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得惨白,脸上汗珠滚滚而下,始终未把书取出来。
众人分明见他将书放入怀中,此刻见此情形,心道奇怪。有人忙问:“怎么老先生书不在了么?”
那老者哭丧着脸,将手取出,果然空空如也。
众人不觉议论纷纷,难不成这书自己长腿跑了去?老者又站起身,四下寻摸,依旧未能找到。众人皆道一定是遭贼窃了去,当下盘查左右之人。
左右之人当然叫冤,逐个搜过皆是清白。唐宁猛忆起适才一个灰衣老者在此待过,此时却已不见,便向众人说起。
那老者一听,分外紧张,忙打探那灰衣人样貌。唐宁道:“那人六十岁上下,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眼小鼻宽,甚是邋遢。”旁边有人也想起,点头称是。
那老者顿足哭道:“原来是西山老贼,完了,完了。我怎的一时不察,却被老臭贼钻了空子,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好你个老贼,我和你没完。”哭倒在地,如丧考妣。
唐宁劝道:“老先生,这不过是一本奇书。你与‘侠书记’既然交情匪浅,再求他送你一本不就成了。”
那老者哭道:“说的容易。我替那‘侠书记’抄了三十部书,都没能见上他一面,好说歹说才托他弟子为我求了一本。如今又到哪里去求?天呐,我的命根子啊。西山老贼,你不得好死,看我把你揪出来,把你双手剁掉。”一边哭,一边奔入人群中去了。
众人叹息一番,也自散去。那师兄弟二人哈哈一笑道:“乐极”、“生悲”。也起身去了。
唐宁见众人散去,也待起身,转念又想太阳正毒,何必到场中曝晒,于是安心坐下。果然不多时便有人不堪日晒,陆续回到棚中,此刻话题却转移到江湖大会之上。
某人道:“这侠客从春秋时已有之,难不成一千多年没开过江湖大会?”
这时有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道:“若说一州一郡、三两门派结盟之事,原也有之,这举国大会却是不曾有过。”这中年人两绺短须,形容清瘦,看不出是书生还是商贾。
众人自然要问。那中年人道:“诸君却道为何?且听王某慢慢道来。却说春秋之时,有一位墨翟先生,时与孔圣人齐名,其大作有《兼爱》、《非攻》、《非乐》……”
旁人忙打断:“墨子门下有钜子制度,开侠客风气之先,这些江湖人都知道,只须讲如何未开江湖大会?”
那中年人王先生依旧慢条斯理:“这位兄台如何这般性急?那钜子门下勇士四处行侠,组织严密,或参与国家战事,或从事暗杀、实同刺客,与后世游侠大为不同。至于孟尝、春申、平原、信陵四君子门下养客数千,皆是附庸权门,为人走狗耳。便如太史公所言‘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真实所谓侠者,当从汉初朱家、剧孟、郭解诸人开始,然而当时各据一方,不相往来。除朱家、剧孟兴汉有功外,其余郭解、济南瞷氏、陈周庸尽被朝廷诛杀。要知‘侠以武犯禁’,自然为朝廷不容,渐渐翦除殆尽。”
旁人鼓噪道:“王先生所讲不过是《史记》故事,谁人不知?”
王先生道:“自东汉末年乃至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战乱不绝。当其时也,习武者尽在军中,倘有尺寸之功,便可求取富贵。如后赵石勒,原本是羯胡,给人作家奴,与主人家女儿私好,主人见他勇武力大,将女儿便嫁与了他,又给人做佣工,被乱军抓获,好容易设法逃脱,已是无路可投。不想在太行深山中遇见一位武功高强的人,便拜其为师,学得一身好武艺,结交了王阳、呼延莫等十七人,做起了盗贼,号称十八骑,后来建立军队,竟至南面称帝。当时天下大乱,便有扶弱锄强的侠客,也必如以卵击石,湮没无闻。若道真正江湖兴起,还当从本朝开始,何以见得?却说隋炀帝下扬州,开运河,征高丽,劳人伤财,直把一座花花江山糟蹋了去。当时群雄并起,山寨林立,瓦岗……”
众人听到此处,不耐道:“王先生,我等又不是来听《兴唐传》的。”
王先生却不着急,道:“此事大有关联。却说高祖兴兵太原,建立大唐,太宗那时为秦王,带兵攻打洛阳王世充,引出了一段‘十八棍僧救唐王’的故事,想来诸君都是晓得的。那少林寺自北朝达摩东渡至本朝开国,已兴盛了一百年,其间战火纷纷,少林寺却片瓦无损,是何道理?北朝君王好佛,自然是一种原因,莫不成盗贼、乱兵也好佛,饥饿难耐之时,尚过饶富之寺庙而不入?自然不是。当时天下寺庙遭乱兵洗劫的比比皆是,少林寺却有两个原因得以幸免。其一,少林所奉乃是禅宗,僧众多亲身劳作,自食其力,寺中远不及洛阳城中寺庙殷富;其二,有会武者避乱入寺为僧,教导僧众,更传达摩遗留绝世武功,少林武功绝技声名在外。有此二者,乱兵不敢轻入。及至昙宗等十八棍僧救唐王后,少林更成为江湖第一门派。”
众人耐着性子听下去,王先生道:“为何提起瓦岗,众位且听。当年瓦岗聚义,尽是江湖好汉,后来秦琼、罗成、程咬金等人助大唐开国,那是本朝功臣。天下一统之后,这些老将呆在家里没仗可打,好不手痒,心道‘这天下太平了,我可做些什么呀,还是在家教儿子吧’。所以秦琼便把双锏功夫传给秦怀玉,秦怀玉又传儿子,儿子又传孙子……那程咬金自然也把那三斧一杵传给了程铁牛。罗成早死,罗家人还在,罗成的儿子罗通便学会了一套罗家枪法。”
众人心道:“唉,这位王先生怎的忒罗嗦。”又不好再出言打断。
那王先生不觉唾沫乱飞:“诸位要问了,我讲这些故事却是为何?诸位且想,这几位将武功传给子孙,那尉迟敬德等一干老将能不传么?传到后来,也有将功夫传了外人的,不就慢慢成了江湖门派?还有那时各路反王,打到后来,全完了,有的受了招安入朝作官,余下的不肯作官或者没人要做不成官的,回家也教儿子去了,还有的一看,我做什么去?咳,找个镖局当镖头得了。再有功夫高的,独来独往,作了游侠,这江湖呐也就兴盛起来了。”
旁人又道:“开唐至今也二百年了,怎的也不开江湖大会?”
王先生道:“要说那时为何不开这江湖大会?只缘那时节天下太平,习武的也知晓循法退让,大家习武要么为了考武举,要么做个镖头,也有的为了防身。开元年间,公孙大娘舞剑,得了明皇赞赏,许多人纷纷要拜公孙大娘学剑术,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公孙大娘一看,‘我怎么教的过来?’只收了聂隐娘几个做徒弟。大家看公孙大娘不肯收,只好找江湖中会剑术的人来教,虽然所学都是‘青云剑法’之流污人眼的末技,也总是聊胜于无,就算时髦一场。”
唐宁只是一笑,也不生气。
王先生道:“总之那时学武的走的都是白道,各行其是,互不相扰,也便没有开甚么江湖大会的事了。偏从安史之乱后,国无宁日,盗贼四起,江湖中黑道遽多,黑白两道冲突不绝。远的便如三十年前两淮盐帮遭官军剿灭,官军中首领多是扬州盐铁门子弟。近的如七年前川东柳家寨与荆州云梦镖局那一场血战,云梦镖局满门被灭,连仆妇婴儿不能幸免,柳家寨也死了许多好手。江汉数家镖局为共抗柳家寨,结盟起誓,一家有难,几家支援,共进共退,如此与柳家寨大战几场,各有死伤,柳家寨因此名声大起,当地官府也不敢招惹。
“柳家寨有位三寨主本是衡阳五行刀的传人,也算白道子弟,只缘与当地一位土豪结仇,竟投入柳家寨做了盗匪。此人功夫了得,与江汉镖局动手,杀人最多,江汉镖局气不过,便找那人的师父衡阳五行刀的掌门丁大理论。那丁大是个极护短的人,虽知弟子入了黑道,理屈在己,但那弟子是自己最钟爱的,入了山寨后,也不断有东西孝敬,从来不曾缺了礼数,心中早就打定主意为徒弟撑腰。加上江汉镖局心伤同道惨死,言语也重,两下言语不合,便动起手来,江汉镖局本无高手,又吃了大亏。
“江汉镖局死伤的镖师中有不少是白道中各门派的弟子,听说丁大居然助柳家寨伤了自己的徒弟,哪肯罢休?登时就有沅水向家、岳阳君山剑派、汉水神农帮等大举前来讨债。丁大一看自己势单力孤,便向平素交好的柳州、赣州数家门派求援。当时双方共有十几个门派,也不分白道黑道,两千余众,约在汨罗屈子祠决战,直打了两日两夜,双方精英尽死,最后还是君山剑派掌门‘日见孤峰’张万千使一招‘巴陵一望’将丁大的头斩将下来。那张万千的剑术号称‘神仙不可接’,有一绝招‘巴陵一望’,据称被杀者仅来得及见剑光一闪,便即毙命,端的十分霸道。”
唐宁知道这是取自骆宾王的《送梁六自洞庭山作》:“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这“神仙不可接”的原意本是指不能见到神仙,非常遗憾,而今却被用来形容张万千的剑术厉害,连神仙也接不住他的招数。问道:“这两千余人在一起混战,岂不惊动官府?”
王先生笑道:“那些官军抢劫行商,杀戮良善或者还有些本领,见到江湖拼命,早就远远躲开,等到双方打罢撤走,才装腔作势前往巡视。长沙刺史奉报称淮西乱兵有一股万人精骑奇袭长沙,赖天子洪福、三军用命,以区区两千步卒败敌万人精骑,斩首三百,伤敌千五。那敌人头颅何来,当时有几个门派全部战死,横尸无人收拾,约有二百余人,至于尚有数十首级空缺,倒霉的便是永州一带的苗人了。”
京畿之地,偶有少许盗贼旋遭扑灭,是以唐宁听了这些故事,心里犹存狐疑道:“当今天下虽偶有藩镇叛乱,但还算太平,百姓安居,这江湖仇杀果真如此剧烈么?”
那王先生冷笑一声,尚未开口,旁边已有人道:“听小哥口音,应是长安人,哪里知晓关外情形?俺们泗州地方百姓日子好苦,唉,可怜呐。”讲话中竟拿衣袖去拭泪。
唐宁奇道:“泗州乃天子威令所行之地,早在元和四年便实行财税三分法,百姓负担应不甚重,近年又未听说歉收,怎会出现饥荒?”
那人哀道:“若说收成,连年不是歉收,而是丰收。谁知淮西一开战,州县便要增加许多官爷,向我等小人摊捐。前年交三匹绢可完五千文税,今年却要六匹绢,稍稍有几丝不好,官府便拒不收纳。米价也是如此,前年一斗米可完一百文税,今年只值五十文,我家完了税捐,只留两担粮,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吃饭。没奈何,仗着身壮有力,替人做挑夫,今日随漕帮到了此地。”
那王先生冷笑道:“这小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如何能明白其中道理?皇上下旨那是不错的,但除却关中、扬州、洛阳、太原几处,其余州县大小官吏还不是擅自增加税赋,花样百出?甚么戡乱税、兴仓捐等等,多如牛毛,又随意压低米绢价,中饱私囊。关中是天子脚下,去年五月旱灾,皇上免了当年夏税,这几年还连年开仓赈灾,关外哪有这等好事?皇上也免过一些地方的赋税,但当地官吏却要继续收取苛捐杂税。百姓被逼无奈,出外讨生活,便是落草为寇,也是官府逼的。只怕那些盗贼比起祸害百姓的官吏来,倒还要好些。”这位激动之下,讲话也简洁多了。
唐宁虽觉那王先生所言有理,但终觉盗贼杀人越货,岂能黑白混为一谈。
王先生见唐宁不言语,心道孺子不可教也,便不再理他,对众人道:“近来江湖仇杀日有所闻,若不立规矩,只怕越来越乱。是以江湖大会势在必行,只是未料想长安剑宫一个小小门派居然跳将出来。”
旁人道:“若是少林寺出面,只怕大家会心悦诚服。”众人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猛听得有人喊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众人抬头向场中望去,见一处人群骚动,唐宁身边数人拔腿便跑了过去。唐宁见那王先生坐着不动,也沉住气坐定,不久便有人气喘吁吁跑回来道:“是洛州王屋派和晋阳介山派打起来了。”
王先生忙从怀里取出一书,翻来翻去,过一刻道:“定是介山派取胜。”跑回来的那人却道:“我看不见得,适才看时却是那王屋派的弟子功夫高些。”王先生摇头道:“不然,不然,一定是介山派取胜。”那人道:“我再去看看。”讲罢起身,从人群中硬钻了进去。
不一会,那人又钻出来道:“这下热闹了。王屋派总共来了五个人,介山派只有一个,被打得倒在地上,满脸是血。”讲罢,又钻进人群。
唐宁心道:“五个打一个,就没有人制止么?”眼看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最外一圈还有的骑在马上,想挤进去也难,便是跳起身也看不见里面情形。唐宁四下环顾,见东西台上也有众人伸长脖子观看,指指点点,边说边笑。
正不知里面情形,人群轰的散了,那钻进去的人好容易从马肚子下爬了出来,他三进三出,衣襟早遭汗水浸透,袖子也撕开两寸长的口子,边走将来边笑道:“热闹,热闹。”唐宁与王先生问道:“情形究竟如何?”
那人笑道:“原先两个人相斗,介山派的挨了两拳,王屋派的吃了一脚,后来王屋派的四个人都上了手。介山派那小子一看五个打一个,哪敢再还手?王屋派的这位便左脚这么一踹,介山派那小子便吃了一个‘嘴啃泥’,王屋派另一位右拳一个‘黑虎掏心’,那小子便曲成了一只虾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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