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峰武功高强、潇洒飘逸,今日方知他文武全才,更是倾倒。
那杨胖子继续道:“更令人敬佩的是这枚、竺、宋三位前辈皆是在中条山受了神仙张果的道箓,便仿刘关张三人结义桃园,结义当日便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义举来。”三位老道坐在那里,飘飘欲仙。
那杨胖子又道:“河东一时瘟疫四起,传播三县四十八村,官府束手无策,是三位前辈自天而降,赐药救人,竟无一人病死,河东父老敬若神明。更为难得的是,三位前辈从此隐居中条,清静无为,丝毫不将这浮名看在眼里。”
三位老道客气几句,阎峰道:“敝派便是久仰三位道长高名,特意相邀共倡今日之盛举,有三位道长在此主持公道,又有侠书记与华山派云阳道长门下袁姑娘等作为见证,江湖中人定是心悦诚服。”
阎峰估量着天近午时,向身边的白衣弟子打了一个手势。那白衣弟子来到台前,猛一挥手,一声鼓响,台下原本十分嘈杂,顿时静了。
那白衣弟子手持一张纸,高声读道:“骊山江湖大会开始。”猛听得一阵锣鼓之声四面传来。只见场地四方都从林中涌出一众白衣弟子击鼓敲锣。
那白衣弟子又道:“首先,感谢台上各位首倡盛会的江湖同道。”台上三位老道与剑宫弟子鼓掌相庆。
白衣弟子继续读道:“其次感谢少……”原来那纸上写着少林寺,没想到少林寺压根未来,总算那弟子见机极快,忙改口道:“华山派光临。”口气稍顿。
台上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只有阎峰与几位弟子鼓掌,骆二、孟三、三位老道心道:“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娃,哪能代表华山派。”是以心中迟疑,便未鼓掌。袁聪根本未想到这些礼节,端坐不动。
那白衣弟子继续读道:“再次,感谢魏博武灵门、郓州驼山派、横海盐帮、幽燕三客、漕帮……光临。”他每读一个,便停顿一下,东西二棚中便有人鼓掌相应。
白衣弟子读道:“最后,感谢台下各位江湖朋友光临。”台下便有拍手的,也有的暗骂:“他妈的,居然将老子排个最后,待会有你小子好看的。”
白衣弟子继续读道:“现在,请长安剑宫代掌门阎峰讲话。”
唐宁来到场中已有多时,东游西逛,听那些江湖人士谈论。
那聚集交谈的江湖人士或为同一门派、山寨之人,或为相知老友,谈兴正浓,见唐宁在旁倾听,便和颜悦色道:“兄台可是书记门下弟子?”唐宁便道不是,那些人便翻脸作色道:“你这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竟敢来刺探某家机密。”性情温和的尚且如此,遇到粗鲁焦躁之人怒目圆睁,似乎便要动手。唐宁只得唯唯而退。
这时只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拉,唐宁扭头看时,见是一位中年客商,却不认识。那人笑道:“小哥不是江湖中人吧?”
唐宁点头,心道:“这场下两三千人,打扮各异,儒僧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如何他却道我不是江湖中人?”
那人见唐宁脸显诧异之色,笑道:“我见小哥四下游逛,又非书记门下,自然是不懂江湖规矩了。来,来,来。”将唐宁拖到一处凉棚坐定,原来天气炎热,场中已搭了不少凉棚、帐篷。一些华衣少年骑骏马、擎苍鹰,呼童喝奴,结伴前来,更是凉棚、凉席、几案茶具一应俱全。
那人对唐宁笑道:“我看小哥四处倾听,虽遭人白眼不以为忤,天气炎热、汗流浃背不以为苦,我这里正有一份美差适合小哥去做,工钱优厚,不知小哥肯否?”
唐宁这才明白此人原是来找帮工,道:“这场中两三千人,藏龙卧虎,在下无一技之长,阁下如何偏要寻我?”
那人道:“我这份差事容易做得很,一不要武功,二不需文才,只需勤快肯干便可。”
唐宁道:“若是容易做,不妨让我一看。”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来,取一张递与唐宁,唐宁看那纸上写着“保契”二字,再详细看却是诸般条款,写明某某人愿意每年若干银钱为保,若死于战事、斗杀、水火雷电诸般意外,家属可得银钱若干做补,署名除投保人外,尚有“金保门”字样。
那人道:“此乃‘死保’。敝门尚有‘生保’,若是今后投保人升官发财,不但原保金一并奉还,还要另补若干祝贺。”
唐宁奇道:“‘死保’倒也罢了。这‘生保’却是奇怪,他已然升官发财,你又何必再送银与他,岂不亏本?”
那人笑道:“如此你就不明白了。人有祸福,不可预见,若是遭祸,自然是为家人着想,这是雪中送炭,以安其心。若是富贵,谁人不喜吃喝玩乐,孔方兄自然不嫌其多,唯恨其少,此时送银与他,岂不是锦上添花?我这‘金保门’生意兴旺,倒是靠这‘死保’之力少,‘生保’之力多。”
唐宁点头道:“只怕靠着‘保契’之力少,其他生意之力多吧。”
那人也点头道:“不错,你想这多处官员皆得我‘生保’之力,为我靠山,我的生意岂有不兴旺之理?想不到你小哥的悟性颇也不错,一点即透,将来定会光大我‘金保门’。小哥可即刻拜我为师,来,来。”伸手便欲拉唐宁起身,甚为急切。
唐宁道:“只怕在下无法答应。”再三不肯,那人才不情愿而去。
周围数人此时方才向唐宁道:“这位小哥,幸亏你不曾答应与他。要知这‘金保门’找人投保,那是软缠硬磨,死赖活泡,直如蚊子叮血,再不松口,江湖中人人甚厌。”
唐宁打量周围这几位,见都是些闲客,有一位白须老者,谈锋甚健,旁坐两位服饰相同,三十来岁,似是某江湖门派的师兄弟,再有数人或商或儒,适才皆围坐老者身边。
那老者道:“若说人有旦夕祸福,江湖人士或者从军或者保镖,或为盗匪,都是刀尖上打滚,说不上哪日便没命了,投他一保,也是或有所需。只是这‘金保门’偏生创出甚么‘生保’,说穿了,只是为奔走权门,仗势敛财。只有那些权门子弟,高车裘马,学些游侠行径,他又不入江湖,自然无甚性命之忧,整日只望升官发财。遭‘金保门’一阵糊弄,往往便慷慨投保。这些人本是权贵子弟,自然有许多人后来升官。按说如此‘金保门’岂不亏大了?不然,只缘那‘金保门’仗着与这些官员的关系,开些赌坊、酒肆、当铺,暗养娼妓,专一做那敛财之事,当然生意兴旺了。你看,那人不是又有所获?”
唐宁等人随老者指处看去,果见“金保门”那人已到了那些华衣少年的凉棚中。
唐宁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有这样的门派,我原以为只有身有武功之人才称得江湖中人。”
老者摇头道:“江湖之说,原本出自庄子‘相忘于江湖’一句,后来那些侠客漂游不定,少有拘束,人们便将侠客之流称做‘江湖人’。其实‘江湖’用处颇广,往来客商、行吟诗人皆有称‘江湖’的。便是江湖门派,也有不会武功,‘金保门’如此,‘书记门’也是如此。”
唐宁道:“适才我四处看时,人人皆问我是否‘书记门’弟子,语气很是客气,甚至热情。一旦我说不是,便个个冷眼相看,想来那‘书记门’必然很有势力,如何不会武功?”
老者指台上道:“你看那个胖子,便是‘书记门’的掌门人‘翩翩书记’杨投。”
身旁那师兄弟二人一直无言语,此时一人说道:“羊头?”另一人跟着说:“狗肉。”
老者道:“是杨柳之杨,投掷之投,不是甚么挂羊头卖狗肉。”
那师兄弟仍是一人道:“便便?”另一人道:“大腹。”
老者道:“唉。是风度翩翩之翩翩,乃阴平声,不是大腹便便之便便,阳平声。”不再理会二人打岔,向唐宁道:“那‘翩翩书记’杨投不会武功,却广闻博记,专一记载江湖中有名的游侠事迹,所以人称‘侠书记’。”
那师兄弟二人齐口同声道:“瞎书记。”
老者翻二人一眼,不再费口舌去解释,对唐宁说:“这‘侠书记’专门记载江湖事迹,想依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够?便招了许多少年男女入门,前去江湖各色人等中搜集,所以适才皆以为你是‘书记门’门下了。”
唐宁点头称是,见场中二三十步远处果有一位少女左手执一木板,右手执笔,站在一位大汉之前,一边交谈,一边书写,便道:“那位少女应该便是‘书记门’弟子了。只是临场记录,若那人滔滔不绝,如何来得及去写?”
那老者道:“那‘书记门’有一种符号,简约意多,便于记录,你在此讲了百十多字,他只画几个符号便可,名唤‘速记’。交到‘侠书记’那里,他自然看得懂。听说扶桑遣唐使对此甚有兴致,要将此法用于扶桑文字之中。”
唐宁赞道:“难为他想出如此妙法。只是在下还有一个疑问,倘若那人所讲不尽不实,却又如何?”
老者道:“自古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单凭听闻哪能无错?他所以招许多弟子,也是为了多方打探,互相印证,确信实有其事,才会编入书中。”
唐宁问道:“前辈知之甚详,莫非也是‘书记门’门下?”
老者笑道:“老夫已是垂暮老朽,如何能是‘书记门’之人?不过却与‘书记门’有些关系。说穿了,老夫是个乡下老童生,闲下曾为‘书记门’抄书而已。”
唐宁道:“那‘书记门’不识字么,如何还要老先生抄写?”
老者道:“当然不是。你想这有名游侠行径写成一书,江湖人物还不是踊跃求取一观?仅有一部自然不够,所以要抄写多部。”那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册,封面写着《侠隐记》三字,道:“这样一部书,需得五十两黄金哩。”
唐宁摇头道:“抄这样一部书,左右不过五、七日工夫,如何值得五十两黄金?”却见周围数人哂笑不已,唐宁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老者得意道:“你道这部书是想抄便抄么?江湖中人若能知道有名人物的行径作为,不单增长见识,更是走动江湖所必须。试想你若知道江湖各派掌门功夫若何,壮举若干,喜好如何,怀揣一部《侠隐记》便是为他扬名,走动江湖时岂不如履平地?五十两黄金这还只是个低价。”
唐宁道:“在下只是说倘若亲朋好友处得到一册,只需抄录即可。”
老者笑道:“倘若四处抄得,又能值得几文?你想江湖人物众多,写书的士子更多,岂非人人可以写一部《侠隐记》么?终需是由‘侠书记’亲笔题款,又按指印,方才算作正本。若非如此,便是假货,一文都不值了。”
唐宁道:“题款终可仿制,指印谁又分辨得出?”
老者禁不住怒道:“怎的如此执拗?你看,就算题款你可以仿得,难不成这指印你也仿得么?”将手中书册翻开,狠狠送在唐宁手中。
唐宁低头看那题款,不过是“翩翩书记”四字,书法看来师从虞世南一派,并不难仿。倒是那指印却奇怪,分明是一个食指之印,却分作两叉,看来这“侠书记”指头长得奇怪,食指分叉,想必是曾受了伤被劈开的。唐宁当下苦笑道:“这指印在下确实仿不来的。”心道我终不能把自己的指头拍开吧。
老者这才收了怒容,犹道:“少年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唉。老夫也是为那‘侠书记’抄了三十部书,有些交情,这才给我题款按印。”顿了一顿道:“若说最珍贵的,还是‘侠书记’自己的那一部,他每写一篇,便要那位名侠在此篇上题款按印,你想这部书岂非价值连城?”
唐宁只得点头称是。
老者得意道:“这部宝书的好处确实非凡。老夫只缘有这部书,从来走到各地,都是那些山寨门派的座上宾,以礼相敬、好好招待之余,往往还有馈赠。”
这时旁边的听众更多,有一灰衣老者格外用心。那人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多,酒糟鼻子又大又圆,通红发亮,耳朵奇大,眼睛却小如一条细线,长相十分滑稽奇特,只须看上一眼,便可记牢。
老者此时嘴上开了闸,已收不住了,滔滔不绝地讲道:“其实这些江湖人物除看宝书的面子,更多的那还是看‘侠书记’的面子,知道老夫与‘侠书记’相交莫逆,自然要好好应酬。”
唐宁心道这老者越说越厉害,都忘了前面说什么了。果然那沉默已久的师兄弟开口了:“关系”、“交情”、“莫逆”,今次居然多说了一个词,那自然是讥讽这老者前说与“书记门”有关系,后来变成与“侠书记”有交情,再后来居然“相交莫逆”了。
那老者也知说漏了嘴,忙咳嗽一声掩过,从唐宁手中取回书册,当众翻开几页道:“你等且看这其中所记名侠之事,中条三友、少林方丈、太乙掌门、终南道人等等,寻常江湖人物要想见一面都不可得。江湖人物中若能书中有名,忝附这几位高人之后,必然也是脸上贴金、光宗耀祖啊。”说罢,将书册小心放回怀里,惟恐有所毁坏。
唐宁道:“怪道‘书记门’如此受人欢迎。”
老者道:“那是自然。人人希望自己能书中留名,哪个不是对‘侠书记’恭敬有加。便是‘书记门’弟子,也是受人敬重。若是得罪了,写些臭名上去,不是耍的。老夫曾随一位女弟子前往洛南,那里一个大豪,老夫在此暂且隐他姓名,情愿出五百两黄金奉赠,只求在书上将他专写一篇。那人虽说是个强豪,却未作出惊天动地之事来,女弟子当然不肯。再三恳求,最后只在他人事迹中提得一句,总算留了一个名字。好象是某某篇。”一时想不起,伸手入怀去取那书。
却见他左掏右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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