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暗指当权者如黄祖一样,滥杀英才,或者更是影射权贵如曹操一样阴险毒辣,借黄祖之手除自己眼中之钉?这一切诗人并没有明说,但是正是这样,诗句却更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更饱满的张力。
面对着无限的江山,无限的空间和时间,诗人知道自己终究是渺小的,经历了半生的困顿沉郁之后,诗人发现,自己已经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日暮途穷,故乡何在?前进固不可能,就连后退也成为一种奢侈。于是,在八世纪的一个清朗的日子里,在仙人驾鹤西去的高楼上,崔颢木然地对着空空阔阔坦坦荡荡的江山,黯然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斯人独憔悴。
古人说:“文以气为主。”“气”其实指的就是气韵。这首律诗,根本不顾平仄格律的要求,只顾一股气吐将出来,这股气一直郁结于诗人胸中,而现在竟充塞了天地,萦绕于丽日浮云之上,更缠绕在每一个失意游子的心中。于是,这首严重“犯规”的格律诗,竟成了最成功的一首格律诗。沈德潜评此诗,以为“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卷十三),严羽《沧浪诗话》更是盛赞:“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关于此诗,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唐才子传》说:崔颢此诗出后,诗仙李白来到黄鹤楼,诗兴大发,突然看见崔颢的诗,长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有人说此说多半为后人附会,但是我倒是愿意相信此事属实,因为李白后来模仿《黄鹤楼》写过两首诗,其中一首是颇有些名气的《登金陵凤凰台》,这首诗借用了崔颢的韵脚,很多地方也不乏模仿痕迹,后人认为两首诗各有千秋,这里姑且不提。但是李白模仿崔颢的另一首《鹦鹉洲》,则连很多李白的崇拜者都羞于提起了。
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明眼人一看即知,李白也效法崔颢的“三叠泉”,在前三句反复出现“鹦鹉”之词,但是,整个诗却给人以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之感,全无诗仙气象。看来,李白此时并不明白,崔颢《黄鹤楼》依仗的其实就是胸中的那股气,这气是无法复制,更无法效仿的,因为真正的经典,永远只有一个。
中唐的四条河流中唐诗人
宗白华先生曾说:“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能并立而无愧。它的根基却深深植在时代的技术阶段和社会政治的意识上面,它要有土腥气,要有时代的血肉,纵然它的头须伸进精神的光明的高超的天空,指示着生命的真谛,宇宙的奥境。”(《美学散步》)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政治意义上的盛唐随着安史之乱的钲鼓戛然而止,唐代开始走入中唐的漫漫长路时,唐诗也从内容和风格上为之一变了。安史之乱像一记重拳,将唐人从风驰电掣的骏马上打下,重重摔在八世纪下半叶的泥泞和衰草间。饱受战乱之苦的帝国从此又患上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和朋党之争三大顽症,如一个青春已逝,但末日尚未到来的老人,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但是,诗人没有闭上自己明亮的眼睛,虽然眼前已经有了太多的哀号和惨状,他们更没有停止自己的歌唱,虽然,此时的曲调已经由初唐的雄心万丈、盛唐的豪迈高蹈,转入了深深的忧虑和悲哀。诗歌未朽,诗人不朽。
公元八世纪下半时,即大历、贞元年间的这批诗人,都是在盛唐时期度过青少年的。正当他们乐观自信,洋溢着豪迈的气概走向生活时,却突然之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时代绷出一脸的严峻,从社会的各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到迎接他们的微笑了。于是他们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失落感,在冷漠的人情世态中,无可奈何地去寻求自己无从把握的归宿。
——《唐之韵》
于是,一群号称“大历诗人”的歌者登上了历史舞台。大历是唐代宗李豫的年号,这一时期有所谓的“大历十才子”之说。最早提出这一说法的是同属中唐的姚合。他在《极玄集》里把当时在台阁相互交往、唱和的十个诗人:李端、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和夏侯审称为大历十才子。这一说法后人有些异议,而大历诗人实在不限于此,还有刘长卿、李嘉祐、戴叔伦、韦应物等人也应入大历诗人之列,加在一起,有十多个人。这些诗人,以王朝中兴为己任,但却只手难挽残局,更不能忘却人生的痛苦,因此他们往往以写景委婉地表现凄凉的人生。
紧随着大历诗人的河流之后,后来成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和孟郊一起,率领着韩孟诗派,高举着奇崛险怪的旗帜,从中唐的荒野奔流而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贾岛、卢仝、李贺等苦吟诗人,他们想挥起诗歌的利剑,砍断中唐萎靡的荆棘,开出一条通往雄奇豪壮的诗歌圣殿的金光大道。
于是,两个曾同年中举,又是生活上的密友的诗人,携手登上了中唐的舞台。元稹和白居易在唐宪宗李纯年间经常互相写诗,彼此相诫、相勉、相慰和相娱,时人仿效,竟成一时之风气,于是成了一个新的诗歌流派,被人称为“元和体”。而另一方面,白居易更是旗帜鲜明地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倡导新乐府运动,于是,宣城为了给太守织红线毯而忍饥挨饿的织女穿过发黄的卷轴向我们走来,衣衫单薄却“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赶着牛车向我们走来,继诗圣杜甫之后,中国文人悲天悯人、关怀世事的品格又一次被发挥到极致,于是,元白诗风的河流滚滚奔流,千载之下,余音犹震人耳鼓。
中唐的第四条河流,在一次短命的革新失败之后,顺着诗人贬谪的足迹,向我们滚滚流来。柳宗元、刘禹锡,这两个仕途上的伙伴,逆境中的难兄难弟,在贬谪生涯中却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柳宗元遭贬之后一直沉郁悲凉,最后竟死在贬所;而有唐代“最倔强诗人”之称的刘禹锡竟然顽强地度过了生命中这段最黑暗的日子,等到了走出山林,重归政坛的一天。但是,他们都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化作了最灿烂的华章,照耀着中唐乃至整个唐朝的诗坛,“刘柳”成为又一个闪耀的双子星座,在诗神的天空中熠熠发光。
古人曾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但是,盛唐的辉煌造就了“倚天拔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的宏大乐章,中唐的逐渐衰弱,而唐诗的江山仍然薪尽火传,四条长河,流过盛唐的深山巨谷,穿过中唐的莽苍荒原,为晚唐乃至后代所有的中国人提供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滋养,实在是唐诗之幸,诗歌之幸,中华之幸!
鬼才知道钱起
唐天宝十年(751年),长安。这是尚书省礼部主持的省试即将开考的日子,各州县的试子云集长安。一个叫钱起的读书人也在其中,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可能更为复杂,因为,此前他已经落榜多次了。考试前的一天晚上,钱起无法入睡,在旅舍的庭中漫步。月白风清,万籁俱寂,此时,他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吟哦诗句,那声音细切缥缈,不绝如缕,具体的诗句无法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惊起却回头,寻声暗问是谁在吟咏,但是庭中月色如水,哪里有什么人?钱起“惊为神鬼”,但是那最后两句却萦绕脑中,挥之不去。
次日入场,打开试卷,钱起惊见,试帖诗的题目就是《省试湘灵鼓瑟》,要求的韵脚跟昨晚听到的诗歌竟然一样,于是,他挥毫写下了这首诗: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试卷交上去之后,主考官看了之后拍案称奇,赞叹说:“妙哉,妙哉,如有神助!”于是立即圈定,钱起终于进士及第。
这个载于《旧唐书》的故事多少有些传奇色彩,真伪固不可考,但是至少也传达出两个信息:第一,要在考场中戴着脚镣跳舞,写出好文章的确不易。隋代科举以来,降至清末,中国进士十万,但是鲜见应试文章传之后世,原因庶几在此;第二,诗歌必须余音不尽,引人遐思,言有尽而意无穷,方为上品。
中宗时,一次皇帝主持,将群臣所作应制诗(臣下与皇帝一起宴饮所作诗作)进行评比,考官是著名的才女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拿着一大沓诗歌,凡是不好的就被她弃置于地,不一会,地上到处是落选诗歌的残稿。到最后,上官婉儿拿着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思量再三,终于把沈诗扔下,判宋之问为第一。言及理由,上官婉儿说:“沈宋两人诗都很好,但是沈佺期最后写的是‘微臣凋朽质,羞睹豫章材’,文气到此已尽;宋之问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余音袅袅,因此判为第一。”众人听后为之折服。
上官婉儿评诗的标准其实体现了中国传统对诗歌的要求:语言应该在有限的篇幅中创造无限的想象空间,诗歌的内蕴应该借助语言的张力,超越空间的篇幅,尽可能趋向无穷。钱起的这首诗描写鼓瑟,前面的诗句其实平平,无非是以夸张比喻描写弹奏者技艺高妙,动人心魄。但是结句却佳构天成,令人称奇。整个诗中,鼓瑟者始终没有出现,只有铮铮淙淙的音乐缭绕在白云之上,山水之间。音乐结束了,观众们睁大了期待的眼睛,想看看能弹奏出这样美妙音乐的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仙风道骨的伯牙,还是余音绕梁的韩娥,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用心弦拨响自己的情思,还是漂沦憔悴的歌女,老大嫁作商人妇,用乐音来回忆自己曾经的辉煌?帷幔没有拉开,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闭合过,音乐一直奏响于山水之间,金石作声,烟波起舞,但是,那鼓瑟之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当乐音结束之后,一切归于沉寂,没有礼节性的谢幕,没有社交式的告别,眼前唯有那清清的江水,还有那水上青青的山峰。
钱起的这首诗不仅让主考官击节叹赏,更为后代的诗人吟赏不尽,苏轼曾有一首《江城子》,便借用了钱起的诗意:
凤凰山下雨初晴。
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
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中寻问取,
人不见,数峰青。
苏轼的学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也对钱起这首诗爱不释手,他也写过一首《临江仙》,结句干脆直接借用了钱起的名句: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
月高风定露华清。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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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新声含尽古今情。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考试与作诗本来就是一对无奈的二律背反,一个是严格要求下的手铐脚镣,一个是追求自由飘逸的天纵之才。唐代从句数到字数,从音韵到格律都要求十分严格的试帖诗,从严格意义上说其实是对诗歌精神的戕害。唐朝诗人祖咏参加考试的时候,文题是“终南望余雪”,要求写成一首六韵十二句的五言长律,祖咏写了四句就交卷了,考官让他按照要求写完,祖咏回答了一句:“意尽。”便离场而去。这事虽然也被传为佳话,成为唐人将诗歌之美置于功名之上的一个象征,但是祖咏究竟还是落选了。因此,钱起凭考试诗作而成名的例子实在是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的。而他“遇鬼得诗”的传奇故事,似乎更是对给诗歌披枷戴锁的考试制度的一个反讽:到底怎样才能在考场上写出真正的好诗?鬼才知道!
风雪?流浪?归宿刘长卿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名家如群星璀璨的唐代,刘长卿固然算不得一流的诗人,但是在大历诗人中,他已算佼佼者了。《唐才子传》说刘长卿的诗“诗调雅畅,甚能炼饰。其自赋,伤而不怨,足以发挥风雅”。刘长卿对自己的诗才也颇为自负,自诩为“五言长城”,每次写诗落款都不写姓,只书“长卿”二字,认为天下无人不识我。
与众多的诗人一样,刘长卿也是在仕途上颇不得意的。刘长卿,字文房,宣城人。少年时读书于嵩阳。天宝中进士及第,肃宗至德元年任监察御史。后以检校祠部员外郎身份出任转运使判官。被转运使吴仲孺诬告贪赃,投入了姑苏监狱。后来被贬为南巴尉,之后改睦州司马。德宗朝,刘长卿任随州刺史,叛军李希烈攻随州,刘长卿弃城出走。史书说他“性刚,多忤权门”,因此两度被贬。“人悉冤之”。
公元775年,诗人第二次被贬,退居碧涧山庄家中。百无聊赖的诗人,此时只有放浪于山水之中,用蝉噪鸟鸣,清泉山石来为自己疗伤。一个风雪之夜,诗人投宿于芙蓉山一户人家。当他到达的时候,似乎主人还没回来,安顿好之后,诗人站在屋前,凝望群山。此时,暮色渐起,山远路长,诗人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很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楼台亭榭,不是高堂歌舞,甚至不需要美酒琼浆,只需要一个落脚的地点,哪怕这个地点是如此简陋,近乎寒碜——漫天飘雪之下,辽远群山之中,这座孤零零的白屋。尽管如此,诗人心里大概还是落寞的,不然,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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