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同学去看光。穿过另一条弯弯曲曲狭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个巨大空间。空间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弥漫的一片,渐渐盛大而汹涌了,这时突然一道领头的光穿透空间,所有其余的光就像疯了一样,迅速跟随领头光芒的颜色方向,万千光点汇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个方向席卷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带着冷静尖锐的决绝,扑向空间的一边,又在无声无息中归于湮灭,消弭于无形。
“你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光芒对同学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幸运啊。我之所以幸运,就是因为被这浪头冲着走啊。”
“……那又怎样?”
“我要逃离这一切。”
“你别想不开啊。”同学渐渐稳定下来,呼吸调整均匀,严肃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不剧本的,我只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本来好好的,可别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学历高,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在大国企上班,投资眼光还高,将来娶个白富美不成问题啊。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里笑,管他是谁安排的,给我我就要。什么逃亡啦,剧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进去就是糊涂啦。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剧本?我劝你趁早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然后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没有了。听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了。”
听了同学的话,他不以为然。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点疯癫的迹象,眼睛发着光,陷入自我,完全听不进去同学的劝诫:“你还不明白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趋之若鹜啊。”
他被同学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带路,但实际上是同学稳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曾经见过的院花也来家里看望他。她听同学说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样心下产生了拯救一个人的愿望。她带了一束花,见到他的样子就哭了。她坐到床头,还没问清楚事情,就劝说他要乐观放松,多做运动少想事情。她还委婉表示了来照顾他的心愿。
“你别浪费时间了。”他说,“我从来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因为你来劝阻我就喜欢你。我如果曾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女孩被他说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导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顾自地说,“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愿意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你也早点死心吧,找个爱你的人比较好。”
女孩被他说哭了,委屈地嘤了一声跑出门去。
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痴狂状态,一意孤行,就像弹弓上弹出的石子,谁也拉不回来了。
春天,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子实行计划。父母见春光良好就没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冻开封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海边。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开窗,心脏狂跳,遮掩不住兴奋,大声叫唤,料峭的风蛮横地灌进他的脖子,让他打个激灵,耳朵和脖梗迅速冻成铁块一般冰冷僵硬。货车在身边散发柴油味,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嘈杂连绵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极了。哟吼,他朝货车喊。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一条新闻飘进耳朵却没有注意:日本发生了地震与海啸。
他开到海边,满心以为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乐部老板却堵绝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啸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海,警报不知道何时去除。他怔怔发呆,不相信这新闻的真实。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编造,有什么是导演编不出来呢?他不信老板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据理力争。老板给他听电台新闻,他很怀疑。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客观中带着恐吓,冷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笑,像在报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双手箍住老板的胳膊,逼他带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亲自去看看。老板的眼睛鼓得像崩开的豆子。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
他终于有机会出门了。第一次机会是受邀参加婚礼,他的老同学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结婚,邀请他去,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却全程开车接送,婚礼现场也陪着他。第二次是一桩公事,真正的机会。某个核心调查部门的两个人打了他的电话,希望约他出门,配合一桩案件调查。他们的身份让父母不能拒绝,又不好陪同。
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阳光打在脸上,显出皮肤的虚弱冰冷。餐桌对面,两个黑衣人出示了证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银徽。一个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个年轻瘦高。他们点了咖啡,并不多话,绕了几个圈就达到主题: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你不知道?”黑衣人说,“是的。你的一百万股变成了六百万流通股。你有钱了。”
他张大了嘴。他颤抖起来。难道还没有结束?
他们想调查他原来的老板,涉嫌账目造假和经济行贿,需要搜集证据。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过两次饭,就在你辞职前后。”他们说,“在那之后你就认购了股份。你们吃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为什么当时你会认购?”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吃过饭?”
“这个你不用管。”
“你们一直跟踪他?”
“那倒不是。”
“那你们难道是跟踪我?”他激动起来,“你们是剧组的?平时监视我的吗?”
“别误会,别误会。”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没有监视你,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调取了那段时间的公路摄像头视频。你别激动。这很正常的,公路摄像头哪儿都有。虽然看不到吃饭的镜头,但是能看到他约的人开的车。从车牌看出是你。”
他想象那种场景,摄像头像被斗篷笼罩的充满好奇窥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随时记录下他的行踪,然后输入到一间阴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绿莹莹的光,有人守在背后观察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寻找都被记了下来。他以为躲开父母就是逃脱了监视。还有哪儿不是剧本范围。他突然狂躁起来,情绪波动中上升,窜至顶峰,一分钟也不能安坐,双手抖动,不能够控制,只想大喊并狂奔,把身体里的郁结喷发出来。
他突然颤抖着,像是发了羊癫疯,从座上腾起来,转身就跑,奔到西餐厅外,大口喘气,只想发泄,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车辆。他左右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如果发泄到哪里。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车,想到就是它每天出卖他的行踪,内心一下子悲愤起来,冲上去就砸。他需要一个通道。
周围却拥上来一群人跟着他一起砸。他吓了一跳,领头的一个却似乎很冷静,招呼后面的人:“对,对,丰田车!”
后面跟随着很多年轻男人,也有几个稍微年长,随着话语蜂拥而上,一起来砸他的车。他们围住了他,仿佛带着快感想要宣泄,用尽力气,用锤子和石头敲向车窗和车门。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没有什么破坏力。然而他们暴力狂飙,让他的车子支离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况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是被簇拥在中间,被内外两种狂躁挤压得痛苦万分。带头者把他当做领袖,推他到前面,一边砸一边喊,说接下来还要跟着他。“丰田车!就是这个车标!”那人叫着。
他啊的一声狂喊,用手奋力拍打人群,从人群中脱离,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手捂着头,开始奔跑。他从没这样奔跑过。他要逃离所有追踪者,也要逃离自己。他飞奔着,像是有一只猛兽背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身后好像有许多人跟着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车的人。他拼命跑。许多日蛰伏的焦虑在飞快地膨胀,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获得生机,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须拼命奔跑,才不会被它们撑破。他要跑,要逃。他仰着头,挺着胸口没命地向前冲。他们在追,在喊。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却又不得不逃。
他跑了好久,渐渐甩开了所有跟着他的人,转过一个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挥着车子一路向南。堵车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似乎周围随时会窜出追他的可怕的脸,将他抓回家,将他关起来。好容易跑到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市中心,他叫车子停下,推门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身上没带钱。
“我没带钱。先走了。”他说。
“啥?耍我啊?”出租车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操!什么话?!”
“难道我也需要付钱吗?”他自嘲又悲凉地说,“钱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吗?”
司机师傅被他气得语塞:“靠,你以为你谁呀?”
他却凄然笑了:“不如你来打我吧。”
他的笑更把司机激怒了,以为是在嘲笑他。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司机真的下了车,把他拉出车子,狠狠踢了他两脚,“不给钱还有理了你!”
司机踢他打他,他却笑得大声。他也觉得疼,脚尖踢中腰眼的时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还是想笑。司机本来想认个晦气就完了,看他这样发疯,也打起了劲头,劈里啪啦只是低头揍。他到最后还是倔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疼,一边仍然想挤出笑容。司机实在恼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车扬长而去。
他坐在路边,鼻子流着血。最繁华的大马路中央,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怜,也看他的疯。他内心早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缠在一起,又有种特殊的兴奋,伴随着青紫的手臂和红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无比坚实的外壳,隔绝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他只觉得悲伤,却不惧怕任何人。
“我高兴死了,你们明白吗?”他向天空喊,眼睛并不看谁,“来吧,你们还有什么戏,都来吧!”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人,“你们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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