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星球会很艰苦,我准备好了。但要是知道他们会拿走我的手持终端,我肯定会选择留在伊利星。来,说吧,骂我浅薄。”
“浅薄。”我说。
“然后说我说错了。”格雷琴说,“你敢吗?”
我没有说她说错了。我明白她的感受。对,承认你怀念你的手持终端很浅薄,但你从小到大一直能在手持终端上调出所有的解闷项目:音乐、节目、书籍、朋友,然后有一天不得不和它说再见,你肯定会活得很痛苦。非常痛苦。“困在荒岛上只能砸椰子壳玩”的那种痛苦。因为手持终端是无可替代的。是啊,门诺派教徒带来了他们的小图书馆,但绝大多数书籍都是《圣经》、农垦指南和少数几本“经典”,《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在里面算是年代最近的了。至于流行音乐和其他娱乐项目?唔,和他们不怎么合得来。
显而易见,有些门诺派青少年看着我们其他人戒断娱乐觉得很好玩。我不得不说,这帮家伙没什么基督徒的精神。但另一方面,降落洛诺克星之后,只有他们的生活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换了我是他们,看着一群人哀叹离了某个玩具生活变得多么艰难,我大概也会有点得意扬扬吧。
我们做的事情就是人们遇到匮乏时的行为:适应。自从降落洛诺克星以来,我没有读过一本书,但已经在《绿野仙踪》全集的等待名单上了。没有录制的剧集和娱乐节目,但莎士比亚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从周日开始将有连续七天的《第十二夜》读者演出。水准肯定不会太高(我听过了几个人的朗读),但恩佐负责朗读西巴斯辛的台词,他发挥得不错——实话实说,这是我第一次现场欣赏莎士比亚戏剧,也是第一次在校园庆典外看戏剧表演。再说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
至于音乐,唉,情况是这样的:降落后只过了几天,有几位殖民者翻出吉他、手风琴、手鼓和其他乐器,开始尝试合奏。效果当然很差,因为大家都不了解其他人的音乐。和麦哲伦号上的情况差不多。于是他们开始教别人学习自己的歌曲,有人唱,很快也就有人来听了。就这样,在宇宙的尽头,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洛诺克殖民地重新发明了“赛歌会”——这是老爸的叫法。我说这名字很蠢,他说他同意,但其他的叫法(“乱唱会”)更不好听。这我就没话说了。
洛诺克赛歌会(他们现在自己也这么叫了)接受点歌,但这个点歌的意思是点歌者自己来唱他点的歌。要是乐手不会伴奏,你还得先唱几遍,让他们学会才行。这就引出了一个好玩的变化,歌手开始清唱他们喜爱的歌曲,一开始是单人,慢慢变成组合——赛歌会观众有可能也会加入。人们先排练好再来参加逐渐变成了一种自觉,这样观众就不需要在音乐变得悦耳前遭受几轮折磨了。
无可否认,有些组合编排得比其他人好,说句礼貌的话,听某些人唱歌还不如听猫洗澡的惨叫呢。不过到现在,赛歌会开始几个月后,人们逐渐找到了感觉。也有人带着新歌来会场清唱。最近几场赛歌会上最流行的歌是《开上我亲爱的拖拉机》,讲述一名殖民者向门诺派教徒学习驾驶手扶拖拉机的故事,之所以是门诺派教徒,是因为只有他们会操纵无电脑的农耕机器,因此肩负起了种庄稼和教其他人使用这些机器的重任。歌曲的结尾是拖拉机被开进了沟里。这首歌源自真实生活。门诺派教徒觉得很好玩,虽说代价是一台拖拉机的损毁。
关于拖拉机的歌曲与我们以前听的音乐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另一方面,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说,我们和以前的我们也有这么遥远,所以也挺适合这儿的。从社会学意义上说,再过二十到五十年,无论殖民联盟是否允许我们联系其他人类,洛诺克星都会发展出独有的音乐形式。估计会叫洛诺清唱,或者赛歌诺克,或者其他什么。
但就此时此刻而言,我只想让格雷琴唱准这个音,好在下次赛歌会上唱出还算像样的《德里之晨》,让观众跟着我们一起唱。可是我失败得一塌糊涂——我就是这个感觉,虽然某首歌一直是你最喜欢的歌曲,但你并不清楚其中的每一个转折和间隔。这首歌保存在我的手持终端上,我不但现在无法使用它,以后恐怕也很难了,因此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真是没用。“我有主意了。”我对格雷琴说。
“是你去学习怎么唱歌不跑调吗?”格雷琴问。
“比这更好。”我说。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克洛坦的另一头,站在小镇唯一的信息中心门口。整个洛诺克只有这里还能找到在正常运转的电子设备,因为这东西能隔绝所有无线电和其他信号。很可惜,我们手头能完成这个任务的高科技产品非常稀少,已经全用在覆盖这个集装箱上了。好消息是他们正在继续制造。坏消息是制造出来的也只够覆盖一个医务室。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格雷琴和我走进会客区,遮蔽信号的材料弄得这里乌漆墨黑的;你必须先关上外门,然后才能打开内门。因此有一秒半的时间,我们像是被阴森恐怖的死亡世界吞噬了。总之我绝对不推荐这种体验。
打开内门,我们看见了那位电脑天才。他看着我和格雷琴,有点吃惊,然后露出拒人千里的表情。
“不行。”他用语言给表情作证。
“喂,本奈特先生,”我说,“你都还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呢。”
“唔,让我猜猜看,”杰瑞·本奈特说,“两个少女——凑巧都是殖民点领导人的女儿——凑巧走进整个殖民点唯一能玩手持终端的地方。唔。她们是想玩手持终端呢,还是想找一个中年胖子聊天呢?佩里小姐,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我们只是想听一首歌,”我说,“给我们一分钟,然后他们立刻滚蛋。”
本奈特叹息道:“知道吗?每天都有好几拨你们这样的人,灵机一动跑来找我,问能不能借个手持终端看部电影、听点音乐或者读本什么书。啊,对,只要一分钟就好。保证不出声,你就当我不存在。我要是答应了,其他人就会也跑来求我。最后我会把无数时间花在帮你们弄手持终端上,就没时间做佩里小姐您父母安排我做的工作了。所以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装把锁?”格雷琴说。
本奈特恶狠狠地瞪了格雷琴一眼。“非常风趣。”他说。
“你在给我父母做什么事情?”我问。
“你父母要我找出并打印殖民联盟的每一份行政备忘录和文档,他们需要查阅的时候就不用来占用我的时间了。”本奈特说,“一方面我觉得这么做很正确,但从切身感受的另一方面说,这件事已经占用了我整整三天,我估计还得要四天才做得完。我的打印机时不时卡纸,所以必须有人时刻盯着。这个人就是我。所以你听好了,佩里小姐:四年的技术教育和二十年的职业生涯,现在我在宇宙尽头沦落成一只看打印机的猴子。说真的,我已经实现了我的人生目标。”
我耸耸肩。“交给我们好了。”我说。
“你说什么?”本奈特说。
“如果你要做的仅仅是保证打印机不卡纸,这个任务我们肯定应付得了。”我说,“我们为你工作几个小时,交换你允许我们在这儿使用手持终端。这段时间你愿意做什么都随便你。”
“或者干脆去吃午饭。”格雷琴说,“给你妻子一个惊喜。”
本奈特沉吟片刻。“拿帮我做事当交换条件。”他说,“还没有人用过这一招。非常狡猾。”
“我们总得试一试嘛。”我说。
“现在是午餐时间。”本奈特说,“只是打印而已。”
“一点儿不错。”我说。
“而且就算你们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本奈特说,“你们的父母不会因为你们无能而惩罚我。”
“裙带关系,你占尽了好处。”我说。
“再说也不会出问题。”格雷琴说。
“对。”我说,“我们最擅长看打印机了。”
“好吧。”本奈特说,从工作台上拿起他的手持终端,“用我的好了。会用吗?”
我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好了。”他在屏幕上调出一组文件,“这些是今天要打出来的。打印机在那儿——”他指着工作台的另一头——“打印纸在那个箱子里。喂进打印机里,打完的文档摆在打印机旁边。要是卡纸——肯定会卡的,而且会卡好几次——把纸抽出来,让打印机自动吃一张进去。打印机会自动重打刚才在打的最后一页。打印文件的时候,你们可以同步访问娱乐文件库。我下载了所有文件,全放在一起了。”
“你下载了所有人的文件?”我问,感觉有点受到了侵犯。
“别担心。”本奈特说,“我只能访问共用文件。上交手持终端前,只要你们按要求加密了私人文件,你们的秘密就是安全的。碰到音乐文件,扬声器会自动打开。音量别开得太大,否则就听不见卡纸了。”
“你连扬声器都装上了?”格雷琴问。
“是的,特鲁西约小姐。”本奈特说,“信不信由你,但中年胖子也是会喜欢听音乐的。”
“这我知道。”格雷琴说,“我老爸就喜欢听他的音乐。”
“我就不留在这儿听你打击我的自尊心了。”本奈特说,“我过两个小时回来。千万别毁了我这儿。要是有人进来借手持终端,答案一概是不行。”他开门出去了。
“我好像听见了一丝讽刺挖苦。”我说。
“无所谓。”格雷琴伸手来抢手持终端,“给我。”
“喂!”我举起手持终端不给她,“先做正经事。”我架好打印机,把文件放进打印队列,然后找到《德里之晨》打开。开场乐段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我沉浸其中,险些落泪。
“你的记忆居然差得这么远,真是太了不起了。”格雷琴听到一半说。
“嘘——”我说,“就是这段。”
她看见我的表情,没有再说话,直到一曲结束。
几个月不碰手持终端,区区两个小时怎能满足你?对此我想说的只有这个。但也足以让我和格雷琴走出信息中心时,感觉像是舒舒服服地泡了几个小时的热水澡——说起来,这也是我们好几个月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我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格雷琴说。
“对,”我说,“不能让大家都去骚扰本奈特先生。”
“不,我只是喜欢享受一点儿特权而已。”格雷琴说。
“很少有人能把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我说,“但你却做到了。”
格雷琴点点头。“多谢夸奖,大人。现在我得回家了。我答应要在天黑前给菜园除好草的。”
“踩烂泥踩得开心。”我说。
“谢谢。”格雷琴说,“想当好人的话,不妨来帮我一把。”
“我正在努力培养邪恶情绪呢。”我说。
“随你便。”格雷琴说。
“晚饭后碰头练习如何?”我说,“现在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唱那一段了。”
“听起来不错。”格雷琴说,“至少希望如此。”她挥挥手,走向住处。我左右看看,觉得今天挺适合出去散步。
事实确实如此。太阳高悬,春光明媚,在能吞噬光线的信息中心待了几个小时,对比尤其强烈;洛诺克的春天正在全力绽放,实际上相当美丽,虽说当地植物的花朵闻起来就像烂肉泡在阴沟泥里(这个形容是马格迪的杰作,他时不时也能说出两个金句)。不过待了一两个月后,你就不会注意那股气味了——或者是接受了现实,承认你对它无能为力。这颗星球就是这个味道,你只能忍耐。
但真正让今天适合出去散步的是仅仅两个月,我们的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恩佐、格雷琴、马格迪和我那次午夜漫步后不久,约翰和简放大家走出克洛坦小镇,殖民者搬进乡野,建设房屋和农场,负责首轮种植的门诺派教徒帮助大家,传授经验,田地里已经长出了庄稼。这些庄稼经过基因改造,生长非常迅速,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将迎来初次收割。看起来我们确实能生存下去了。我走过新建的房屋和田地,经过乡亲们时朝他们挥手致意。
我走过最外围的一片农田,爬上一道缓坡。山坡的另一侧只有野草、灌木丛和森林。这道山坡日后将属于另一个农场,外面的山谷将被分割成更多的农庄和牧场。真是有意思,区区几千个人类就能开始改变地貌。不过此时此刻,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就目前而言,这是我的私人领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唔,好吧,有时候也属于我和恩佐两个人。
我躺了下去,望着天上的白云,不禁露出微笑。也许我们躲在了银河系最偏僻的角落里,但此时此刻一切都还不错。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得开心,只要学会调整视角,以及不去理睬无处不在的怪味。
“佐伊。”我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随即看见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刚爬上坡顶。
“不许这么吓我。”我坐了起来。
“我们想和你谈谈。”希克利说。
“在家的时候不能谈吗?”我问。
“这儿比较好。”希克利说,“我们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我说,起身看着它们。两人似乎不太对劲,我花了一分钟才想到哪儿不对。“你们为什么没戴意识模块?”我问。
“我们担心你的安全正在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希克利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指的是广泛意义上的安全。”
“你是说在这里的安全吗?”我说,“放松,希克利。大白天的,再说山坡那头就是亨托茨家的农场。我不会遇到什么倒霉事的。”
“这儿有猎食动物。”希克利说。
“这儿有郊狼。”我说,指的是我们发现在克洛坦附近逗留的类犬肉食动物。“一只郊狼我还应付得了。”
“它们成群活动。”希克利说。
“白天不会。”我说。
“你不只是白天来这里。”希克利说,“而且不总是一个人来。”
我稍微有点脸红,想对希克利发火,但它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