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人一拳,登时那小子便多了两只黑眼圈。”他边说边比划,衣袖扇出来全是汗臭气,脸上却尽是兴奋之色,“最后一位说‘你们看我的本事’,双脚这般又这般,踢出一个连环腿来,居然将那小子踢起三尺多高。”
这时其他观战的众人都已归座,听了这人详述,不禁羡慕道:“我在那里拼命向里挤,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见到前面那人后脑勺。”另一人道:“我比你幸运些,前面有三指宽的人缝,看见一支胳膊,也不知是介山派的还是王屋派的。还是这位大哥有本领。”那人愈加得意,不厌其烦为众人比划,这位这般这般起脚,那位如此如此出拳,引来更多人在旁倾听。
唐宁心有不忍,不禁眉头紧蹙,却见众人脸上皆是兴奋不已,毫无一丝怜悯之色,心道:“莫非这介山派是大盗巨奸,恶贯满盈之辈?”问道:“后来却又如何?”
那人一脸失望:“王屋派当然是拳脚俱下,后来见那小子装死,也嫌无聊,打了一阵就走了。”众人正听的入味,没想到收场如此之快,大是惋惜。
唐宁道:“介山派那人后来怎样?”那人道:“天晓得,大约被人抬走了。”唐宁问:“因何故打斗?”那人道:“听说是介山派那小子踩了王屋派弟子一脚,嗨,有打架看就成了,管那么多则甚。”
唐宁抬头向场中望去,见场中诸人各行其是,似乎适才这事情不曾发生,心道:“习武之人遇见以众欺寡,却无一人肯出面阻止,皆是幸灾乐祸。功夫低微的有心无力,那场中便无德高望重的前辈么?长安剑宫召集大会,怎的也不出面调停?”
那王先生道:“看来王屋派将有灭门之灾啊。”
旁人自然要问,王先生道:“介山派掌门人玄中子擅使八卦掌,曾经与沙陀第一勇士朱邪葛台大战两日两夜,不分胜负,又打败过雁门元家、天龙寨等三十余家,又兼机谋过人,人称‘八阵图’,将他比做诸葛孔明,乃是河朔一带无敌的侠客,你想王屋派招惹了他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众人不住点头。唐宁混没想到江湖一乱于斯,点头叹道:“那王屋派便会引颈受死么?”
王先生道:“王屋派没有出过知名侠客,怎能挡得起介山派一击?”旁人道:“王屋派也算洛阳一带较强的门派,总归会有一两个高手吧。”王先生横了那人一眼,不满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你信不过我‘神算子’王清,还信不过这‘书记门’的《侠隐记》么?”说罢,将手中书合上将封面展示众人,原来便是“书记门”的《侠隐记》,只不知王先生此本是否正宗。这时台上已然讲话,众人便住了口,同向台上望去。
阎峰立在台前,眼望台下数千之众,乌乌压压,真是挥手成云,挥汗成雨,道:“今日台下各门各派能来此地,便是给足了敝派的面子,敝派不胜感谢。”他说话语气平缓,并不用力,声音却十分响亮,方圆四十亩大的场子人人都听得十分清楚,这份内力当真了得。先前台下众人见长安剑宫的代掌门如此年轻,心道此人功夫一定不高,不免将长安剑宫也看轻了,此刻见他一开口展示深厚内力,心道长安剑宫还真不简单,登时静寂无声。
阎峰接着道:“自古游侠遨游天下,击剑行侠,独来独往,自春秋以来,已有千五百年,不知哪个最高,哪个最强。今日敝派邀集诸位,一是为交流武功,光大天下武学;二是为结交天下朋友,共同结盟,凡愿奉锄强扶弱、除暴安良为江湖正义者,皆可同敝派结盟,共同赏善罚恶、维护公义。结盟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诸位有难,我长安剑宫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各门派接到请柬来骊山之时便已考虑此事,见长安剑宫将此次大会打理得轰轰烈烈,有人心中便写了一个“肯”字。也有自恃势力雄厚,不肯轻易折节的,便持观望态度。自然也有人心中暗骂:“奶奶的,老子平生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数,‘除暴安良’岂不是冲着老子来的?”也有人心中想着:“我平生喜好独来独往,无拘无束,与人结盟还不如给自己套一副笼头。”
台下便有人向阎峰喊道:“若是结盟之后,又当如何?”
阎峰道:“若是结盟,则共订盟约,誓守不反。立盟之后,不拘门派,不分男女长幼,只要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便可为一方盟主,处置江湖事宜,其余门派须听从盟主命令。”
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适才已“肯”的门派多为小门小派,原指望交接强援,一听要选盟主,心知无望,那是在我这掌门头上再加一个太上掌门,如何使得?然而自己确实势单力薄,常受他人欺负,不与人结盟,恐怕迟早为人所灭,真是结盟也难,不结盟也难,徘徊无计,愁肠百结。
那原本未肯的却是心有所动,心道:“凭我一身本领,便抢他一方盟主做做,岂非光大本门?”
台下无门无派人数也有上千,大多数人却是出于好奇,来看热闹。人心各异,登时乱成一团,何况长安剑宫只是一个小门派,若是少林寺出头主持自然不同。便有人叫道:“怎生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众人心里也是一问:“此人言之有理,怎生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便有数十人跟着发问。
阎峰尚未答话。台下有人道:“便如你老兄一般,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先前那人愕然道:“我?”后一人道:“不错。老兄的门派大号是什么?”
先一人道:“在下乃是金刀门下赵六,江湖人称‘金刀勇六郎’。”金刀门不过江湖一个小小门派,知晓的人便不多,至于认识这位赵六的,恐怕台上台下除他自己之外,一个也无。登时四周嘘声便起。
那后一人道:“不错。‘金刀勇六郎’果然了得,台下数千人众,就只有老兄勇于出头,只此一手便是‘技压群雄’了。何况一呼百应,若非‘品德高尚’,又哪有人肯唯老兄马首是瞻呢?所谓‘知耻而后勇’,老兄果然不负一个‘勇’字。”众人这才知此人是揶揄赵六,说他问的卤莽,“知耻而后勇”,当然先要“知耻”,先要“有耻”了。众人不禁庆幸自己适才未曾发问,多人笑将起来。跟随赵六发问的人心中恼恨,骂道:“他奶奶的,晦气。”“呸,呸。”“他妈的臭小子。”不知是骂赵六还是骂那位出言损人者。
阎峰见台下乱纷纷,心知以长安剑宫一个新起门派,须当示威方能服众,将手拍了几下。众人见走出一队白衣少年,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蒙着白布,不知所盛何物,都静下来观看。
阎峰又是一拍手,白衣少年齐齐地将白布拉下,台下众人一阵惊呼。
唐宁等也已看到,原来每个盘中盛着一颗人头,血肉模糊,忍不住也是惊呼一声。
阎峰道:“这是川西盘江洞的掌门人和十二个门下弟子,前日在子午谷中残杀南诏商贾二十多人,男女老幼,不留一个活口。”他独立台前,一脸正气,自有一股威严,台下众人都不再言语,听他慷慨激昂道:“我们习武之人最重的便是一个‘义’字,欺压无辜,已是义所不为,残害妇孺,更是天理难容。敝派既知此事,焉能不理,便出头化解了这场恩怨。”
唐宁大呼一声:“好。”只觉心中十分痛快。
盘江洞地处大唐与吐蕃、南诏交界之处,仗着山高林险,无人能管,聚集了一众亡命之徒,抢劫商贾行客,甚至袭击地方官府,直是无恶不做。为首的自称“盘江龙王”,下有十二小龙,武功高强,常沿长江流窜川中、湘鄂,居然无人能敌,是以听说此人被杀,众人都是吃惊不小,连声喝彩。其中自然有人心中存疑,但细想之下,盘江洞如此有名,单单与盘江洞公开为敌,已是莫大勇气,若非果有其事,长安剑宫也没必要冒领其名,看来其事非虚,长安剑宫定然藏有高手,说不定便是哪一位前辈名宿。
台下便有人高声叫道:“杀盘江龙王的是那一位英雄,可否出来台前让我等一见?”
阎峰笑一笑道:“自然可以,成颀师弟,你走上前一步,让大家看上一看。”
那队白衣少年中走出一人,众人看时,见那人约有二十五六岁上下,比其他的白衣少年要年长一些,面色甚白,神情有些倨傲。众人混没想到杀死盘江龙王之人竟如此年青,都是低“哦”一声,这“哦”声中有惊讶,有不信,有羡慕,有沉思,也有畏惧。
阎峰又是一拍手,一众白衣少年退了下去。阎峰道:“今日乃是比武结盟,凡自愿参加者都须尊奉江湖道义,从前结有仇怨的门派不得借机以报私仇,待选出盟主,再秉公断理旧日恩怨。”
不少人大声叫好。也有人轻轻摇头,心道:“江湖恩怨纠缠不休,又岂是选一个盟主便能理清,适才王屋派和介山派相斗,又有谁出头?再说若是一个奸邪之辈做了盟主,难道也要我等听命于他不成?”
有人忍不住大叫道:“这盟主又是如何推选?”又是那“金刀勇六郎”赵六,此人果然是个浑人,这番再无人附和。适才损他之人又道:“老兄‘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不论如何推选,总有老兄一份,何必性急?”众人轰然大笑,那赵六再傻,也觉的不对,登时面红耳赤,不敢再哼一声。
阎峰笑道:“我辈皆是江湖中人,自然要靠品德武功服众,便如同各门派推选掌门人一般。”众人纷纷点头。阎峰道:“今日便请各位朋友自行商议,有愿与敝派结盟者可上台相谈。”
又有人问:“若是无门无派,可以结盟么?”这倒问出了许多人的心里话,是以也无人起哄。阎峰思索一下道:“若是肯循江湖正义,认可敝派门规,可以加入敝派。”那人却不言语了,旁人问道:“若不肯加入贵派,只愿独来独往呢?”阎峰心道为这次大会准备许久,终究还有未料之事,思索再三道:“若是阁下果要独来独往,行踪无定,敝派也只得放弃。若是有心为国出力,敝派倒可荐入军中。”
众人心道:“若是上阵打仗,哪不是找死么?”阎峰续道:“当今淮西战事正酣,正是吾辈为国出力之时,虽在江湖,也应心怀报国大义。此次大会,有多位朋友便委托敝派挑选壮士,随行前线。”
众人皆默不做声,沙场险恶,更胜江湖,官军近日连吃败仗,丧师失地,谁肯轻易赴死?良久,才有人想到流落江湖种种苦处,心道不若竟投了军去,侥幸不死,或者还可博个功名,便向阎峰道:“既如此,某也愿往,只是不知派往那支军去,随唐邓节度使那里是决不去的。”官军围攻淮西已近一年,却无多大进展,西路随唐邓军队二月里连吃败仗,是以无人敢去。那“金刀勇六郎”赵六此时再无言语,看来此人莽则莽矣,傻却未必。
阎峰道:“此次乃是几位监军需随行侍卫。”那人尚未考虑好,只见一群华服少年纷纷拥上前来,喧哗道:“我等愿往。”有人认识阎峰,呼道:“阎兄,我等是世交,行个方便。”
原来那些监军都是由宦官充任,他又不懂行军,只在背后监督,每临战事,先调精兵围在自己身旁,前方败不败不打紧,他这里唯求安全,若是侥幸得了胜仗,自然要来争功。所以跟在监军身旁,危险是没有的,功劳却是摊得上的,这份好事,当然难得。适才那人本是布衣,哪知其中诀窍?那些华服少年都是官宦子弟,却明白其中关节,是以鼓噪愿往。
阎峰当然知晓这些纨绔子弟有多少斤两,也不理睬他们,向那人道:“为国选士,自然要慎重,须有真实技业,方能入选。阁下若有此心,可待明日选拔。”向台下拱手道:“今日便请诸位自决,明日再会。”入棚内去了。
那白衣弟子便出来高喊道:“今日大会到此结束,明日辰时再会。”一通锣响,也入内去了。
“神算子”王清道:“想不到长安剑宫与官府有关,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京城大收捕,虽捉到了张晏等人,说是刺杀武相爷的凶手,但至今仍在审理,是否真凶还不可知。这时剑宫却能广发请贴,聚集江湖人士于骊山脚下,若非与官府有关,如何不见官兵前来?唔,唔。”他似乎想通了此中关节,意下颇有得色。
唐宁不知此案已破,忙打探详情。三日前神策军将王士则等人上报,在成德进奏院抓获恒州军士张晏等八人,系刺杀宰相、刺伤御史的凶手,现交京兆尹加以审讯复查。
那“神算子”王清依旧自鸣得意:“怪不得这位阎代掌门眉清目朗、气宇轩昂、言谈举止自有一番气派,原本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唐宁看着王清,心道:“莫非这位‘神算子’是占卜算命之流?”
各门派接到请柬千里迢迢赶来,却未料第一天居然乱哄哄一事未办。这些江湖中人风餐露宿倒也寻常,此刻安下心来,考虑是否与长安剑宫结盟。只苦了那些养尊处优的少年游侠儿,近的长安、咸阳,远的从东都洛阳赶来,这夏日炎炎吃了些许苦头,如今却被凉在场中!禁不住喧嚣不休。
闹了一阵,眼见无人搭理,这些纨绔子弟便安静下来。此刻正是午后最热时分,喉咙吼喊两句便要冒烟,还是躲在凉棚里舒适得多。家住长安的便开始驱车骑马返程。
眼见无事,一些看热闹的闲人也开始准备离场。便在此时,东面棚中挑出一张布告。众人呼啦啦拥上前去看时,见布告上写着“招贤榜”三个大字,下面尚有若干小字。众人挤挤搡搡看不清楚,便公推一人朗读。
那人清一清嗓子,大声读道:“招贤榜。河北魏州武灵门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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