,以家庭成员和守护者的身份,永远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但我发现,我要想救让·吕克的命,首先必须要将他置于危险之中,而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便如此,对于未来的浪漫幻想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无法散去。梦想中的一切感觉那么真实,仿佛已经实现了一般,我对那位老人家和他外孙的感情也在日益加深。
后来,我又想,要是我拯救了这座城堡呢?这种壮举的重要意义一定比得上拯救一条生命了吧。如果我动动脑筋,这个方案也许真的可以成功。经过数个星期,这个想法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但一开始我其实真的只是把它当作自我慰藉的幻想而不是一个计划,是用来思考琢磨的,就像解答数学等式作为消遣一样。渐渐地,我开始带着明确的目的留意着四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查看整个城堡。
我猛地想到,我对火是很了解的。任何一个在寄宿学校待过的男孩都会精通烟火艺术。人们常说需求是发明之母,但实际上应该是为了打发无聊。我们知道什么东西燃烧最快,声音最大,最色彩斑斓,也懂得什么东西能引起爆炸,什么原因会造成哑炮,以及用什么可以掩盖硫黄的气味。我知道怎样引火,同样也知道如何控制火势。
9月初进入了收获季节,所有人手都被派往了葡萄园,那个时候我已经对城堡一楼的布局了如指掌,知道最容易起火的区域就是先生的藏书室,那里有布满灰尘的藏书、地图,还有古老的账簿,详细记录着这个家族几个世纪来的贸易历史。如果我能第一个出现在火灾现场,如果我能拯救这座城堡,我就会成为英雄。我还可能被雇去重建藏书室使其重现昔日的辉煌。只有我知道藏书室中的一切所摆放的位置。所以先生肯定也能发现留下我是明智之举吧?他会怪他自己引发了火灾:他会想,一定是他烟斗中的火星不小心跑了出去,然后缓慢地熏燃,直到引起大火。
那一晚,最困难的一步是要摆脱劳拉。她说她有事要告诉我,她需要时间跟我独处。我想当然地以为她是要跟我说她哥哥是个基佬,可这事已经尽人皆知了。我找借口说我太累了需要睡觉,想把她推掉。可她却说情况紧急,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于是我失去耐心对她发了火,我告诉她我受够了她,她整天黏着我,嫉妒我在城堡里的工作,还一天到晚寻求关注。我告诉她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她可以换个人像条狗一样去尾随着。我其实没必要如此残忍。我也有些后悔。但当时的我一心扑在自己的阴谋诡计之中,根本没心思顾虑她的感受。
当晚,先生和让·吕克下楼来到葡萄园跟我道晚安。那阵子我们每天工作到日暮时分,我已经有一星期没有进过城堡里了。
“晚安,弗朗!”小男孩说着,自顾自地开心大笑起来。
“晚安,菲利克斯王子!”我回应道。
那晚,我喝了大约六杯咖啡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当然,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同时又因为即将执行的任务而感到兴奋。考虑到明天又是艰巨的一天,大家都早早地睡了。我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听着大家的呼吸声,等待所有人抵挡不住睡意,进入这来之不易的睡眠时间。迈克尔想悄悄跟我聊聊劳拉的事。他留意到当晚早些时候劳拉有些不高兴。我承认我们发生了争吵,但没更多地透露我是如何对她恶言相向的。我向他保证到早上会找劳拉谈谈,跟她言归于好。他对我的保证很满意,没过多久,只听他呼吸声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慢慢进入了梦乡。
等到所有人都睡着后,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单坡棚子旁边的后门进入了藏书室。我之前誊抄用的皮封本和手写稿都存放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的一个架子上。我突然想起来一定不能让火灾损伤到这些东西。回头等他们发现,这一个夏天辛勤工作的成果得以幸免,而让·吕克的个人遗产也毫发无伤,会对我何等感激涕零呢?
我把这些东西放到一旁,然后将零散的打印纸围着书架堆起来,再把打火机燃料浇在了上面。按照计划,我会在二十分钟之后第一个发现失火,这样我就能充当那个阻止火势蔓延的英雄。我点燃导火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希望这场火能及时地燃烧起来。将那些皮封本藏在宿舍附近之后,我溜了回去,等待合适的时机敲响警钟。
我每隔大概五秒就看一次手表,可时间仿佛是放开了控制指针的手,表上的分针就像冻住了似的。我将手表托到耳边,嘀嗒、嘀嗒、嘀嗒,没错,手表在正常工作着。就在预计拉响警报时间的几分钟前,我听见宿舍门外有人在轻声呼唤我的名字。该死的,是劳拉。我翻身下床走到她面前,跟晚上早些时候一样再次发生了争吵,可这一次,她开始还击了。
“你不能不做任何解释就把我甩了!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们是爱彼此的!”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我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她,必须去城堡里扑灭火灾。其他人纷纷从宿舍出来看外面为什么如此吵闹,劳拉紧抱着我的肩膀,对着我号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试图让她闭嘴。“没有,你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没有办法……我不……”
我留意到四周越来越密集的人影。所有人都被我们吵醒了。迈克尔也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他显然十分恼怒,而且为劳拉弄得我们出洋相而感到难堪。他过来控制了场面,厉声命令我们俩回去睡觉。我还能怎么办呢?估计已经有三十分钟过去了,但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还没任何着火的迹象,也没有烟雾的味道,我想也许是火苗已经熄灭了。我不情愿地跟着他回了宿舍,劳拉也在一个女孩的陪同下哭着往回走去。我愤怒地躺下来,迈克尔开始压低嗓门教训我,说我没有照顾到劳拉脆弱的“情绪”。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发脾气一走了之?这样就能回去检查一下火的情况了。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再等呢?火堆会不会是自己灭掉了?迈克尔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他停了下来。“什么味道?”说完,他从床上蹿起来奔向了门口。
拉响警报的人是迈克尔。本来有机会成为英雄的人是他,不是我。可要拯救生命,我们都已经太迟了。
我并不知道单坡棚子门后有那些石蜡罐。我从未去过城堡的楼上,但印象中东侧翼楼里应该没有卧室。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那个男孩和他的外公,可夺去他们生命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我永远也忘不了薇洛妮克夫人的尖叫声。在这近四十年的时间里,那个声音始终萦绕在我的耳边。
后来的日子里,我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虽然表面上还是做做姿态表示我的同理心同情心,可我实际上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在灵魂深处多了一道刺痛的伤口。我不敢让自己睡觉,因为每当从梦中醒来,都得再次面对骇人的真相,实在令人无法承受。
体贴的劳拉试图安慰我。大家都知道我跟逝者的关系非常密切,可她那些陈词滥调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于是我又一次拒绝了她。我跟大家一起仔细清理废墟,避免跟薇洛妮克夫人接触,我就是让她的家人葬身火海的凶手。
我把藏书室清理了出来,里面只剩下一些地图和一块装在金属盒子里的象牙镇纸。夫人找到我,除了了解残存的物品情况外,特意问起了那些皮封本。先生一定是将我们在做的誊抄工作告诉了她。我告诉她那些本子也都被烧毁了。说完我崩溃大哭起来,她举起裹满纱布的双臂抱住我,这下我更加内疚了。消防部门的调查结果是先生烟斗里的烟灰引燃了单坡棚子里的石蜡,从而造成了火灾。
在我们离开的四天前,劳拉告诉我她怀上了我的孩子。这个消息我几乎听不进去,既没有理会她也没有理会她的话,可接着那几天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我终于朝她发了火,告诉她我绝不可能跟她生孩子。我的孩子才刚刚入土为安。她直直地瞪着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更意识到刚才的话是出自真心的。她哭着求我,可我实在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让她自己去把孩子处理掉,把账单给我就行。无论如何,我会凑到这笔钱给她。听完她哭得更厉害了。
劳拉很明智地决定不跟我们一起回家。我以为她会去某个地方找个什么医生帮她解决掉。劳拉坚持要留在戴格斯城堡,这让迈克尔很是为难,他打着昂贵的国际电话,一连两天一直在劳拉和他们的父母之间协商周旋。为了帮助劳拉,我劝他说她只是想留下来帮助薇洛妮克夫人而已,这又能有什么问题呢。那时候,他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显然劳拉并没有对他透露更多的细节。出发那天,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薇洛妮克夫人。我担心会无法掩饰自己的羞愧。
然而,我的羞愧感并没有强烈到让我放弃那些皮封本,这些包含着文森特·戴格斯所写的所有故事的本子被我包裹在一条毛巾里藏在了行李箱的底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它们。也许我是想留下两位朋友的一些遗物放在身边,留下他们的天真和纯洁。又或许我是需要留下点什么来让自己时刻牢记曾经犯下的罪恶。我故意对薇洛妮克夫人说了谎,但这些故事是那两个宝贵的灵魂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实在无法把它们让给别人。
回到都柏林,回到我暗无天日的小公寓,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星期,足不出户,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我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我原本只是想充当一个英雄,从未想过要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那些皮封本被摆在柜子上,好像一直在向我兴师问罪,可我却下不了决心把它们扔掉。我没有看那些皮封本,也没有翻开它们。最终,我决定不让自己继续消沉下去。我走出公寓,去一家二手家具店买来一只木箱子,上面带着一把结实的锁。回到家,我把那些皮封本锁进了箱子里,然后希望自己能慢慢遗忘箱子的钥匙被我藏在了何处。
要忘记劳拉并非易事。她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试图说服我“我们”可以留下那个孩子,说她的家人最终一定会陪在一旁支持我们的。这个提议,我考虑过一阵子,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娶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要养育一个孩子呢?我才刚杀害了一个孩子呀!毕竟,我还是有一丝良知残存的。后来她又写信说她要在法国生下这个孩子,我必须过去跟她一起抚养我们的孩子。两个月过去后,她再次来信说她改变主意了,不管我做何决定,她都会留下这个孩子并带回家来,这让我一下子就慌了。她的信件我一封也没有回复过,可随着孩子的出生时间渐渐临近,我的紧张焦虑也日益加重。
预产期的日子来了又走了,可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但三个月后,她给我寄来一条粉色的医院腕带,上面写着“康德尔宝宝”,我猜想,她这是想让我改变主意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吧。这次的邮件中没有书信,看到她没给孩子用我的姓,我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我有孩子了,是个女宝宝。
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也有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看来确实没错。还有好些老话都可以用来形容我和我父亲一脉相承的共同点。跟他一样,我也不想要孩子。也许我比他更坏,我根本就不承认这个孩子,可劳拉是个聪明人,如果连迈克尔出柜的事都无法被他们的家人接受,那劳拉一定很清楚,要把这样一个所谓的“私生子”带回家会有多么困难重重。
1974年8月,我听说劳拉要回家了。可没人提到有个孩子的事。我估计她是把孩子送人收养了。我希望那个孩子能有一个爱她的家庭。但在我内心深处,我始终有些怀疑从头到尾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我怀疑劳拉是否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怀孕。猜想她甚至有可能去堕了胎,或是流产了。为什么她给我寄来那条腕带,却没有附上孩子的照片?如果她真是想说服我留下孩子,怎么会不给我寄张照片呢?并且,我的直觉告诉我,劳拉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她的孩子。她比我要勇敢。
10月,我在校园里看到了劳拉,但并没有跟她碰面。她很瘦,看上去病恹恹的,而且不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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