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看一眼,如果能亲手揭开天边的帷幕,揭开那道门,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这一切想清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跳出剧本比较好。辞掉工作?卖房子?和父母摊牌?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买条船去天边?在马路上行为艺术?或者把这些全做了?他不确定。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会再按照剧本生活了。
优秀?优秀算什么。乞丐的自由好于行尸走肉的优秀。
他决定先辞职。这个无伤大雅,反正有存款,也准备卖房子,生活没问题。老板很惊讶,问他要跳槽到哪里,他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板听傻了,又问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后为了挽留,开始强调公司近来诸多不易之处和市场的不景气。他稍微感到内疚,又不愿意退缩,最后折中,答应买一些公司内部股份作为支持,但是不肯回头。
然后他卖房子。这时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点好,涨了两倍有余。他卖了两百万,拿其中一百万在四环外买了一个小公寓,又拿另一百万如约买了公司的一些内部股份。以前的工资还有些剩下,算了算俭省一些应该能撑上一年。
他开始昼伏夜出,尽量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环外的公寓,手机从不带在身上,切了网络,每天收发一两次信息,傍晚才出门,买上一篮酒,啤酒红酒都有,再买点冷切肉之类的下酒菜,回家一个晚上不睡。然后从清晨睡到黄昏。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迷恋,喝完酒放轻松,世界的一切就不那么逼仄恐怖。他从图书馆借书,查找航海的资料,预备着有一天航海去天边。生活再没有其他目标了,这让他十分轻松。他看电视,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剧,为了不好笑的台词哈哈大笑。他快乐极了,笑完之后还想再笑一会儿。他在深夜把头伸出窗外,风吹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晕得像某种人生哲理。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耽误时间。他把酒瓶堆在屋子里,白天拉紧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却把一切窗户打开,让风卷起纱帘,穿堂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不过这样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后笑。他最喜欢看世界奇闻异事录,尤其是所有出丑的镜头。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现实。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方设法逃离。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销售任务从来都不主动完成,定额一片空白。上班时间聊QQ还看视频,违规被批评了也不悔改。到后来干脆去打篮球。需要跟着经理参加宴请时,他就只管喝酒,宴会上的嘉宾是市长、老总还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点,可是没办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还差一个礼拜试用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销售完不成任务,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他觉得这下总没问题了,空白业绩总留不下来。到后来他上班就下楼去打球,惹经理生气。
一个上午,他一个人玩的时候被公司篮球领队看到了,领队观察了一会儿,兴奋极了,叫他加入篮球队去参加比赛。他觉得这总不妨事,就去了。集团的篮球赛,十多个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赛中什么人都有,有三十出头肚子刚刚发起来的,有将近四十岁除了远投什么都不行的。他一时兴起,投篮上篮都好,大杀四方,也忘了收敛。学校操场上的日子灵魂附体,汗水甩在空气里飞奔。公司的总经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哎呀,这个小伙子好,一定要留下。” 总经理指着球场,大腿兴奋地抖。
“可是,”经理陪个笑脸说,“这小伙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销售业绩,按规定……”
“笨哪,死脑筋。”总经理用手指敲着桌子,“工商让他去那一单不就行了吗?”
他于是被派去工商银行。他不明就里,一言不发,冷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瞪着眼睛,想靠冷漠与无知把对方洽谈人员吓跑。这样总卖不出去了吧,他想,还能连产品都不介绍就卖出东西的道理?可对方的销售经理一出来就像见到亲戚一样和他握手,什么话都不用他说,就连声感谢,说谢谢他们帮忙解决了一大难题。然后就是两份合同要他签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笔塞到手里,签得一片恍惚,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销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务圆满完成,销售记录一跃成为部门第一。
很快,他发现他带回来的是工商银行的开卡合同。他们每个人又多了一张信用卡。
当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摆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着坐着,手被经理抓起来在合同上随便画了几个圈当做签名。
惊惶之后,他的心里无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动物一般悲哀,四下挣扎却无济于事。
悲哀之后,进入另一种惊惶。
逃离,必须逃离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幸的幸运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像设计好的只为了让他钻进圈套。这温柔乡已经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他开始秘密实施他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天边外。他将四环外的小公寓又卖掉了。这已经是一零年六月了,几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将近两百万卖了出去。他买了一艘游艇国产的五六十万,买了一辆不错的车三四十万,还剩下一些钱他准备留在路上用。游艇要等货到港,一切办好的时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时值冬日,北方海面结冰,无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开春。他去海边看过两次自己的小游艇,在码头附近试驾。他抚摸着游艇如女人肌肤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种战栗的温柔,抬头面对浓雾笼罩的灰黑色的动荡海面,呼吸沁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幽暗渺远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归宿。
整个冬天他的心无法囚禁。他回到家,时时刻刻想出走,在家里团团转,像猛虎一次次撞着笼子。他阅读,大量阅读。他仔细查找有关出海的一切资料,从航海地理到古代历史。窗外的蓝天冻结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数远超过一切女人。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
接着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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