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目的战争,其结果竟然只是取决于一次大气运动引起的风向变化!而胜者,自可在成王败寇的潜规则下为已经过往的历史附着上自己的光辉,用虚伪的必然消灭历史的偶然。因此,胜者永远是圣明,其伟大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由天注定,其胜利在对决之前已经是历史的必然。这种话语,无非是为了让庶民们相信:自己是神授之君,地位不可动摇罢了。
而诗的末句则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让我们先来看看《三国演义》中的一段话: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瑜曰:“操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瑜曰:“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
——《三国演义》第四十四回
孔明何尝不知道,大乔是孙策的夫人,而小乔是周瑜的爱妻,卧龙之所以故意以此激怒周瑜,是因为他对人性看得很清楚:什么国家利益,百姓安危,不过是权位者供奉着的一个牌位而已,千万生灵涂炭,远不及自己的蝇头小利受损,千万妇女落难,也不及自己的女人微微一嗔。
如果说《三国演义》是小说家言,不可全信的话,司马光《资治通鉴》里面也有一段引人深思的叙述。当孙权接到曹操的战书,询问臣下是战是降时,张昭等人极力主降。孙权计议未定,出去上厕所,鲁肃跟上来,正是他下面这番话,直接击中了孙权心中最隐秘的部位:现在我可以投降曹操,您不能。为什么?如果我投降曹操,曹操必然让我回到故里,根据我的名声和地位,再怎么也会给我个小官做。整天乘着牛车,带着手下,与士人交往,积累功劳慢慢往上爬,最后也会做个州郡刺史什么的。您投降曹操,结局会怎么样呢?“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则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隶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
孙权听了这话之后十分感动,对鲁肃说:你把问题分析得很透彻,正合我意。你真是上天派来辅佐我的啊!“今君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孤也”,(《资治通鉴·赤壁之战》)最后下定了联刘抗曹的决心。
原来,孙权打仗不过是为了避免失去自己的地位,周瑜打仗不过是怕“铜雀春深锁二乔”,“冲冠一怒”可以为名位,为红颜,却绝不是为了草民百姓。回顾历史,武帝发兵攻大宛,不过是为了取得几匹千里马,对外战争的节节胜利,不过是“空见蒲桃入汉家”。而帝王们不可为外人道的这些欲望,却总是被披上国家、民族、正义、公理等神圣的外衣,罩上勇敢、牺牲、无畏、奉献等炫目的光环,而在这外衣和光环下面,隐藏不住的却是千千万万草民们的呻吟呼号,千千万万百姓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样的历史,难道不是荒诞的历史?这样的荒诞,下面掩藏的难道不是深深的悲凉?杜牧是一个诗人,但是也是一个最清醒的史学家。因为,只有正视历史的偶然,才是真正尊重了历史的客观;承认历史的荒诞,才是真正触摸到了历史的荒诞与残酷。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
唐文宗大中九年(835年),十月二十一日,这天在紫宸殿举行早朝时,金吾大将军韩约奏报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上夜降甘露。宰相李训则提议,天降祥瑞于皇宫,是大唐再兴的吉祥之兆,皇帝应亲往礼拜上天,以求国运。于是文宗皇帝来到含元殿暂驻,命宰相、中书、门下省官吏先往观看。众吏看后奏称,不似天降的真正甘露。文宗再命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宦官仇士良、鱼志弘等,率领全体宦官前去察看真实,即刻回报,以定行否。其实,这是文宗与李训、郑注等大臣早已商量好的圈套,目的是引宦官上钩,趁机诛杀之。
仇士良等至左金吾仗院内时,发现韩约惊慌失措,此时一阵风起,仇士良发现帷幔后埋伏兵卒多人,迅速夺路而逃。宦官逃到含元殿之后,胁迫文宗乘轿入内。李训、韩约等人急忙上殿保驾,发生激斗。金吾卫士及御史台兵卒约五百余人上前奋击,杀死宦官数十人。但宦官将李训打伤在地,抬着文宗逃入宣政门,将门紧闭,朝臣惊散。宦官挟持皇帝成功,随即派兵诛杀大臣,先后杀害近两千人,李训、郑注、王涯等大臣先后被杀,有的还被灭族。这就是晚唐著名的“甘露之变”。
事变发生之后,许多正直的朝廷大臣遭到杀害,朝廷为之一空,人人自危,道路以目,此时却有一位诗人,用自己的诗歌直接反映甘露之变的经过,表达自己的义愤。在万马齐喑的当时,这些诗是唯一反映事变的一批作品。这个诗人就是李商隐。
因为超越?所以孤独
李商隐(约812或813—约858年),字义山,号玉溪生、樊南生。河南沁阳人。李商隐曾多次宣称自己是皇室之后,也有学者考证认为此说属实,但是和李贺一样,即便是贵胄之家,但是到诗人这一辈,家道早已不如以前了。李商隐的高祖李涉最高的官职不过是个县令,曾祖李叔恒只做过县尉,祖父也做过邢州录事参军,父亲李嗣曾为殿中侍御史。
李商隐九岁左右,父亲去世,家境窘迫,作为长子的李商隐支撑起了整个家庭,少年时期,就替别人抄书以补贴家用。李商隐在故乡遇到了一位同族的叔父,这位叔父上过太学,但是没有做官,终生隐居。据诗人回忆,叔父在经学、小学、古文、书法等方面均有造诣,李商隐跟着叔父学习,十六岁时就写出了《才论》《圣论》两篇文章。因此,他引起了当时任天平军节度使的令狐楚的注意。
令狐楚是骈文专家,对李商隐的才华非常欣赏,他把李商隐收到门下,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成为同学,教他们骈文写作技巧,还资助李商隐的家庭。在令狐楚的教授下,李商隐很快青出于蓝,成为骈文高手。范文澜先生就在《中国通史简编》中对李商隐的骈体文评价很高,他认为只要李商隐的《樊南文集》存留,唐代的骈体文就算全部遗失也不可惜。
李商隐在二十一岁、二十二岁和二十四岁曾三次应举,但是都没有考中进士。开成二年(837年),李商隐再次应举。当时的主考是高锴,是令狐楚的好朋友。令狐楚向高锴极力推荐了李商隐,于是李商隐终于得中进士,这一年,他二十六岁。而就在这一年年底,令狐楚去世了。
开成三年春,李商隐应博学鸿词科考试,初试已经通过,但是送中书省复审时,他的名字却被一位“中书长者”抹去了。这是诗人在仕途上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但是此时的李商隐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李商隐落选后不久,来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手下当幕僚,王茂元喜爱李商隐才华,将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他,而这场婚姻,竟让李商隐付出了一生仕途困顿的代价。从宪宗朝开始,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领袖的“牛党”同以李德裕为领袖的“李党”在数十年中互相攻讦,争斗不休,有不共戴天之势。这种朋党之争已经不以国家朝廷利益为准则,而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凡是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成为晚唐政治的一大矛盾。
李商隐最初的恩师令狐楚属于“牛党”,在其帮助下,李商隐步入政坛。令狐楚去世之后,李商隐受到王茂元的赏识并娶了他的女儿,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被视为“李党”成员,于是李商隐因为这段婚姻而在政坛上处于极度尴尬的地位:“李党”认为他是“牛党”中人,而“牛党”又认为李商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诗人两边不讨好。在这种情况下,诗人不仅仕途不顺利,甚至还被很多人视为“忘恩负义”的“无行文人”。但是没有人明白,诗人真正的立场是正义,而不是政治,会昌年间,李党当政,李商隐并没有去因缘攀附;大中年间,李党迭贬,李商隐却对其表示明显的同情。这颇有点类似于苏轼的命运: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提出反对意见;当王安石罢相,人人争着落井下石的时候,苏轼却站出来为王安石说好话,因此不论是王安石当政还是司马光掌权,倒霉的都只能是苏轼。
个中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诗人与政客的不同在于:诗人是用心灵思考,而政客是用心机思考;诗人最高的维度是善和美,而政客终极的目标是利益。诗人的眼光应该是超越于政客的厚黑学之上的,可是,这种超越,其代价往往是孤独。
李商隐一生仕途都十分坎坷,无论是“牛党”得势还是“李党”上台,诗人都没有升迁的希望。李商隐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派官员幕府中任职,既无名分,更不稳定。
大中十年(856年),四十五岁的诗人追随盐铁转运使柳仲郢,担任盐铁推官。两年之后,柳仲郢被调任兵部尚书,李商隐就失去了工作。他回到了家乡,不久病故,时年四十七岁。
李商隐曾写过一首著名的《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超越之后是什么?也许是永恒;永恒之后是什么?肯定是孤独。当一个人想遗世独立的时候,“遗”其实是双向的——遗弃世人的同时,也被世人遗弃。嫦娥偷取了后羿的不死之药飞升月宫,她终于获得了企盼已久的永恒,可是,她没有想到,当永恒成为常态时,自己要面对的,就是永恒的孤独。诗中的嫦娥,何尝不是诗人的化身?一个渴望超越尘世的灵魂,一个无法摆脱彻骨孤独的灵魂,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这也是一个永恒的灵魂。
唯有一无?于是所有
满堂兮美人,
独与余兮目成
——屈原《少司命》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
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
走马兰台类转蓬。
上古的时候,诗歌都是没有题目的,《诗经》中的诗歌就是如此,后人为了便于区分,于是将其前一个词作为标题,如《关雎》《氓》《静女》等等。当然,这时候的诗歌没有题目是文学发展水平相对较低所致,因此,第一个给诗歌起题目的人一定就是天才了。反之,当所有的诗歌都有了名字的时候,却不给自己的诗歌起名,这人一定也是天才。李商隐就是这样的天才,因为他就是无题诗的发明者。
李商隐的无题诗共有二十多首,也有专家指出,如《锦瑟》等诗以首句第一个词为题,应该也归入无题诗之列,这样算来,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有数十首了。
忧郁而哀伤的诗人,大概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和心血都灌注进了这些无题的诗章当中了吧,不然,为什么几乎每首无题诗,都如一个上了锁的珠宝盒,当盒盖微微打开时,我们就能够从缝隙里看见透出来的或清冷、或温暖的微光,但是,那盒子却始终无法完全打开,于是,我们只好从这偶尔透出来的微光里,去感受这无题的情愫,无题的绮丽:“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有人说,李商隐的无题诗大多寄托了诗人的身世之叹,也许由于这个原因,这些诗歌大都显得那么清冷甚至凄凉,而在这清冷凄凉之中,大概也就是这首“昨夜星辰昨夜风”还些许有些温暖甚至温馨吧。
用什么题目才能诉尽在熙熙攘攘觥筹交错中看到那双眼睛时心里的悸动?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一夜相值、旋成间隔的起伏的感伤?喧闹的夜宴,兴致勃勃的人们,在这无所不有的色彩和喧嚣中,真正的主角只是那眼角掠过的一丝微笑的暗示,指尖轻灵的动作中传达出的只有两个人能懂得的语言。宴会的色彩温暖而绚烂,但是,除了那个柔美的身影有着温度以外,其余的都是灰色的。宴会的觥筹交错喧哗嬉闹都是背景,衬托着前台那襟袖间的宁静与安详,于是,所有的所有都淡化成背后的帷幕,诗人的眼中,只有那淡淡的微笑的脸,那笑容用灵犀一点的默契,把诗人和她微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用什么语言,才能说尽那深深的思念?用什么修辞,才能穷尽这无尽的等待?又用什么话语,才能诉说当眼光与她相碰撞时心里的悸动期待,以及从他眸子里读出的呼应?任何语言在这无限的丰富面前都捉襟见肘,任何修辞在这宁静默契的美面前都黯然失色,也许正因为如此,诗人干脆不给诗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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