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吧,因为无题,所以避免了捉襟见肘黯然失色的危险。
诗无题,正像是维纳斯的断臂一样,我们无法为它加上任何一个题目,因为任何方向的限制都是对诗歌本身可能存在的无限意蕴的戕害,更重要的是,这样深埋于心,只有两个人能心领神会的秘密,其妙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此,无题之无,却是用一无包纳了所有。
在李商隐之后一千年,欧洲浪漫乐派的音乐家们掀起了一场无标题音乐运动,德彪西甚至说:“我鄙视那种要为音乐赋予意义的人。”里姆斯基·柯萨柯夫在自己的《天方夜谭》再版的时候,去掉了原稿中的所有小标题,因为他觉得,只有不受标题的暗示,用自己的心欣赏到的音乐,才是真正的音乐。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欧洲的音乐家与中国唐朝的诗人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形成了绝妙的呼应。其实,音乐就是一种诗,正如诗也是一种音乐,因为它们都是需要用心灵和情感去领悟品味的艺术。而高明的艺术家,总是给读者的心留出足够的空白,足够的空间,艺术家只是为我们搭建一个或辉煌或素雅,或激昂或悲哀的舞台,让我们的心在这舞台上翩翩起舞。每个人的舞姿各不一样,于是,艺术就有了无限的面目,无限的可能,唯有这样的艺术,才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阻碍,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在不同的人群心中激起属于自己的回声。于是,诗歌不死,音乐不死,艺术不死。
谁能抓住伤感的风?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最有名的是他的无题诗,这首诗以前两个字为题,其实也相当于是无题了。诗中使用了四个典故,但是当我们把典故一一查清之后,却又感觉仍然没有“读懂”此诗。
李商隐被人称作是唐代的“朦胧诗人”,而这首诗历来也是注释不一、莫衷一是的。何焯和朱彝尊说此诗是悼亡诗;《李义山诗集辑评》说“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汪师韩说此诗是感慨自己壮志未酬之作,张采田亦赞成此说。各家各言其理,但却都无法说服对方。
但是,诗果真是用来懂的吗?
梁启超先生在其《饮冰室文集·中国韵文内所表现的情感》中说:
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来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
这段话也许可以作为理解,不,应该说感悟《锦瑟》的一把钥匙吧。诗是语言的精灵,精灵本来就是无法琢磨的,有时候,我们费尽心机,以为抓住了她的秀发,或者羽翼,或者衣襟,而当我们打开手掌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抓住的,不过是她身后的一缕微风。
谁能抓住那阵风,无影无形的风?如歧路亡羊,每条路都有无数岔路,每个岔路又通向不同的岔路,当我们以为锦瑟是乐器的时候,那阵风却说,那是半生的沧桑,当我们以为庄生化蝶无非物我两忘时,那阵风却送来望帝所化杜鹃的啼叫——不如归去!沧海月明,却不是明月共潮生的壮阔浩渺,鲛人垂泪,泪化为珠,为何潸然?为谁垂泪?蓝田的山坡,阳光灿烂,是谁伫立在那烟雾背后?瑟音铿锵而凄凉,那锦瑟一般的期待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往事到底如烟还是不如烟?一千个哈姆雷特站在诗歌的对面,默然无语,但似乎又有千言万语,于是,一切归于惘然。
诗歌真正的魅力,也许就在于它没有确切的解释,也就是所谓的“诗无达诂”。也正因为它没有唯一的解释,所以就拥有了无数可能的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可以深达读者的灵魂深处,而任何一种解释,都无法成为诗歌最后的定论。于是,一首诗,便具有了无数首诗可能抵达的境界,拥有了远远超越诗歌字数限制的空间,诗歌在这时候就不再属于诗人,而成了读者的私有财产,谁也无法夺去。
唐诗向来是名句多于名篇的,但是,这首诗却是一个例外:将诗歌拆分开来,似乎什么都不是,组合在一起,也无法让人弄清究竟,但是,那种在字里行间流淌出来的忧伤和怅惘,却透过墨写的字,深抵读者的心灵。
记得有一个笑话,说一帮愚人得到了一块美玉,但是却无法分配,于是愚人们干脆把玉砸成几份均分,可是这样一来,原来价值连城的美玉,就一钱不值了。也许,这首《锦瑟》也是如此,它就是一块无法分割的美玉,用它整体的温润和剔透,加上难以琢磨,无法言传的神秘,成为一千多年来人们竞相猜测的谜吧。
那么,对这首诗,我们似乎不应该抱着探究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寻找它的“意义”,而是应该回到诗歌的本原,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心灵去吟哦这曼妙的诗句,感受这无法与外人道的妙处。
人不轻狂枉少年漫谈唐代诗人之“狂”
唐代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有个性的一个时代。千年之后,只要一说起唐朝中国人都会感觉到源于心底的自豪与骄傲。而唐代诗歌更是中国诗歌史乃至文学史最具代表的一种文学形式。而伴随着唐诗涌现的无数的诗人,更是以其独特的个性而在史册流芳。唐代诗人个性复杂,但是很多诗人都具有相同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就是狂。
查找字典,可以发现“狂”字有四个义项:
1.疯狂
2.自然界失常状态
3.狂妄
4.正常人在理智支配下的高级精神状态
由此可见,“狂”似乎并不完全是贬义词。
“狂”的历史渊源
狂并非唐人发明,在先秦时,典籍中已多见“狂”字。孔子曾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意思是:如果没有合乎儒家最高理想的中庸的人做朋友,那么也可以找狂狷者做朋友。狂人是积极进取的,而狷者是有些事情不做的,这颇有点类似我们知道的隐士。很难想象在我们心目中凡事都中规中矩的孔子居然会喜欢狂人。对此,后人有些解释,晋代何晏说:“狂者进取善道。”意思是,狂人其实是在正道上不懈追求的;宋代朱熹说:“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意思是说,狂者,其实就是志向很高,但是不屑于掩藏自己的行为。现代学者杨伯峻说:“孔子所说的‘狂简,斐然成章’就是志大才高,文采又都斐然可观。”
由此可见,孔子所说的“狂”,并非我们经常认为的疯狂,而是一个在自己的路上不懈追求不断寻觅的勇敢者。
不仅孔子,孔子的弟子孟子更是对“狂”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谓大丈夫也。”
由此看出,孟子甚至把狂人看成是“大丈夫”的标准,对狂的评价之高可想而知。
在史籍中,还记载了一个关于孔子被另一个狂人“戏弄”的有趣故事。有一次孔子到楚国去,楚国就有一个著名的狂人,孔子来了之后,他跑到孔子车前唱歌: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
今之从政者殆而!
意思是说:凤凰啊凤凰啊,现在社会的风气是多么的糟糕啊!以前你做的事情错了,也不可能改正,但是未来的时日还长,你可以有机会改正。算了吧,算了吧!现在搞政治的人太危险了!
这歌唱得孔子十分尴尬,明知道这个叫接舆的狂人是在嘲弄自己,却也无法反驳。看来,狂绝对不是孔孟的专利。
先秦的很多知识分子都有这种狂气,原因大概与当时的政治体制有关。大家知道,春秋战国诸侯争霸,从国家统一的角度说这样是不好的,但是从知识分子的角度说,却在客观上有利于学术和知识分子人格的独立。因为如果得不到这个国君的赏识,他完全可以到别的国家去。多样化的选择使知识分子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也正因为这样,先秦才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这在专制社会是绝对无法想象的。既然都在争鸣,自然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因此知识分子有些狂气也就不奇怪了。
汉代的大一统则在一定程度上对狂进行了打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儒家思想独占统治地位,同时也就宣告了学术民主的终结。但是,在后来的岁月中,知识分子仍然通过各种方式表现自己的狂气。
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很多知识分子就表现出这样的狂。
比如有名的酒鬼刘伶,他嗜酒如命,经常拿着酒壶走在前面,叫仆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说:“死便埋我。”而且他还有一个爱好:裸奔。经常在家里什么都不穿。一次一个客人来探访,见他一丝不挂,生气地责备他。而他却回答:“我以天地为外衣,房屋为内衣,你没事跑到我内衣里面来干什么?”
除了刘伶之外,如著名的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等亦多有狂气。阮籍至孝,当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在跟朋友下棋。知道此事,朋友便要结束棋局,阮籍却坚决不干,一定要把棋下完。结束之后,他痛饮一斗酒,又大块吃肉,突然放声大哭,吐血数升。
阮籍也十分喜欢喝酒,他一直不想当官,但是有一天他主动申请要求当山阳县的步兵校尉,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校尉府的厨子十分善于酿酒,地窖里面还藏有数百坛美酒。阮籍上任之后,几乎不理公事,整天喝酒,直到把酒喝光,于是他就离职了。
但是,魏晋名士并非为狂而狂,他们的狂,很大程度上是佯狂,目的是为了避祸。因为晋取代魏,使用的是十分卑鄙见不得人的手段,而且晋朝建立之后对原来曹魏的大臣十分戒备,多有迫害。为了避免被迫害,许多士人干脆装狂,以此避祸。
唐代诗人之狂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文化均比较宽容的时代,《唐之韵》说:
有了这样一个不带成见不存偏见的政治核心,加上国力强大,生产力的发展也达到了小农社会的最高水平,于是唐朝人信心十足,对什么都敢用微笑来接纳。在李氏集团统治的二百九十年内,没有因文字触犯忌讳而被判罪的,更没有被杀头的,即便是讽刺了皇帝,揭了皇帝的短,也都只算小事一桩。在封建制度下,这是唯一一个政治气氛如此宽松大度的朝代。
这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唐代诗人的狂。例如李白就曾经借用前面接舆的典故,高唱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连孔子都敢笑,足见其狂。李白很多诗歌都表现了这种狂气,例如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其实,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失意。李白年轻的时候,也和很多文人一样,到处叩响权贵的门,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赏识,使自己能有用武之地。有一次,他去找当时的北海太守李邕,李邕是著名学者,也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但是,对李白的干谒,李邕似乎并不关心,估计也是给了李白冷板凳坐。李白十分郁闷,就写了一首《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这首诗一开始就借用庄子逍遥游的典故,把自己比作大鹏,还说只要自己有合适的时机,必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即使风小了我下降,也能把你小小的北海的海水扇干!后面几句其实也是针对李邕不识自己这匹千里马发的牢骚:现在的人,看见我说话口气有些大就冷笑,其实,孔子都不敢看轻年轻人,你们怎么能轻视我呢?
要注意的是,当时的李邕是朝廷高官,还是文坛领袖,而李白不过是个无籍籍名的年轻人,他竟然写出这样的诗,可见其狂气。
李白在很多诗歌里面都表现出这种狂,比如大家很熟悉的《月下独酌》: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诗仙想喝酒,但是没有朋友一起。是真的没有朋友吗?未必,李白性格豪爽,朋友很多。但是这时候却无人共饮。但他还是有办法,找到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影子。但是为什么不是和桌子一起喝?或者和柳树一起喝?我在一篇文章里面曾经这样写过:
影子,既是低于诗人的众生,也是曾经的诗人,是他的源头;月亮,既是高于诗人的神灵,也是他神性的自我,是他内心梦幻和理想的写照,而诗人就在这过去的我、现在的我、神灵的我中间徘徊着,凌乱着,寂寞着,孤独着。弗洛伊德说,每个人都有三个自我:本我、自我和超我,而影子就是李白的本我,月亮,就是李白的超我。灵魂对超我的念念不忘与肉体无法摆脱本我的羁绊,是诗人孤独的原因,也是诗人伟大的源泉。正是这种灵与肉的冲突使他们将灵魂无限地接近伟大与崇高,又不得不随时受着尘世凡俗的困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却无法摆脱孤独。
如此看来,李白虽然有两人“共饮”,但其实他是在和“自己”喝酒。为什么?我想,很可能是因为,李白认为自己周围的人,都不够资格与自己喝酒,于是,只好自己和自己喝酒了。这种心态,难道不是狂吗?
“狂”其实是来自诗人对自己的人格期许。李白有一首诗说:
为草当作兰,
为木当作松。
兰幽香风远,
松寒不改容。
这是一首明志诗,很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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