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是消失了。想起我之前对她的看法,的确是不太光彩。
我并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艾丽斯。要是放在过去,如果奥利弗同意离开她,我的确会那么做。我的确会不假思索地选择背叛她。
不过她很有用处。她对我的两个孩子起到了极大的帮助,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有时候我一整天都在工作室里忙碌,或是在剧院里排练,而阿康在诊所又脱不开身,孩子们放学回到家时,艾丽斯会过去陪着他们。她说奥利弗写他那些绝妙好书的时候精力需要绝对地集中,让孩子们去她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太容易让人分神了。艾丽斯其实就像是格里和凯特的保姆一样。有时候我回到家,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一顿足有三道菜的晚餐了。她似乎一结婚就对食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奥利弗告诉我说,她从小跟一个智障弟弟一起长大,他只能吃些米布丁和土豆之类的东西,他们结婚一星期后,奥利弗把她送进了烹饪学校,在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食物原本应有的味道。老实说这也激发了我对烹饪的兴趣。简直难以置信,我居然会被迫跟那该死的艾丽斯一较高下。阿康偶尔不在家时,我会邀请奥利弗来家里,希望他也能在我这里尝到熟悉的味道。
你也许会认为我和艾丽斯之间可能有更多共同点。毕竟我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我们总是因为各种机缘凑到一起。其实是我先伸出“友谊之手”的,这应该是接近奥利弗最简单的办法。可老天啊,她那种慢吞吞恍恍惚惚的行为方式和连篇的蠢话快要把我逼疯了。一想到偶尔要跟她共度下午时光,我都觉得害怕。我总想给她找点什么事情做,这样就能回避许多与电影、购物和戏剧有关的对话了。
当然,现在想起这些让我觉得很内疚。我最后一次见到艾丽斯是去年11月在波尔多机场,也就是奥利弗失控对她动手的前几天。她当时情绪很糟糕。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对我跟哈维尔的事生气。等案子开审,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也许我该对艾丽斯更好些,也许我不该跟她丈夫私通了近二十年,但我心里却又有那么一点暗暗地希望他们这场争执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真正在乎过我,或者真正在乎过她。
奥利弗
在我还年轻,非常年轻的时候,在法国的那个夏天之前,我曾经非常努力地想做个好人。我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想办法取悦一个可以说是拒绝承认我的存在的男人。我的出生证明上母亲的名字是“玛丽·墨菲(未婚前娘家的姓氏)”,这也许是当时都柏林女性中最常见的名字了。这表明我的父母并没有结婚。这些年里,通过私下调查我没有查到关于她的一丁点信息,所以唯一的推测是那根本不是她的真实姓名。出生证明上登记的父亲则是“弗朗西斯·瑞恩”。在“父亲的军阶或职业”一栏下,则写着“牧师”二字。我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没被以某种方式隐藏起来,它一定会是1953年的一桩大丑闻。
证明上我的出生地写着“都柏林”,但在城里的任何一家妇产医院或疗养院的出生登记记录里都找不到我的名字,因此我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出生日期是否准确。那一天城里有两位名叫玛丽·墨菲的女子生下了孩子。我不遗余力地寻找她们和她们的后代,想查出他们是否跟我有亲缘关系。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找不到丝毫有关她的线索。我明白彼时不同于现在,可那样一份错漏百出的文件是如何得以签发的呢?那个年代政权的确是受到了教会势力的强烈束缚,可这是赤裸裸的恶意混淆视听啊。我曾有一次鼓起勇气向父亲询问有关母亲的事以及我出生时的情况。“她是个妓女。”在给我的回信中,他这样写道,仿佛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答案。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一则有关我当时出生情况的骇人听闻的传言,可就在那之前,我的父亲却早一步去世了。
那是2001年3月的一天,我正随意地翻阅着星期六的《爱尔兰时报》,无意间翻到了我父亲的讣告。
“……其妻茱蒂丝及爱子菲利普深切哀悼……”
对于这则消息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悲伤,当然谈不上,也许可以说是有些释然吧。我早已接受了他不想我介入他的生活这一事实,但内心始终抱着一丝希望,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醒悟过来,原谅我在他心中曾犯下的某种过错,幻想着他会为我的成功感到骄傲并承认我这个儿子。现在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已经破灭,也许我该彻底放手了。
不过,那则讣告的措辞还是意外地刺痛了我。我也是他的儿子,可是却配不上只言片语。
葬礼弥撒安排在星期一的早上。好奇心作祟,我告诉艾丽斯我要进城参加会议,然后去了哈丁顿路教堂。我悄悄躲在后面,避免被某些教区居民认出来。这不是接待签名收集狂人的时候。出席葬礼的人数相当多,有一群牧师、一排教区主教和一位枢机主教。茱蒂丝举止优雅,表情庄重,但一脸苍白。跟他母亲不同,菲利普老了很多,但让我吃惊的是,他身上也穿着牧师的服装。当时我就在想,他们的家族血脉可能要在他这里中断了,这还真是讽刺。
到了向死者亲属致哀的时间,我也随着人流一起拥上前去。茱蒂丝流着泪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奥利弗!”她红着脸,转身对着菲利普说,“你不记得奥利弗了吗……你们学校的?”
菲利普抬起头,我看见他眼里满是泪水和痛苦,不知他为何会有这种感受。我看得出他对我的出现十分不解。
“当然,我记得,谢谢你能来。我听说你现在是个作者了?”
“是作家,对,”我说,“我写童书。”
“对对。”
其他来吊唁的人在我身后排起了长队,我知道自己得赶紧往前走了。
“请节哀顺变。”说完最后这句话,我就走开了。
圣菲年斯学校的丹尼尔神父在教堂外面叼着烟斗抽烟。他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感谢我每年对学校所做的捐赠。
“我想这对你来说也挺艰难的吧……”他说。
“茱蒂丝和菲利普……他们知道我是他的儿子吗?”我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我想茱蒂丝是知道的。”他摇摇头,“那篇讣告……那是你父亲的意思。我很抱歉。他不想跟你有丝毫关联。”
丹尼尔神父向我表示了慰问,他是一片好意,不过我并不需要。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我本想给你打电话的。下星期找个时间来找我吧,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说明一下,是关于你父亲的。”
菲利普
我真希望自己不知道奥利弗是我的哥哥。应该说是异母哥哥。我无法想象他怎能对一个女人下那样的毒手,何况那还是他的妻子。我十分震惊。我检视自己的内心,为之进行了祈祷。我知道自己应该重新试着联系他,但我真的没有准备好,至少现在还没有。所幸的是,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最好是永远没人知道。如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许他的人生会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我的家庭相当传统。经济方面,我们家很富裕,生活节俭,却不至于太过清苦。唯一能看出我们经济状况的是家里的车,一直都是梅赛德斯。我们住在一栋普通面积的房子里,位于一个体面的郊外社区,之所以选在那里,我想是为了便于我上学。我从小作为独生子长大,父母都十分溺爱我。因为从未感受过拥有兄弟姐妹的生活,所以也并不觉得想念。等我长大些,看到其他家庭的情况之后,反而很庆幸自己能独占父母的关爱,不用跟任何人分享。我的父母婚姻很幸福,两人很少发生争执,不过他们的生活像是在两条不同的轨道上。我的父母都是教徒,父亲或许还比母亲更加虔诚。母亲心肠很软,总让做错事的我逃脱责罚,当我的某些行为可能遭到父亲反对的时候,她也会站出来保护我。父亲的角色则更为复杂些。他会很严格,但我觉得他的做法是合理的。母亲比父亲更爱交际些,也喜欢听音乐会、观看戏剧表演或参加其他的一些社交活动。父亲时常待在家,读读书或是看看电视上的野生动物节目。他不太喜欢社交活动。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曾经组织过两次聚会,每一次他都浑身上下散发着局促不安的感觉。他很少喝酒,也会避开那些喝醉的人。我对他钦佩有加,虽然我很爱我的母亲,但却更倾向于他那种生活方式。
我从小就是个稳重的孩子,不爱说话,但喜欢沉思,一贯顺从。我父母总爱夸耀我从不给他们“惹麻烦”。我比一般的学生略微优秀一些,不算非常擅长运动,但总会竭尽全力去尝试。我很容易交到朋友,也经常被选为班长。母亲平时都待在家,父亲每天会出门工作,他是大主教宫的高级会计师。我父亲在遇到母亲之前曾是一位牧师。有个前任牧师父亲倒并不是件少见的事。从前很多人都会出于为家族增添荣耀的目的加入教会,但后来才意识到那并不适合他们。我母亲是他所服务的主教的侄女。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对母亲的爱慕才离开了教会,但我们在家从未谈起过类似的话题。他的行事方式始终都像个牧师一般,我经常会想他是否曾经后悔辞去神职。我长大些后曾经问过他一次,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总体来说,他算是个慈爱的父亲,但在我表现好的时候才更加明显。当我行为不端时则会遭到训斥,随后是漫长的沉默。很早我就学会了,如果想要获得原谅,我必须自己开口去请求原谅。
在学校我有些害怕奥利弗·瑞恩。我还很小的时候,比我高好几届的他已经是高中部的学生了,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但由于他的怪异举止,我对他印象非常深刻。学校的高中部和小学部共用一个礼堂和几块运动场,所以我时不时会遇到他,他盯着我看的样子让我不喜欢。我总感觉他好像准备跟我说话,可他没有,他从没跟我说过话,只是一直盯着我。对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来说,那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他个子高大、强壮,但真正显眼的是他邋遢的样子。他的制服永远不合身:要么是裤子太短,要么就是透着破烂的毛衣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胳膊肘。我试着不去在意他,并想方设法避开他。我们有着相同的姓氏,但同姓的还有其他的人,所以我也并没多想。他是全日制寄宿生,而我是个走读生。
某个星期五的午餐时间,一位老师派我到高中部顶楼走廊上的实验室去给科学课老师捎个口信。经过一扇窗户时,我突然发现那里正好能看到我的家,于是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可当我过了一会儿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时,却遇到了奥利弗,他正站在同一扇窗户前,眼前举着一副望远镜。他全神贯注,根本没有留意到从旁边匆忙走过的我,可当我回头看了一眼之后,就更加肯定了自己本能的怀疑。那副望远镜瞄准的是我的家。他是在偷窥我家的房子。
那天放学回到家,我试图忘掉这件事,但受到惊吓的我一直心神不宁。晚餐时间,我们做完饭前祷告后,母亲正在布菜,我提起了这个话题。
“今天,学校有个高中部的男孩偷窥我们家。”
“我看你是看太多漫画书了吧。”父亲说道,他的眼睛锁定在那些寻常的教会文件上,几乎头也没抬。
“不是这样的。”我说,“他是在用望远镜看我们家。”
母亲似乎有了点兴趣。
“高中部的男孩吗?他多半只是在观察鸟类或是看飞机吧。”
“不是,”我坚持说,“他绝对是在看着这所房子。”
我父亲停下来抬起了头。
“你知道这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吗?”
“奥利弗。奥利弗·瑞恩。”
餐桌上的气氛明显地为之一震。我刚才说了什么?母亲看了看父亲,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父亲咬着下嘴唇,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怎么回事啊?”我问道,“我们跟他是亲戚吗?”
母亲一言不发,站起来开始端走桌上的汤碗,可我们才刚开始吃饭。她钻进了厨房里,把锅碗调料什么的碰得叮当直响。
“他是你的远房堂兄,”父亲说,“我不想你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堂兄!在母亲这边我有两个表兄妹,但父亲这边却一个堂兄妹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呢?他有什么问题吗?他做了什么?他很坏吗?”
父亲突然发了火。之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不要为这件事再对我继续追问。那个男孩出身不好。你太小还不明白,但他母亲就是个麻烦人物,所以我敢肯定,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不会再谈论他的事。你要离他远远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给吓呆了,一下子哭了起来。父亲立刻后悔刚才大发脾气了。他用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发,拍拍我的脸。然后,他换了柔和些的语气说:“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了吧。”
我收住了眼泪,母亲也重新出现在房间里。话题很快转到了邻居家新养的狗上面,听到父亲说明年生日我或许可以得到一只小狗,我立刻高兴了起来。
然而,那天夜里,我听到楼下我父母压低嗓子在争吵。接着听到门被摔上了。第二天早上,一切又与平常无异。
可是,这再次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对于我的疑问,母亲避而不答,坚决不让我继续问下去。我又到学校四处打听。大多数人都认为奥利弗的父母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假期也不会回家。有人说他来自孤儿院,靠奖学金生活,这或许能解释他贫困潦倒的外貌。有时候在家,我会朝学校的方向挥手,也许他正在看。他从未表现出曾经看到过我的样子,即便他仍会盯着我,我对他也多了些许好感。有个身为孤儿的堂兄这件事,隐约带着一种浪漫色彩。我的疑问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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