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拄着拐杖的少年。训练服上又套了件户外风衣。如此一个瘦棱棱的男孩,让人不禁怀疑如此纤瘦是否能踢足球。雅博没有看我们,只是低头拖着脚前进。春天的城市公园一扫阴霾,但只有他的周围仿佛有阴影围绕。悠闲的春日阳光投射不到他的身上。
我对站在长凳前的雅博说:“坐啊。”
他阴沉的脸有些困惑。奈菜往我这边挤了挤,大腿与大腿有那么一瞬间的碰触。我大概会因此被国王杀掉。雅博把拐杖靠在长凳旁,单脚跳过来坐下。
“脚怎么样了?”
雅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这使我也变得小心翼翼。
“做过手术了。说是从下星期开始复健。”
听奈菜说过,他受的伤正式名称是足关节脱臼骨折与跟腱局部撕裂。两个都是攸关运动员生涯的重伤。
这时,雅博忽然抬起头,呐喊似的说:“或许我不可能踢得和从前一样好了,但是我一定会重新成为足球运动员,会回到赛场上。奈菜姐,你不用担心。你也去对爸爸妈妈这么说。”
我盯着雅博几乎全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的圆眼睛,其中虽然有些哀伤,但干劲却没有完全丧失。
“加油啊。你一定能再次成为一个优秀选手的。我虽然完全不了解你,但我感觉如果是雅博的话就可以做到。”
所谓成人就是有时候即使知道这是乐观的估测,但仍得说些什么。雅博有些寂寥地回答:“但是,帝都学院的体育推荐因为这次受伤就作废了。”
那是在全国比赛上数次连冠的名校。他的脸色再次阴沉。
奈菜说:“没关系。那你就去上别的高中,然后干掉帝都的足球部不就好了。争口气给他们看。”
奈菜在弟弟的肩上啪啪拍了几下。
“这孩子,听说用热水泡澡对跟腱有好处,每天要在澡盆里做一个半小时的按摩。弄得我连泡澡的时间都没有,很困扰呢。”
关系和睦的姐弟真好。我是独生子,不由想如果能有这样的姐姐该多好。只会发号施令的大哥就不用了。
“我被奈菜拜托去搜寻撞车逃逸的犯人。关于事故当日的情况,能跟我说得再详细点吗?”
不论什么情报都好。现在的我除了白色死飞车以外几乎没有线索。雅博点了点头。
“首先,这个骑白色自行车的男人,你之前有没有见过他?”
“嗯……没有注意过,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没有见过他。”
我也对奈菜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也没有见过吧。但是,为什么这很重要?”
“骑自行车就表示上班或者上学离住的地方很近吧。唔,虽然最近也有单程二十公里也骑自行车的猛汉,但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住这么远的。所以,我想你们或许会见过几次。”
如果撞车逃逸犯是在难得远程骑行的路上,平时住在世田谷或者埼玉这种地方,那我就只好认输了。完全没有踪迹可寻。而且对方应该也不会再到事故发生的地点来。
但是,上班上学的话就另当别论。一般都会选择通往公司或学校的路线里自己中意的最短路程骑。车辆数量、路边的景色,如果冬天的话还有日照范围。比起汽车,自行车在路线选择的数量上有着绝对优势。
雅博说:“那天早上我起床比平时晚,要迟到了才出门,所以才没见过那辆白色自行车吧。”
奈菜懊恼地说:“我连续一个多星期每天从早上就在参拜路上监视,但完全没有白色自行车经过。”
“事故是发生在两星期前。撞车逃逸犯或许会留心更改路线。你做过记录吗?”
“什么记录?”
我目瞪口呆。这女人完全没做好监视的基础工作。
“因为呢,犯人或许会换自行车,服装之类也可能乔装。太阳眼镜还有耳机都是。但是,男性、骑自行车,这些是无法更改的。那么,就要把早上从参拜路通过的男性全部记录下来。明天开始要好好记哦。我也会陪着的。”
雅博不可思议地说:“这样真的能找到犯人?”
“这我可不知道。但是,既然是G少年的国王说要干,要多少人手都可以。总之,先努力两星期左右吧。”
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因为在这基础上即使再怎么监视,大概也是无用功。而所谓监视,本来就无聊又麻烦。就好像从看店这个惩罚游戏又跳转到别的惩罚游戏一样。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记得自行车,却反而不记得骑车的男人?”
从最初问话开始,这就是我质朴的疑问。
雅博的神情就像找不到人接过传球一样困惑。
“不是很清楚,感觉就像是机器人一样。‘咔’的一下脚就被碾过,倒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从背后被钉鞋铲到了呢。往上看,就见一个男人滚在自行车车架上。”
雅博、自行车和犯人就像叠三明治一样倒在一起。
“声音呢?那个男人没说些什么吗?不好意思或者对不起之类。”
左边卫摇头。
“听到的只有随身听耳机里哐哐的铜钹声。一句话都没听到他说。”
阴森的男人。在寒冷的初春早晨,被这样的家伙狠狠撞个满怀真令人受不了。
“那么,那家伙做什么了?”
雅博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有些颤抖地说:“他生硬地站起身,动作就像机器人一样。模仿秀里很常见吧,关节僵硬的机器人舞。就那种感觉地站起来,然后就扶起自行车。虽然他透过太阳眼镜盯着我看了看,但什么都没有说就骑走了。哐哐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他看起来并不像急着赶路。总觉得很不甘心啊。”
雅博用右手啪地拍了下自己没事的右大腿。
“因为,那家伙,就好像认为自己只不过是踩扁了一个空罐头一样。只是自行车撞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错的是对方一样……混账……”
他的目光落在膝盖以下都用石膏固定着的左脚上。
“……我不能踢足球了。足球可是我的命啊……混账!”
说不定,对方或许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撞到的人受了重伤吧。这样一来,他的没心没肺能够成为我们的机会。我这么想着。轻微的碰撞事故。这样的话,他或许会不加戒备继续相同的路线。玩人海战术,那就是G少年的拿手好戏了。
我在长凳上摊开丰岛区的地图。用粉色的荧光笔在杂司谷与南池袋周围画了圈。
“那家伙是沿着参拜路往池袋站方向去的吧。大概就住在这一带附近,那天早上一定是有事去池袋。早上八点的话,正好和上班时间重合。如果业务是在九点开始,那么在池袋站停好自行车后乘JR或者地铁去市中心某个办公室,这是最可能的假设了。”
当然,也有全都不中的情况。有可能那家伙是清晨骑行爱好者,每个月都要在东京到处骑一次。但是,我很单纯,所以不考虑这种无谓的可能性。这就是奥卡姆剃刀定理由14世纪逻辑学家、圣方济各会修士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约12851349年)提出。这个原理称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即“简单有效原理”。如果不让多余的担忧与毫无意义的可能性扰乱自己的心神,那么生活就能愉快不少。
我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缩小范围。鬼子母神的参拜路位于杂司谷三丁目。我把这条路的出口与入口,以及周边十字路口通往池袋和明治通的地方,都用荧光笔一个一个地涂满。在差不多覆盖杂司谷三丁目的三角形地带上,差不多选定了十二个地点。
“我明天也会一起监视。”
奈菜直勾勾地盯着地图说:“但是,还有十个以上的地点。”
我一边用手机拨号一边回答:“没关系。之前和我一起的那个朋友会帮忙的。记住哦,那家伙的名字叫安藤崇。在池袋,如果你遇到麻烦,报上他的名字就会像施了魔法一样灵验哦。”
这天下午,G少年的公用车停在我家水果店前。就像鲸鱼一样巨大的梅赛德斯RV车。我钻进去后,它像在冰上滑行一般地平稳启动。我在后车座上摊开地图,和崇仔一起探头看,同时把雅博的情况整理后传达给他。国王眯起了眼。这男人的习惯就是开心时却显得更冷漠。真是西伯利亚冷气团一般的性格。
“你的解说总是很恰如其分。芳树,你也听到了吗?”
他问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上次那个官僚。
“只要简单汇报重点,大胆传达自己的感觉。”
“了解,国王。但是,感觉这东西是单纯的直觉。这样的也要汇报吗?”
的确正如G少年所言。但崇仔并无犹豫。
“单纯的感觉是不是正确,由我来判断。如果像阿诚这样敏锐的直觉,有多少我都会听的。”
难得被国王吹捧。我指着杂司谷三丁目的地图说:“我们要在这十二个十字路口监视。”
国王抿嘴一笑。
“总算开始行动了。我可以出场了。”
我睁圆了眼瞪着崇仔。
“你要去监视?”
心血来潮的国王若无其事说:“是啊,不行吗?阿诚会安排我的队伍吧。我就和奈菜一起监视。”
我觉得崇仔是认真的。不,是人就都会有弱点。只是完美无缺的国王的弱点竟然是丰腴系的可爱型,这真是……目瞪口呆之余,那家伙又说:“十二个十字路口,早上傍晚都要监视是吧。”
“不,傍晚就不用了。”
RV正好开到杂司谷。
“喏,你看下这条街,都是寺院、神社还有十分安静的住宅区。如果G少年从傍晚一直看守到晚上,居民会去向警察投诉的。只要早上监视就可以了。而且也以事故发生时间为中心的九十分钟就可以了。在这期间骑自行车经过的男性都要核查。”
梅赛德斯驶入了榉树参拜路。车里也能听到汽车轮胎在石子路上滚过时唰拉唰拉的声音。崇仔说:“这车就当前线基地停在这里也可以吧。要不就在这儿架摄像头吧。”
嗯……以前作战的细枝末节明明都由我决定,这次他倒得意忘形了。我对着愈发开心的国王说:“喂喂,你是这条街的小鬼的国王,就好好地统治他们。”
崇仔一脸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
次日早晨,我开始监视鬼子母神参拜路的入口。我的身边是拿着记事本的奈菜和不知道为何出现的崇仔。三辆自行车停在榉树下。我第一次遇到如此祥和的工作。
自行车从都电荒川线的道口骑来。无视女性,核查男性。我们聊着天。然后又有自行车骑来。核查与聊天。期间喝了一杯奈菜做了带来的热奶茶。又有自行车来了。我不由想对所有的自行车说一声:早上好,同学们,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
九十分钟眨眼即逝,我们手边只剩下一张纸和一盘录像带。崇仔像间谍电影那样在车里安排了一支摄影队。
这天早上,从榉树参拜路通过的自行车共有一百二十辆。
其中男性为七十八人。
白色死飞车的数量则为零。
监视第一天的下午,全部十二个地点的记录都集中到了我的手上。
照我的要求简单记录下了自行车的外形和车手的服装。举个例子,就像这样:八点十三分,红色山地车经过,三十多岁的男性,银色羽绒服和绒线帽。光是杂司谷三丁目,就有超过六百辆自行车骑过。我一辆一辆地确认着,并在地图标注数量。
虽然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明白些什么,但毕竟是难得的记录。就像是通行量的调查员一样。可是因为我不收费,充其量是个志愿者。不过这么一来,整条街早上的自行车去向尽在我手的感觉也很有意思。根据最后前往的方向,可以预测到骑车人的目的地。
他们当中六成半是去往池袋站方向,还有二成多是往目白通方向,剩下的则是去东京地铁的东池袋站。骑着白色自行车从那条参拜路往北的撞车逃逸犯果然还是去池袋站的。
然而,为什么一辆白色的死飞车都没有?
监视就这么持续了四天。
平时自行车的数量基本没有变化。也就是,基本都是骑去上班的,每天早上通过的都是同一张脸。而这期间,崇仔、奈菜和我成了相当要好的三人组。聊起天来就像说对口相声般起劲。
“雅博怎么样了?”
我开口问后,奈菜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呃,黑色折叠车,深蓝色西装的公司员工,时间是八点二十分。嗯,他很有精神地在复健呢。因为脚尖被固定了,走起路来似乎非常困难,但他说如果不走的话脚底的肌肉都要没了。”
崇仔轻快地说:“是啊,趾长伸肌啦,胫骨后肌之类的。这些都是使脚底抓住地面维持身体整体平衡的肌肉。”
“咦,你小子对肌肉很了解嘛。”
“嗯,虽然我没有健身狂人那样夸张的肌肉,但身体每一个部位的活动都有它的理由和目的。如果能掌握好……”
崇仔扫了一眼奈菜的侧脸,轻声道:“对摧毁或运用的时候都好。”
又有一辆自行车骑了过来。奈菜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城市车,白色。十几岁的高中生打扮,绿色茄克衫。时间是八点二十一分。”
已经是第五天了。持续这样的事情真的就能离撞车逃逸犯近一些吗?还逃了看店,老妈的心情也渐渐变差。我正要叹气时,奈菜放下圆珠笔,从呢大衣的口袋里拿出口红。
她在丰腴系的丰满嘴唇上涂了珍珠粉色。我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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