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佛教的兴盛,是“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功”,要求禁止佛教的传播。(《旧唐书》卷七十九本传)
中唐之后,由于“国家历经内战,徭役日重,人民多借寺院为逃避之所,寺院又趁均田制度之破坏,扩充庄园,驱使奴婢,并和贵族势力相勾结,避免赋税……在经济上和国家的利益矛盾日深”。(中国佛教协会编《中国佛教》)
与此同时,统治阶级利用佛教中饱私囊者也比比皆是。王维的弟弟、德宗时的宰相王缙就利用职权,唆使五台山几十个和尚“分行郡县,聚众讲说,以求货利”。(屈小强著《白马东来》)
面对佛教的兴盛,以儒家卫道士自居的韩愈深感忧虑。元和十四年(819年),宪宗听说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佛祖释迦牟尼指骨舍利一节,每三十年和尚就将舍利请出供养,并说能致“岁丰人泰”。这年正月,宪宗派太监杜英奇等三十人到法门寺,将佛骨迎到宫内供养。在崇佛风气的影响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庶人小民,纷纷施舍财物,以表虔诚,没有财物的,甚至自残身体以示礼敬。“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燃香臂顶供养者”。(《唐语林》)
在这举国一片念佛声中,韩愈站出来了,在皇帝崇佛,举国痴醉的气氛中,韩愈应该不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是,他还是站在儒家的立场上,尖刻地说:“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甚至说佛骨是“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应该“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这些话在崇信佛教的皇帝看来,何止是大逆不道!而韩愈更让皇帝恼怒的是,他奏章里居然说从东汉明帝以来,好佛的皇帝大多是短命的,好容易有一个在位比较长的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可是死得也太难看——被叛将侯景饿死在台城。于是得出结论:“佛不足信,亦可知矣。”(《旧唐书》卷一百六十《韩愈传》)
宪宗看到奏疏之后大怒,把韩愈的奏疏拿给大臣们看,并要治韩愈死罪。宰相裴度、崔群说情,宪宗说:“韩愈说我崇佛太过,我还可以容忍,但是他说东汉之后信佛的皇帝大多短命,怎能如此狂妄?”于是坚持要处死韩愈,最后,还是在朝廷大臣们的劝谏下,免除了死罪,将韩愈贬到潮州当刺史。
云横秦岭家何在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险遭杀身之祸的韩愈神色黯然地离开了京城,前往八千里路之外的潮州。走到离京师不远的蓝田县时,他的侄孙韩湘,赶来送行,于是,就有了这首被后人咏叹不绝的诗歌。
在当权者的尊严受到挑战的时候,专制政府的效率就一定能达到最高的程度。诗人首句中说早上上奏章,晚上就被贬,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到此时,韩愈也没有低首哀鸣,俯首乞怜,而是敢作敢当,直言是自己“一封朝奏”而引来“夕贬潮州”,铮铮男儿气仍敲击出金石之声。罪是皇帝定的,诗人遵命到贬所,并不意味着就承认自己有罪,即使是差点掉了脑袋,韩愈还是执拗地坚持崇佛是“弊政”,不必说自己为此得罪,即使是丢了性命,也是老而弥坚,无怨无悔。可是,在专制社会,说真话的现实成本太高了。云横秦岭,家园何在?这句诗似乎是一句谶语。韩愈离京时十分仓促,坐着驿车就匆匆出发了。他离开之后,家人也被谴逐,他的小女儿在路上病死了,但是无法安葬,只好草草葬在驿站旁的山下。蓝关的积雪挡住了前路,马似乎也知道诗人的悲怆,举步不前。诗的结尾沉痛,但是又略微有一些苦涩的幽默: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一定是前来准备为我收尸的吧?
佛教自唐代之后,逐渐走上与儒、道合流的道路,成为支撑中国传统哲学的三只鼎足之一。因此韩愈排佛,后来很多人是不以为然的。柳宗元说韩愈排佛是惑于名而未见实,不知佛教其实是金玉其中的。宋代王安石说,韩愈排佛斥老,与庄子所谓的夏虫无异。苏东坡则说:“韩愈所论不精于理,支离破碎,又往往自叛其说。”其实,韩愈崇佛还是毁佛,对千年以后的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鲁迅说:“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在皇上永远圣明的专制社会,更多的是万姓胪欢的歌颂,或者是遇斥遭贬之后的痛哭流涕叩头悔过。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宗教表演中,竟然还有一个清醒而固执的读书人,能够在缭绕的香烟中傲然站立,在痴醉的佛号声中,用尽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呐喊,虽然,这喊声也许很快会被钟磬声压倒,被木鱼声掩盖,但是,这声呼号却与两千年前孟子的呼号遥相呼应:“虽千万人,吾往矣!”千年之后,不知道,这样的呼应,是否还能出现。
人生比诗歌更寒冷孟郊
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二十四岁的韩愈在长安认识了一个来应考的四十二岁的举子,两人一见如故,短短的时间里,就写了大量的诗歌互相酬答。那时候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次会面,使唐诗史上多了一个诗歌流派,也为唐诗的江山抹上了一层奇崛险怪的独特色彩,而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也从此在诗歌史上连在了一起。这个举子,就是孟郊。
苦寒诗人
孟郊(751—814年),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祖籍平昌。(今山东临邑东北)先世居洛阳。(今属河南)父庭玢,任昆山县尉时生孟郊。孟郊早年生活贫困,曾周游湖北、湖南、广西等地,无所遇合,屡试不第。贞元八年的这次应举,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了。长年的羁旅落榜生涯已经使他对仕途几乎失去了信心,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经常长叹:本来希望凭借文字换得功名宦达,谁知道,今生却因为文字而备尝坎坷。(“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叹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在这个繁华的国际大都会,没有谁会来关心一个屡次下第的举子的痛苦和辛酸。世态的冷漠和人生的清苦,只有在逆境中才能真切地品味的。在愤懑之余,孟郊也经常感叹:“古人结交而重义,今人结交而重利……有财有势即相识,无财无势同路人。”(《伤时》)在长安羁旅的日子里,诗人饱尝了贫寒穷困的滋味,更饱尝了世事的冷暖炎凉。和其他举子们一样,孟郊每天拿着自己的诗作低声下气地等候在权贵门前,忍受着看门人的冷眼和轻蔑,权贵的傲慢和冷漠,希望自己的哪怕是一行诗能够得到权贵的青睐,为自己的登第放上一个重重的砝码。但是,每次的“行卷”和“温卷”都是以失望告终,换来的,只是满头的旅尘,还有心底升起的浓黑的绝望。诗人悲哀地长叹道:“十日一理发,每梳飞旅尘……失名谁肯访,得意争相亲。”(《长安羁旅行》)
孟郊家境贫寒,而长安应试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长安羁旅的生涯,其实就是挨饿受冻的日子。在孟郊的诗歌中,有很多反映他遭遇穷困、饥饿、寒冷的诗篇,这在其他诗人中是少见的。一次,诗人搬家,要向友人借车,车到了之后,孟郊不无心酸地发现“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借车》)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独处在陋室里的诗人被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时,好心的友人送来了一些木炭,于是终于“驱却坐上千重寒,烧出炉中一片春”,终于“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说:不是亲身备尝这种痛苦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有人只知道饥饿是不能忍受的,但是却不知道寒冷也一样无法忍受。但是,朋友的接济大概不是经常能有的,于是更多的时候,孟郊只能在寒冷中伸出瑟瑟的手,在残破的纸上,写下自己的悲凉和痛苦: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
敲石不得火,壮阴夺正阳。
苦调竟何言,冻吟成此章。
——《苦寒吟》
这种在饥饿寒冷中渐渐绝望的感觉,当然不是锦衣玉食的王侯公子们所能理解和想象的,但是,这就是孟郊的生活常态。
在饥饿和寒冷之外,疾病也经常侵袭着已经跌入谷底的诗人,卧病在床的日子,更让诗人感到人生的痛苦和无奈:“贫病诚可羞,故床无新裘……承颜自俯仰,有泪不敢流。默默寸心中,朝愁续莫(暮)愁。”(《卧病》)苏轼曾说“(孟)郊寒(贾)岛瘦”,这里的“寒”“瘦”固然是指其诗歌风格,而孟郊之“寒”,也未必不是指他生活的艰辛和困顿。
在孟郊的诗歌中,最能体现他生活的艰辛和困顿的,应该是组诗《秋怀十五首》:
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其一)
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其二)
商虫哭衰运,繁响不可寻。秋草瘦如发,贞芳缀疏金。(其七)
冷露多瘁索,枯风晓吹嘘。秋深月清苦,虫老声粗疏。(其九)
四十二岁时的这次应考,最终还是以落榜告终,一次次的失败让诗人似乎已经麻木,我一直奇怪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孟郊这样重复范进式的应考然后落第的循环?在第二次落第时,孟郊的一首诗也许能给我们答案:“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再下第》)在《游子》一诗中,诗人更是深情地写道: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
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在西风东渐,国人以康乃馨作为母亲的代表花之前,萱草花就是中国的母亲花。萱草又名“忘忧草”,古代游子要远行之际,就会在北堂种下萱草,希望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王冕《偶书》:“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陶潜的饮酒诗:“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可是此时,游子远游天涯,时日长久,母亲倚门望子,却看不见堂前的萱草花,因为,只有孩子平安归来,母亲才能忘却烦忧,脸上才会重新浮上笑颜。
寒门孝子
多次的落第和长期的困顿,带给孟郊的不仅是一次次无情的打击,也给他带来了对亲人深深的负疚感。在《远游》中,诗人沉痛地写道:“慈乌不远飞,孝子念先归。”母亲倚门遥望,但是自己却远游在外:“长为路傍食,著尽家中衣。”
终于,在诗人四十六岁的时候,命运女神对他破颜微笑了,诗人中了进士!此时的孟郊,虽不至于像范进一样大喜过望而神志失常,但是,长期沉沦之后,一朝得志的欣喜又哪里是能刻意遮掩得住的呢?
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但是在唐代,考上了进士并不一定就代表可以做官了,还要通过吏部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根据成绩授予相应官职,孟郊的好友韩愈就是中了进士之后,结果没有通过吏部考试,无奈之下被迫先到藩镇手下做幕僚的。孟郊是否也是如此,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只知道,他四十六岁中进士之后,直到五十岁,才得到溧阳县尉(县尉是唐代管理治安的低级官员)这样的一个小官职。终于踏上仕途的诗人,却并没有很快地完成从诗人到官员身份的转变,史书记载说他在职整天以作诗为乐,不理政事,结果上司只好雇一人代行其职,分去他一半的俸禄。
不过,孟郊对此大概是不以为意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做官了,有了稳定的职位和俸禄,于是,可以实现他长久以来的夙愿——把母亲接来,安度晚年。
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诗题下有作者自注:迎母溧上作。可以推断,这是作者担任溧阳县尉之后,迎接母亲时写的诗。诗歌的前一两句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母亲为临行的孩子缝制衣服的画面。三四句似乎是诗人将镜头推近,让我们看到慈爱的母亲那双已经饱经风霜的手如何飞针走线,缝下密密的针脚,缝入对孩子的关爱和牵挂。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说:
第三、四句从来没有注解,但如果不知道这里隐藏着一种民间风俗,就不能解释得正确。家里有人出远门,母亲或妻子为出门人做衣服,必须做得针脚细密,要不然,出门人的归期就会延迟,在吴越乡间,老辈人还知道这种习俗。
但是施蛰存先生却认为此诗是孟郊任溧阳县尉时迎接母亲而作是不可靠的,因为“诗意分明是儿子出门旅游,临行时母亲为他缝制衣服”,(《唐诗百话》)其实施先生可能对此诗理解过于机械了,诗歌并不一定是对正在发生的现实的描述,也可能是对逝去过往的追怀。当诗人终于当官了,于是迎母亲来同住,此时的诗人百感交集,想起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关爱和牵挂,想起自己多次落第后对母亲的愧疚,往事慢慢浮上心头,此时此刻,还有哪个镜头能像母亲为自己缝衣的镜头一样,深深地烙在诗人的脑海里,久久无法挥去呢?也正由于这个镜头久久以来一直萦绕在诗人脑中无法抹去,于是,一千多年来,它也萦绕在每个读过这首诗的人的脑海里,诗人的母亲,成了普天下每一位母亲的代表。而孟郊,则成为每一个对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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