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你这块金子只怕有假吧。”
灰衣人闻言走上前来,一双小眼眯成一条细缝,盯着老板娘笑嘻嘻道:“老板娘精细得过头了,这可是太原府官铸的金锭,当真是十足真金。”唐宁坐处离此不过一丈,隔了两张桌子,听得明白,原来那灰衣人听口音便是河东人氏。
老板娘将左臂压在柜台上,将那金锭放在口中一咬,忍不住叫痛起来,忙将金锭吐出看时,见金锭依然完好如初,毫无牙痕,分明便是假货。
唐宁甚感有趣,倒要看灰衣人如何收场,那店小二前来为众人添茶水,唐宁只是微微一笑,以示感谢,边喝边看。
老板娘将那锭金子抛上抛下,嗔道:“这位大爷,我夫妻开这片小店,不过是小本经营,你倒忍心将这假货来欺弄我等。要知道这么一锭金子,若是真金,倒要我夫妻辛苦一两年才能挣得。”她讲话腻声腻气,似有无限委屈,让人听到便心生同情。
灰衣人道:“这分明便是真金,你却如何咬不动?想来是你牙齿不固。”将那锭金子取回,就口一咬,果然牙痕宛然,道:“我老人家六十多岁年纪,牙齿……”猛然之间天旋地转,心知不妙,着了别人的道儿,挣扎一番,支持不住,软软地瘫将下去。
唐宁也觉眼花,心中正想:“我不过喝了一碗酒,怎的却有几分醉意?”这时眼中望去,那一个人影已变作三个,店掌柜、老板娘、店小二再加灰衣人,直看作一十二个影子,又见猛然倒下三人,心中尚未数清到底是哪三个,脑中一阵晕旋,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恰似一场好觉,唐宁迷迷糊糊似醒非醒,恍惚间见四周漆黑一片,隐约有三条人影在眼前晃动。唐宁立时惊醒,顿觉不安,回忆起午时光景,定是被人下了麻药,此番见到人影,只怕便要糟糕,更糟的是自己的手脚居然被绑。蓦然间火折一亮,跟着一枝蜡烛点亮,却见那三人相貌打扮一般无二,分明便是灰衣人,实在匪夷所思。
唐宁自感清醒,不似做梦,见状不由得又糊涂起来,心道:“此是何地,难不成竟是阿鼻地狱?”真是又惊又惧,见那三人转过头来,忙合上双眼,只做未醒。
只听见一人愤愤道:“想不到处处小心,还是着了道儿。这贼婆娘怎的这般厉害,至今我尚未明白她几时下的迷药。”另一人嘻嘻而笑:“我们在旁看得仔细,敢情那贼婆娘手心涂好了药,她来咬那金子,自然无事,交与你时,只须手心一过,便滚上了迷药。想不到老二居然便乖乖中计。”
此三人不单相貌相同,声音语气也是相同,唐宁只能靠声音方位分辨,颇是吃力,不过听上去此三人并非同一个人,那么这里也未必便是地狱了。
原先那人悻悻道:“我见这小子大吃大喝,浑然无事,这才不加提防。如何我倒之时,这小子却好端端地在那里喝水?”看来此人便是一路上跟随唐宁等人的灰衣人。
另一人道:“你去咬那金子之时,店小二去与这小子添水,便在此时下了迷药。这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人醉’,十分霸道,想不到老二却有这般大好口福,居然可以亲得一尝。”口中“滋滋”有声,深以未能一尝为憾。
灰衣人顿足道:“你二人明明见我被人算计,却躲在旁边不肯出手,定是幸灾乐祸,说不定还到别处吃饱喝足了才来,害我在此被绑了大半天。”那二人嘻嘻而笑,居然并不否认。灰衣人怒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下次你们有事,看我怎生对待。”只听一阵“胡胡”,“哈哈”,更夹杂着几声咳嗽,另二人愈加笑得打跌。
灰衣人无可奈何,哼哼唧唧一阵,也不闹了,道:“老三,东西拿来。”声音甚是急促。
那边一人依然不依不饶地混闹,笑道:“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老大,你有什么东西要给老二的么?”
那老大也嘻嘻笑道:“没有,没有。”听起来这三人似乎是兄弟,却兄不象兄,弟不象弟,偌大年纪却似孩童般胡闹。不知他们所谓何物?
灰衣人怒道:“好,你们不给我,我这就去晋阳,见人就讲,说‘西山神偷’不是一个人,是三……三……”似乎他的嘴被堵住了,下边的话便说不出来。
那老大老三似乎很是害怕,不住安抚讨好,又有一阵稀稀索索之声,想来那二人取出物事交与灰衣人。却听灰衣人跺脚叫道:“不成,不成,怎的拿这等物事糊弄我,看我不搜将出来。”一阵嘻嘻哈哈声中,三人纠缠在一起。
唐宁忍不住眼睁一线,见三人滚作一团,乱扯乱拉,怀中物事纷纷被掏将出来,抛得满地皆是,金块、银两倒也罢了,却有耳环、绣帕、胭脂、腰带、镜子、玉佩诸般小物件,各样或一件或数件乃至上十件之多,货色参差不齐,但终究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且有干粮、茶饼混在其中,更有甚者,竟有袜子、鞋垫之类物事,偏偏一只袜子落在唐宁脸旁不远,奇臭扑鼻,中人欲呕,更可气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不单躲避不得,眼前情形连呼叫都不能,只得强忍臭气。
却见三人抢来抢去,竟开始争抢韦玉筝的包裹,包裹中虽没有甚么值钱的物事,但究竟是女孩儿家的东西。唐宁焦急之下,早已忘了自己尚且“昏迷未醒”,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心道:“这三个老者似癫似疯,举止怪异,自称‘西山神偷’,那么这些个东西都是偷来的了,看这些物事也不全是值钱之物,不知偷来作何用处?”
那三人各不相让,拉扯之下挤成一团。唐宁只听“嗤”的一声,心道:“定是包裹被撕破了。”再过一刻,又听得“嗤”的一声,心道:“这下不知又是甚么被撕了。”
却见那三人分将开来,中间露出一条空隙,唐宁看见那包裹好端端地放在地上,那么方才被撕破的便不是包裹了,这三人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看模样正在苦思冥想,地上却有一本《侠隐记》。
此刻已是中夜,四周静极无声,唐宁也合上眼、压低呼吸惟恐那三人发觉。若论常理,依那三人的内力,虽非江湖一二流的高手,但此时静极,便有轻微声息也应听得见,何况这三人行事古怪,却老于江湖,如何此刻反如此大意?
想来那灰衣人今日中人圈套,既为兄弟所救,想来此刻诸般事宜业已打点停当,是以毫无顾忌;何况唐宁手脚被缚,中了“千人醉”后,非到足十二个时辰原不能醒,那灰衣人也是冷水淋头、口服丹药才得清醒,三人哪能料得唐宁以葳蕤为干粮,正解药性,加上内功又高,那店家估量他是个不会武的书生,下药量不大,“千人醉”虽是霸道异常,过得四个时辰,也已解了。那三人此刻正苦思冥想怎生将这本书公平分配,心有所系,也不曾留意唐宁已醒。
过得良久,那三人依旧无声无息,唐宁忽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之声由远及近,凝神听时,似乎来人有五六人之多,分从三面悄悄逼近。
唐宁眼睁一线,却见这三人毫无所动,心中思索道:“来人不知又是甚么路数?如今筝妹与龙城飞等人尚昏迷未醒,若是来了歹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三人行事古怪诡异,实非正人君子,便从三人的大号‘西山神偷’也可见一斑,但看来嬉戏荒唐,不是恶毒凶狠之人,而来人偷袭,更非光明正大之举,我须出言提醒。”
正想开口,唐宁转念又想不妥:“世事实在难料,自己的江湖经验本就极少,此刻自己被缚,处境糟糕之极,虽知有人掩袭而来,若出言警示,说不上这三人马上便会溜之乎也,溜不掉也有八成,不,九成九不会放了自己。来人也不知是正是邪,或者便是被这三人曾偷了物事的人,若是抓贼,我出言提醒岂非成了助贼?”一时心中犹疑不定,唯觉左右为难,只听得脚步声又近了许多,离此不过十几丈远近。
便在唐宁踌躇难决的当口,左边一位灰衣人“啊”的一声低呼,未待他出言,另两位也是“嗯”的一声,唐宁心道:“原来他三人已发觉来人。”心中颇感轻快,却似解得一个死结一般。
却听那第一位灰衣人道:“老二、老三,我有主意了。”另一人忙打断道:“你别说,我也已有了主意。你……”第三人接着道:“是不是老大要第一页,老二要第二页,我要第三页,老大要第四页,老二要第五页,我要……第一百二十页……”他讲话奇快,一口气讲到一百多页不停口,又不曾说错,真是难得。
唐宁只听得心头火冒,原来这三人不是发觉有人袭来,而是一心在打那本《侠隐记》的主意,而听那老三的口气,居然要将书撕开。唐宁心中暗骂:“这老三真是混蛋,一本书如此分法,七零八落,岂不成了废物?”想来那老大、老二定会反对。
那老大老二却连声道:“不错,不错。”“如此最是公平。”那老二更是伸手过去,便要将第一页撕下。
门外那脚步声离得只有数丈远,这三人浑然不觉,唐宁情急之下心念斗转,大叫道:“喂,门外的朋友,还不快进来抓贼。”
噗的一声,蜡烛熄去,黑暗中寂静无声,连一丝呼吸都不曾有,想来屋内屋外人人都屏紧呼吸。唐宁一声大叫将眼前形势挑明,至于此后形势如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三人从未料得唐宁已醒,更未料得门外有人,自然被吓得魂飞魄散,而门外诸人意在偷袭,陡然被喝破,心中吃惊也是不小。一时之间,谁也不敢稍动。
如此僵持许久,唐宁放声大笑。他却不是忘形妄为,而是适才经历一番深思熟虑。
屋外之人并不知屋内情形,只道形藏已露,大叫:“风紧,扯呼!”
只听得脚步声杂乱无章,似有六七人之多,渐渐远去。屋内那兄弟三人也是长吁得一口气,匆匆点亮蜡烛,收拾满地的物事,居然来不及看唐宁一眼,多半想要逃去。
唐宁见那一位灰衣人不客气地便要将包裹卷去,忙道:“嗨,这位老……老先生,实在抱歉,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二,你得将包裹留下。”他想唤“老前辈”,这位又实在担当不起,只好唤声“老先生”。
那灰衣人转过头,望着唐宁怪笑道:“你错了。”唐宁道:“我错了?”心中猜测:“我错在哪里?是唤他‘老先生’错了吗?那应该唤他甚么?终不成唤他‘老贼’吧。莫非他在笑我适才出言大笑,惊走屋外偷袭之人,如今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包裹被他带去,实在是弄巧成拙?”
那灰衣人笑道:“当然错了。不但是错,而且是大错特错。我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长幼有序,那是一点马虎不得的,我是……”唐宁道:“是老三。”心道原来我居然错在此处。
那老三笑道:“你这小子还不算太蠢,居然知道我是老三。你,你适才说了什么?”唐宁道:“我说你得将包裹留下。”那老三奇道:“你要我将它留下?哈哈,你是说要我将包裹留下?”说罢忍不住大笑。
唐宁道:“不错。”那老三笑不成声:“你……你小子四脚被绑,动弹不得,你凭什么让……让……我听你的话?”另外两兄弟也是放声大笑。
唐宁道:“我自然有十分把握,因为我知道一个大秘密,保证你们不敢不留,只怕你们不单要将我放了,还会恭恭敬敬地将包裹还给我。”言毕诡异一笑。
老三啐道:“老二、老大,别听这臭小子胡说,我们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还会怕了这小子?”老二道:“不错,我们为什么要怕你?”唐宁道:“不错。你们自然不怕我,你们是‘西山神偷’,当然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大门,平平安安离开此地。”
老二笑道:“我们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平平安……”他边说边向大门走去,眼看将出大门,陡然停住,扭头见唐宁依然满脸诡异,不由得心生疑窦,走回来道:“嗨,小子,你说‘平平安安’是甚么意思?”
唐宁又哪里真的有甚么理由,只不过眼见形势紧急,胡编乱造一番,自己心里还在打鼓,眼见这老二居然上当,不由得内心发笑,脸上强自忍耐。
那三人眼中所见,唐宁的笑容一现而收,说不出的神秘诡异,三人不禁心底发毛。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许久,都缓缓摇头。还是老二性子最急,喝道:“喂,小子,你适才说甚么‘平平安安’到底是甚么意思?”老大也道:“对,你说那秘密到底是什么?”三人再三追问,唐宁打定主意,只是笑而不答。
老二心中狐疑,自言自语道:“莫不是这小子知道了甚么?”老大一伸手,将老二、老三拉到一旁低声道:“是不是这小子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却是这个?”将右手伸出三只指头。老二点头道:“不错。要不然这小子怎的会讲‘你们是西山神偷’,而不说‘你是西山神偷’,‘你们’与‘你’可是大有不同。这小子定然会逢人便讲、大讲特讲,只怕是吃饭讲、走路讲、睡觉讲……”
老三打断道:“老二胡说八道,睡觉怎么能讲?”老二怒道:“讲梦话可不可以?”老三讪讪道:“那……那,当然可以。”老二得理不饶人,追问道:“到底是谁胡说八道?”老三哪里肯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不曾说得一字。
唐宁笑道:“是西……山……神……偷。”话音未落,那三人同时叫道:“不是我。”待得“我”字齐声出口,情知不对,想要收回,又哪里来得及?
那老三嘿嘿干笑几声,凑向唐宁道:“臭小子,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啊!”他意图威吓,无奈声音颤抖,语气中竟大有惧意。
唐宁打个哈哈道:“在下所知甚为有限,甚为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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