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以上、仿佛已经成精的银杏树高耸挺拔,眼前就是鬼子母神社的正殿和稻荷堂。这里的稻荷堂有数十道鸟居连绵,我小时候经常在这绕圈赛跑,并在院内的糖果店为鸽子还有自己买爆米花。
走过大银杏树,石子路旁是成排的榉树。这是这一带最好的散步路,两边榉树的树龄据说是四百年。在江户时代想必尊享作为鬼子母神参拜路的荣耀吧。而如今只有相连的民居而已。
“稍微缓一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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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仔跳下公路车,开始推着自行车前进。我也走在他旁边。
“你知道那边的蘑菇吗?”
在挺拔的榉树六七米的高处长有类似猴头菇的菌类。自我小时候就长在那里,但谁都没有动手去采过。
“啊,知道。那玩意能吃吗?”
崇仔的笑容丝毫不逊春风的和煦。这是国王罕见的随和笑脸。
“别乱说。这里可是参拜路,说不定会遭报应。”
想不到这是冷静的国王会说的话。他一定是因为天气的关系不正常了吧。毕竟到了春天,就像是愚蠢细菌爆发一样,四处都会出现奇怪的家伙。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非常尖锐的声音。
“等一下,不好意思。”
那是年轻女孩走投无路的声音。我们转过身,只见一个女孩穿着跟崇仔同样贴身的骑行服,正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但是,女孩和崇仔不同,非常丰腴。
大腿几乎撑破裤子,脸也圆圆的。虽然不是美女,却也有一张可爱的脸蛋。感觉有点像某个国营频道的胖主播。而且是地方台。不过她的表情却很可怕,完全无视崇仔地瞪着我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四,早上八点十五分,你在哪里?”
我指了指自己:“说我?我怎么会记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啊。”
好像自己突然被押上了法庭一样。女孩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当即问:“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在骑自行车?”
为什么骑自行车会有问题。即使脑筋转动飞快如我,也感到不知所措,国王一脸好整以暇地伸出援手:“如果问题在于这辆死飞车,那么放心,这是今天才送来的新车。”
胖姑娘沿着榉树参拜路朝我们走近,几乎要把脸贴在自行车上似的检查了一遍。溜光的车架、才加过油的齿轮、几乎没怎么磨损的空心轮胎。她一脸失望地对我们低下头。
“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
我说:“算了啦,没关系的。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女孩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正要当场闪人,却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崇仔微笑着向女孩搭话:“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寻找白色的自行车?三月二十二日的早上发生了什么?在这里的阿诚先生是在池袋有点名气的万事通。虽然没女人缘,脑子也一般,但只要拜托给这个家伙的事件,不知怎的都能解决。你把情况说说看,怎么样?”
国王竟然和一个并非自己组织成员的路人女孩聊天,这真是闻所未闻。虽然“没女人缘、脑子也一般”这几句很多余,但因为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
“好,那就听一下。这家伙似乎有点喜欢你。崇仔可不是什么自行车杂志的专属模特,而是池袋街头团伙的国王。”
女孩圆圆的脸上毫无变化。似乎对于池袋首席麻烦终结者与池袋第一的国王全然无感。虽然在这一带的小鬼中我们是两大明星,但其实远未够格。
我们推着三辆自行车往参拜路尽头的都营电车荒川线鬼子母神前站走去。说是车站,但却是个无人站,也没有检票口。我们停下自行车,走上高出一截的月台,坐在被春日照耀的长凳上。总觉得手里少点什么,于是又去道口旁的烤串店买了三串鸡肉丸子。这家店我从小就经常去。
“谢谢。”
女孩想从钱包里拿一百日元的硬币,我笑着摆摆手:“不用啦,这里的烤鸡肉很好吃吧?”
调料有些微焦的感觉让人无法抗拒,混在丸子里的软骨口感也很正。崇仔盯着丸子串看了看,迅速吃干净了。他一定是得出了这和他一身意大利出品的骑行服不相称的结论吧。看着一根根细长光润的铁轨映照出天空,国王对女孩说道:“说。”
女孩的名字叫西谷奈菜,十九岁,大学二年级。在大学里隶属自行车竞技部。
她有一个弟弟,西谷雅博,十五岁。从小他的运动神经便很突出。五岁开始踢足球,现在已经是U16日本少年队的替补球员,是有着珍贵的黄金左脚的左边卫。
“但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一脸恍惚的奈菜说着。我轻轻地问:“三月二十二日吗?”
“是的,那天早上,雅博睡了懒觉之后出的家门。我在自行车部的练习是在下午,所以一起吃了早饭,送他到门口。”
日复一日的日常光景。我不知怎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早上喝完咖啡才过了三分钟,就接到了雅博的电话。”
好疼、好疼、我走不了了,你快到鬼子母神的参拜路来。日本代表队的替补球员说。我的脚、我的左脚大概不行了……
“我和妈妈立刻冲出了家门。那里离我家只有两百米左右。那孩子就坐在第三棵榉树下,手摁着左脚的脚踝。”
崇仔的声音感觉不到湿度。
“很糟吗?”
丰腴的姐姐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医生说,如果只是在普通部位单纯的骨折也就算了。骨折后,骨头的强度经常还会超过骨折前。但是,像膝盖、脚踝、肩膀这种构造复杂的关节,一旦出了严重问题后,想要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
眼前一辆乘客稀少的都营电车飞驰而过。真是悠闲而寂寞的电车。
我问:“周围没有人吗?”
“是的,我到的时候没有行人。当然,撞车逃逸的肇事者也不在。参拜路的石子路很冷,榉树的树枝像天线一样伸向天空。”
奈菜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一定是她为之自豪的弟弟。
“雅博说,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撞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和自行车以及一个男人互相勾住,一起倒在了参拜路上。脚踝被后轮压着,脚脖子像是碎掉一样疼。自行车是白色车架,而且后轮上似乎没有装变速用的链轮。”
链轮就是齿轮。这么一来就是单速死飞车了。白色车架也分毫不差。我回头望向停着的自行车。环保也好,时尚也罢,不管什么东西都能成为凶器——的确是这个道理。
我说:“那男人大概什么样?”
“戴着太阳眼镜还有耳机。好像穿着牛仔裤和黑乎乎的连帽衫,他说几乎没什么印象。自行车记得很清楚,对人却似乎没什么记忆。”
走在池袋的小鬼有一半是这样的打扮,实在无法作为参考。崇仔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警察呢?”
“虽然去登记过,但简单地做了笔录就算完事了。自行车不算车,和机动车撞人逃逸事件不同,不会好好搜查的。也没有死人,弟弟只是受了伤。警察虽然来现场拍了好几张照,但没有找到任何遗留品,然后就像复健医生似的说了声‘虽然很可怜,但是要努力治好脚伤哦’。”
同样是撞车逃逸,警察并不会对自行车认真吧。自行车的情况下,很难像汽车制造商那样通过喷漆以及损毁脱落的部件锁定车辆型号。而最重要的能成为线索的遗留品也是全无收获。真是令人绝望。
崇仔看着我的脸,不知怎的毫无缘由地对我点头。
“事情我知道了。因为警察帮不到,所以你就自己搜寻骑白色自行车的男人,那个撞车逃逸犯。”
奈菜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身穿相似骑行服的国王,点了点头。
“那么就差遣这里的阿诚吧。他很闲,兴趣是一头扎进别人的麻烦事里团团转。”
“但是,我没有钱。”
崇仔在这一天里再次露出令人融化的微笑。G少女们大概肯花五千日元买门票来欣赏这张脸吧。国王的微笑。
“我说了,不要钱。”
这样便宜的事使得女孩的脸色豁然开朗。
“真的吗?我这个星期一直都在独自寻找白色自行车,已经渐渐感到不安了。就算抓到犯人,弟弟的脚也不会好,差不多要放弃了。”
奈菜在阳光中的月台长凳上低下了头。
“阿诚先生,崇仔先生,拜托你们了。请找到让弟弟脚受伤的犯人。我,一直很不甘心……”
泪水扑簌扑簌地从奈菜垂下的眼里滴落在月台的混凝土地面上,晕开一个个黑点,又被吸收不见。
崇仔问:“找到后要怎么做?”
奈菜忽然抬起脸,张着通红的眼说:“不知道。大概也一样砸碎他的脚,大概交给警察。毕竟,那家伙什么都不做就从现场离开了,也没有确认弟弟是否受伤。”
奈菜从腰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数据库选了张照片。
“这就是我的弟弟。”
小小的液晶屏幕映出一个身穿运动队服,双臂交叉一脸自豪站着的少年。左脚轻轻地踏在足球上。五官气质虽然是那种体质瘦弱、常被欺凌的孩子,但一定是拥有足球的才能吧。自信满满的感觉。崇仔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干啊,阿诚。这辆自行车和手套就当报酬了,可以吧。”
我勉勉强强地点头。都聊到这份上了,要拒绝也不容易吧。趁此机会,我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与邮箱地址。然后在鬼子母神站挥手告别说,回头再问些具体的情况。
崇仔因为要开会,所以必须回池袋。待奈菜消失在参拜路后,崇仔说:“那个女孩的邮箱地址也给我一下。”
就算被雷打我都不会那么僵硬。我跨在自行车上一动不动地说:“你认真的吗,崇仔。原来那种丰满型是你的菜啊。”
国王冰一般的脸颊内侧就像亮起了小灯泡,那是透过冰块的微微血色。他在害羞!国王沉默地骑上公路车,以迅猛的势头蹬起了踏板,像风一样往明治通去了。我对着那家伙的背影喊:“知道了。就算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把犯人找出来的。”
我偷笑着,慢慢地骑起车在国王的后头追赶。顺利的话,我大概会卖一个大人情给池袋的国王呢。这样一来就干劲十足。
我回到店里调查了一下自行车交通事故。这种时候有网络真是方便。唔,虽然我平时不太上网,但碰到不太懂的事情,它有助于让我掌握事情的概要。不过真要说当事人是什么感受、想了些什么,那还是无法知道的。
2006年度,自行车撞到步行者后逃逸的事故有2767件。是十年前数字的五倍,但如今这个数字在半年里就能轻易被刷新吧。顺带一提,撞人逃逸的刑罚是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或十万日元以下的罚金。如果你在人行道上骑车撞到别人,这也足够构成交通事故。
我飞快地浏览着网页,目光停在了一件实际发生的案例上。一个大学生在上学途中撞到了路人,被害者因为脊椎受伤而导致全身瘫痪,赔偿金最后定在六千万日元。我想像大学生还有他父母的负担。也想像从此瘫倒在床上那个被害者的心情。
哎呀,就算是骑自行车也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最近违规骑车的骑行者们,最好要记住这个数字。
这一天傍晚,我就在店头思考奈菜弟弟的事情。
“阿诚,还在工作中哦,不要分心。”
老妈毫不姑息的声音响起。大概我越认真思考,看起来就越像是在发呆吧。所谓大智若愚。而老妈的怒火一直都是不讲理的。明明一个客人都没有。
“好好,我知道了,你上楼去做饭吧。”
我想一个人待着。要好好地思考,孤独是必不可少的。老妈上了二楼后,我把碟片放进店里的CD机。罗伯特·舒曼第一交响曲。《春》这个标题看起来很是悠闲。的确,第二乐章的小广板虽然不是电视剧,却实在是美好春天的如歌乐章。这里指的是日本电视剧《交响情人梦》(原名Nodame Cantabile)。
这首曲子是舒曼三十岁出头创作的。过去的人怎么就这么早熟呢。我已经快二十五了,连自己的第一号作品都拿不出来。只是每天这么东跑西窜地忙于街头垃圾一般的麻烦事里。
虽然我的生活方式不算坏,但当我思考起是不是能有地方可以好好利用自己取之不竭的才华时,却想诅咒这个世界。不过,这样的诅咒只要用一顿美味晚餐和一罐啤酒,就能蒸发得连影都不剩。
翌日,我和奈菜在西口公园碰头。
在感觉有点热的阳光中,围绕在圆形广场外的榉树与吉野樱枝头一颗颗冒出新芽。榉树是嫩绿色的芽,樱花则是红褐色的芽。奈菜在钢管长椅上坐下后说:“我弟弟之后会来,你直接问他吧。”
之前是我提出想要再详细了解一下事故当时的情况。我默默地点头。在奈菜的身边坐下后,发现奈菜大腿的圆润并不逊于足有一搂粗细的不锈钢管长椅。最近的年轻女孩固执地认定瘦就是好。但我要代表男性说,一定程度的肌肉和脂肪也是必要的。人类需要的绝不只是尖锐和有棱角,也需要圆润与柔和。肉体也是,精神也是。
“啊,雅博。”
听到她的呼声,我的视线总算从紧身的骑行裤上移开,望向通往艺术剧场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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