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而后快(当然真的消灭也难)。反过来,凡是这样的组织,也多少有点邪,包娼包赌、走私贩毒什么都做,偶尔也会受人收买,干几票杀人越货的买卖,甚至拉起队伍起哄造反。在晚清历史上,维新派和革命党都利用过帮会起兵造反,革命党尤甚,多次起义实际上都是雇帮会做买卖。当然,至于帮会自己人犯了规,那三刀六洞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的帮会都近似今天所谓的黑社会。
晚清太平天国叛乱,由于战乱的缘故,大运河走不通了,漕运改海路,水手运夫都失了业,成伙地涌向了上海,从此以后,上海这个像气吹起来的口岸都市,就成了青帮的大本营。地痞、流氓、小混混、白相人,都进了帮。革命党人闹革命的时候,也来混青帮,一边依托帮会,一边依托租界,两手抓,两手都硬,左右逢源。革命党中江浙一带的人士,比如陶成章和陈其美,都是青帮中人。后来革命成功,天下所有的帮会,不管帮没帮革命起过哄,都成了革命功臣,气焰陡然嚣张,他们在有的地方还当家做了主人,开堂审案子了。
身为青帮大佬的陈其美,虽说做了上海都督之后,并没有像四川那样建立一个帮会政府,把所有的位置都塞给帮中弟兄,但昔日的小兄弟也跟着神气是自然的。不唯火并了另一个帮中弟兄陶成章,而且在筹款的时候,也没少做近似绑票勒索的事儿,害得商家拼命地往租界里躲。幸好陈都督当家的日子不长,随后的北洋政府,对青帮还是有所抑制。但不管怎么说,革命之后的民国,青帮终于可以公开露面了。庞大的贩毒事业,也给了他们巨大的财力支撑,使得这个帮会跟法租界当局结成了同盟关系,青帮给租界弄钱,租界给他们庇护。有洋大人撑腰,中国政府就是想对他们怎么样都没太好的办法。
在这个时候,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加入了青帮。
袁二公子是可人,洪宪帝制时期,原本他是持反对态度的,那句“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广为传诵。为了摆脱哥哥袁克定对他的猜忌,不想做曹植,弄了个闲章“皇二子”,以示没有跟袁克定争太子的意思。他也是一个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一笔梅花,一手好字,通音律,会乐器,长得也清秀可人,活脱脱一个度曲周郎。老子死了之后,钱紧了,什么都不干,卖字就可以为生。京剧也唱得好,与满人贵公子溥侗齐名,俱为京津一带的名票,当初看他的戏,一票难求。袁二公子多情,而且滥情,一生之中跟名伶、名妓、名媛有说不尽的缘分,道不完的桃花运。今天从老照片上看,他的相好情人个个都是超级大美女,但美女几乎都爱袁二公子。很多人不是图他的地位,也不是图他的钱,就是看在他的才情分上。一句话,当日的袁二公子,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名士。这个名士革命后去了一趟上海,不往文人堆里混,却进了青帮。
事情的缘起据说有点戏剧性。说是刚到上海,他参加一个酒会,把貂皮大氅放在衣帽间,完事一看没了。当即青帮大佬黄金荣说不慌,低声吩咐马仔几句,不一会儿,等袁克文回到宾馆,貂皮大氅完璧归赵。后来,某著名文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带了好多行李初到上海,一下船,行李就被搬运工东一件西一件拿乱了,眼看就要丢了。这时接他的人来了,还带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像是书生的人,只见那人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所有的行李都出来了,排得整整齐齐,一声号令,都给乖乖地搬到车上去了,那人就是青帮的一个小头目。只是那文人后来没有加入帮会,袁克文却进帮了。不仅进了帮,辈分还特高。据传,当日青帮创帮三老给青帮定的辈分,是按“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理、大、通、悟、学”排列的,也有说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礼、大、通、悟、学”这二十四个字的。帮会都是类宗法结构,这二十四个字,就是青帮的家谱脉络。传到民国,理,或者礼字辈已经基本绝迹了。当时的青帮老大黄金荣和张啸林,才是通字辈的,而名头更响的杜月笙,仅仅是悟字辈的。但是,当日的袁克文,却硬是找到了一个原本已经封山的理字辈老大做了师傅,于是,他就成了已经相当稀罕的青帮大字辈的大佬。
有人说,袁克文能攀上高辈,是花了大钱的,我看未必。袁世凯跟革命党不一样,他出身前清官僚,又是练新军起家,对于帮会向无好感。上台之后整顿秩序,帮会也在整顿之列。就算力有未逮,暂时整不到以租界为依托的青帮,但是就青帮而言,跟权力闹僵,总不是好事。民国之后,公然露面的帮会,无论怎样野,从来没有跟印把子和枪杆子过不去的。事实上,所有的黑社会都跟专制权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有极权政府,才会对黑社会下手,而专制体制,本身就是黑社会滋生的土壤。民国以来,帮会对军阀,能傍就傍。像四川的刘从云练一贯道的分支孔孟道,不仅傍上了大军阀刘湘,还加入进去编练出一支神军,直接帮刘湘打仗。反过来,有洋大人做靠山的黄金荣,无意中得罪了上海护军使卢永祥的公子卢筱嘉,还不是照样吃瘪挨揍,花了好多银子才说和摆平的。所以在当时,有当今大总统的二公子能人帮,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换句话说,不是袁克文攀青帮,而是青帮攀袁二公子做护符。不过,青帮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袁大总统寿数不长,就算袁二公子在帮,帮会也一样会被清理。一个成日浅斟低唱、寻花问柳的名士儿子,根本做不了护符。袁克文入帮的时候,袁世凯不知情,如果知情,袁克文多半在里面待不住。到了真要剿灭帮会的时候,如果发现袁克文也是个中人,大不了袁世凯把袁克文关起来就是。一个当世枭雄,对于妨碍秩序的任何势力是都不会假惜的。
不过,袁世凯死后,强人政权没有了,袁克文这个青帮大佬的名声反而响了。按道理,一个名声很臭的袁皇帝的儿子,又没有什么势力,会有多少人乐意搭理呢?但是袁克文却得了青帮的济。确切说,是那些想要加入帮会,同时又想辈分高一点的人的济。这些人上至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流氓地痞,什么人都有,纷纷托关系挖门子,想要投奔袁克文。进了袁克文的门墙,就是青帮高辈分的兄弟,行走江湖,多有方便。自然,到时候该孝敬老师,三节两寿,也差不了。老师有事,尽管招呼,文的武的都行。所以,尽管袁世凯死后留给子孙的财产无多,袁大公子袁克定后来穷困潦倒,得靠表弟张伯驹接济度日,但袁克文却一直活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这不仅是因为有才,而且还依仗有人,门徒众多。据当时人讲,袁克文在天津,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死的时候,徒子徒孙来做孝子的也多得不得了。
在民国文化史上,袁克文是有地位的,没有人会否认这个能写会画的大名士的身价。但是,他这个大名士,却有这么一帮多数是没有文化的青帮徒子徒孙跟在屁股后面,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特别的风景。
第三篇 精英的小辫子 第6章在官场,能挺也得有本钱
都说曾国藩著有《挺经》一书,书分十二章,讲的是为官之道。坊间还真的出了《挺经》,据说还挺好卖的。反正这些年曾国藩就是为官的楷模,凡是讲官场怎么混的人,翻来覆去都讲他,凡是带曾国藩字样的书,都好卖。其实,官场中人真正能看懂《曾文正公家书》的,都没有几人,坊间演绎的白话本,基本上都不靠谱,大抵是书商攒出来的,包括《挺经》。所谓“挺经”的名目,不过是李鸿章晚年顺嘴一说,其实并无此书。
当然,作为晚清的名臣,干了大事、救下来大清的大功臣,曾国藩也的确有“挺”的功夫。在湘军大营,每天天一亮就起身,跟幕僚一起吃饭,尽管有些很有用也很有资历的幕僚,如李鸿章,老大的不乐意,但也该坚持就坚持。打了败仗,一般也不自杀,自杀也肯定有人相救。制定战略,定下来对付从武汉到南京摆开一字长蛇阵的太平天国,就是从上游向下游打,先打武汉,然后九江,再安庆,最后南京。太平军的李秀成和谭绍光部,却于战略进行当口,进军苏南和浙江,把清朝的财赋之地一窝端了。朝廷只有湘军可用,接二连三下令要曾国藩去救,但曾国藩就是不为所动,坚持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实在被逼急了,就派李鸿章带上他的人马去应付一下。最后,这个牛角尖还真就是让他给钻通了。安庆失守之后,太平军全面被动,尽管有苏南浙江,钱粮不少,还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最后南京被围,大势已去。
只是曾国藩晚年办理天津教案之后,有点没挺住。虽说今天看来,他并无过错,而且替朝廷分忧,解决了大难题,但在当时,却朝野人人唾骂,声望从天上直落地下。一向以他为荣的湖南同乡,竟有嚷嚷开除他省籍的。虽说他的确是因病而死的,但铺天盖地的嘲骂,也是一个致死的缘由。人到老年,百病缠身,挺的功夫不够了。
这一点,他的弟子李鸿章比他要强些。中日甲午战争,中国一败涂地,作为战区的指挥官,李鸿章当然要受处分,拔去双眼花翎,剥掉黄马褂,实职的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都让给了别人。虽说因马关谈判的缘故,花翎和马褂都还了,但实缺却都没了。当时,朝中好些人特盼着李鸿章就此告老还乡,连头上的大学士帽子也一并摘了。可是,李鸿章就是不走,偏要在北京待着。北京没有房产,就住在贤良寺。没有公务,不走;没人搭理,不走;没人送钱,也不走。有人奉命前来劝退,不理。糯米团子吃得,猪肉肘子啃得。清朝的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是有定额的,六个大学士,六个协办大学士,空缺出来,后面的人才能补上。大学士在明代属于内阁成员,近似于宰相,人称阁老,位高权重。但到了清朝,内阁已经没有用了,所谓大学士,只是朝廷给特别有名望的大臣的一种名誉,实权则在军机处那儿。但是,在朝臣的习惯里,还是把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称为“相”。这样的荣誉,人人想要。看见李鸿章失势,有人就打他那顶帽子的主意。可是,李鸿章老是老了,挺劲儿十足,硬是不让,偏不叫他不喜欢的人得意。能挺的李鸿章,最后在庚子惹祸之后,朝廷需要跟洋人谈判议和之际,再次有了机会挺朝廷。最后挺完,自己也翘了辫子。但是一直到死,他都是一根硬棍。医生让他节食,硬是不肯,到死都要吃硬菜。
当然,曾国藩和李鸿章能挺,也得有资本和条件。太平天国兴起,漫天烽火,大清朝眼看就完了,八旗兵不行,绿营兵不行,连总预备队的蒙古骑兵也不行了。是曾、左、李他们练民团,把个朝廷救了。这样的救命之恩,别人不清楚,西太后清楚。恰好这个西太后没受过正规教育,只喜欢看戏,中了一脑门子知恩报恩的毒,凡是她觉得有恩于她的人,一律高看一眼。中兴之后,对别的臣子,西太后可以耍性子、摆威风,说撤差就撤差,说发配就发配,说砍头也就砍头了。但唯独对于这些中兴名臣,却从来都不使性子,无论怎样,都得给人留面子。所以,不管有多少人挤对,多少奏章弹劾,李鸿章的大学士帽子都岿然不动。后来闹义和团,多少顽固派大臣要杀李鸿章,说他是大汉奸,儿子做了东洋人的驸马,西太后却放他去了广东做两广总督,给了他一条生路。这一番君臣机遇,还真的不一般。当然,反过来,曾国藩也好,李鸿章也好,甚至左宗棠也罢,所有的中兴名臣,对于这个当家的女人,也就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如果真有挺经的话,他们也无非是先自己挺着,然后挺太后、挺朝廷。
第三篇 精英的小辫子 第7章窝囊的礼部首长们
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干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罢免礼部六堂官,即将礼部两个尚书外加四个侍郎统统免职。鼓励士民上书言事,是新政的重头举措,一般老百姓由都察院代递,而官员由所属衙门长官代递。等于是在旧制度的模糊地带,开了一个言路的口子。因此光绪十分重视,来自民间的那些不讲格式、荒诞不经的奏章,他都亲自读阅,生怕漏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自官员和士大夫的奏章,他就更重视了。可是就在这时,礼部主事王照上书言事。所言三事:一、要求皇帝明确宣示,中国已经面临瓜分危机;二、请皇帝奉皇太后之命巡幸中外;三、建议设立教部,以西人敬教之法,尊孔子之教,以西人兴学之法,兴中国之学。结果礼部尚书怀塔布和许应骥拒绝代递,然而这个王照足够强项,不肯就范,马上上书弹劾堂官阻遏上书,同时声言,如果不代递,他就直接到都察院亲递。无奈,礼部两位尚书只好答应代递,却同时递上弹章,弹劾王照“咆哮堂署,藉端挟制”,要皇帝出国巡幸,是陷皇帝于险境云云。
晚清的尚书,虽然按体制只是从一品,但实际上都已经是头品顶戴,一品大员跟七品主事之间等级悬殊,而且现官现管,如果在平时,王照等于找死。但是,礼部堂官的这一举动却犯了光绪的大忌,锐意变法的他,愁的怒的,就是当道大臣阻扰变法,怀塔布和许应骥自己跳出来,焉有不办之理?所以,光绪龙颜大怒,一下子把礼部六堂官全部免职,赏给王照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连升三级。其实,罪魁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