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把式,府上好马十几匹,有跑马、颠马和走马之分。光马的装扮,在鞍鞯、嚼子上就花费不小,不是镶金就是嵌玉。端王跟一般满人公子哥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好武,喜欢射箭,家里养着好些武林高手,教他打拳,舞枪弄棒。只是他的身手怎样,却没法知道,因为从来没有机会施展过。即使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最危急的时刻,也没见他披挂上阵。指挥攻打使馆区和西什库教堂,也是让别人冲锋,他躲在后面。最后城破逃难之际,他的那些好马也没派上用场。大约走得太急,来不及调遣了。
但是,这样一位好似玩闹的王爷,在庚子年那个特别的场合,却起了翻天覆地的作用。利用义和团灭洋,是他力主的。在义和团眼里,他是他们最大的大首领。进攻使馆,也是他的主意,而且是他亲自主持。甚至在义和团刀枪不入的神话已经破灭,八国联军眼看就要打进北京的时候,他居然矫诏调来新建陆军的重炮,想要轰平使馆。幸亏荣禄没有听他的,否则真要是轰平了使馆,这个祸就闯得更大了。仅有的几位表示不同意见的大臣,袁昶、许景澄、联元,也是他奏请杀掉的。连同为满人纨绔的立山,仅仅因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也被他干掉。当日,在他的淫威之下,几乎人人自危。好几位大臣后来回忆说,如果八国联军再晚来几天,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朝臣被杀。一度,他还领着义和团进宫,要搜查宫里的汉奸,明摆着是要给光绪好看。幸好西太后虽然讨厌光绪,但却不喜欢这样胡来破坏了规矩,才制止了他。十几万义和团涌进北京城,闹得北京秩序大乱,各个衙门都驻扎着骄横的团民,还必须管他们的饭。官员稍有异议,轻则挨揍,重则脑袋搬家。由于有端王罩着,谁也拿这些人没辙。这些团民天天打打杀杀,嚷着要杀朝中的“一龙二虎三百羊”,连李莲英这样的人都感觉到了混乱和不便。就连西太后自己,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得住局面。
这样的玩命而且拼命,仅仅是因为端王的儿子做了大阿哥,距离皇帝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了早一点把光绪赶下去,在当时的情形,只有灭洋一条路。认准了这条路,他就一根筋地走到黑,甚至连一点后路都不留,也把这个朝廷推向了悬崖边上。
这样做的结果,西太后也就只能逃了。还好八国联军兵力不足,没有四面围困,给逃难的人们留了一个德胜门。从德胜门逃出来的西太后,不仅带走了光绪,还拉上了端王和他的儿子溥儁。惹了大祸的端王,也没有坚持留在北京,与京城共存亡,而是跟着一直逃到了西安。议和之后,西方列强方面开出的“祸首”名单,头一个就是端王载漪。西太后还真是顾念亲戚的情分,别的祸首,该杀都可以杀,唯独端王的命却要留着,最多只能发配。列强最后还是给了西太后这个面子,端王的命,算是留下来了。也许,这个端王原本就是庚子年西太后作恶的替身,坏事恶事,都是他的事。事后,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端王被流放之后,大阿哥溥儁自然成了鸡肋,加上他顽劣成性,宫中谁都不喜欢,据传还揪过光绪皇帝的辫子,上上下下,一点人缘都没有。西太后西狩之后,两个最信任的近臣,吴永和岑春煊,都力主废掉大阿哥,不久,他也就真的被废了。
此后,虽然流放中的端王一直受到朝廷的供养,甚至到了民国还享受政府的补助,并且还免不了有些不喜欢洋人的人,时不时去崇拜一下这位敢跟洋人开仗的王爷,但从此以后,这一家子在历史上基本上就没动静了。曾经剑拔弩张、气势汹汹的王爷,再也没见有什么肝火,一点脾气都没有。现在看来,在当年的清廷王爷中,端王肯定不是最混的一个,也未必真的很保守。但是,一个废立机缘,把他推到了政坛的漩涡中去,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不幸的是,由于利害的原因,他起的恰是一个特别糟的作用,差点把国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三篇 精英的小辫子 第3章左宗棠的自恋事业
1881年春,左宗棠被任命为军机大臣。这年,此老已经虚岁七十了。古人的平均寿命不长,四十岁的人就可以称老了,七十岁,古稀之年,即使精力还旺盛,自我感觉也老得不行。其实,晚清的这个年景,是李鸿章的时代。当家的西太后也知道,她的天下,还真离不开这个人人骂的李鸿章。眼看着洋务事业一天天发达,跟外国人打交道,没李鸿章还真就是不行。但是,一家独大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擅长平衡术的西太后,无论如何都要找个能平衡李鸿章的人,于是,一向跟李鸿章不和的左宗棠就被挑中。
不过,别的高官熬到这个岁数,进军机都没有问题,唯独左宗棠不合适。此公是举人出身,因战争的机缘进入官场,一出手就做得没边,一个师爷,居然要巡抚帐下的二品总兵都要对他参拜。在大帅府中说一不二,让大帅今天做的事,今天就得做,拖到明天,爷就不伺候了。战况紧急,大帅用人之际,人才难得,对他只能迁就。等师爷做够了,就独当一面,率领他的楚勇,出征太平军了,直到打出了他的一片天。可以说,他左宗棠不是像别人那样一步步爬上来的,每一步都要看上司的脸色,防范左右的倾轧,时时小心,处处留意,讲礼仪,顾面子。实际上,这个人等于就没在正经的官场上混过。这样的人,对于官场礼数、宫廷礼仪基本上是个棒槌,什么都不懂。当年的军机处是设在宫里的,雍正皇帝设置这个机构的时候,就是个皇帝的小型秘书处,候在皇帝的寝处,时刻准备着。晚清的太后和皇帝没有雍正那么牛了,但军机处的性质却还一样。这样的棒槌进了宫,伺候皇帝太后办公,处处都显着不方便。尽管西太后看在他功劳的面上,不去责备他的失仪,但他自己却好受不了。
不好受的还不仅仅是他自己,军机处的同事更是难受。当日军机处的领班是恭亲王奕䜣,左宗棠进了军机,奕䜣也不敢托大,有重要折子,要请左侯(左宗棠封了侯)先拜读。左侯也当仁不让,拿过来就先看。可看了没几行,就放下折子,跟同僚们大谈他当年在新疆的战绩,如何如何料敌如神,如何如何先发制胜,何处埋伏,何处伏击,何处穷追猛打,即使诸葛再世,也不过如此。入疆打败浩罕国的阿古柏,是左宗棠一生事业中最得意的杰作,战事绵长,战绩辉煌,有的是可说的。可一说就没完没了,今天说了,明天还说。每个让他看的奏折都看不完,说却说个没完。众军机大臣,有哪个敢打断他的呢?奕䜣带头忍着,大家都得忍着。但是,军机处的职责,是要看了奏折提出处理意见的,把意见写出来夹到奏折上,叫做票拟。一个重要的奏折,压在左宗棠手里迟迟看不完,票拟上不去,太后怪罪下来,怎生了得?于是,大家只好等左宗棠吹牛吹累了,下去歇息之时,偷偷给它处理掉。可是,偏偏这个左大爷记性还不错,歇够了,还记得这么回事,发现奏折没有了,不依不饶。旁边的人只好说,王爷已经给它搁起来了。左大爷还是不肯罢休,说,王爷为何给它搁起来?答曰,人家是领班,他怎么做我们都跟着。这下可好,以后连着几天,奕䜣做什么,左宗棠就做什么,连奕䜣上厕所,左宗棠也跟着。奕䜣奇怪,问左宗棠为何这样。左答道,他们说要跟着你。说实在的,此时的左宗棠,最合适做的,是一个给少年儿童宣讲传统的业余解说员,放在军机处,实在是屈才了。
自己受罪,别人也跟着受罪的左宗棠,干了几个月的军机大臣之后,终于干不下去了,外放做了两江总督。到了南京,依旧述说他的功业,再加上骂曾国藩或者李鸿章。四年后再入军机,没几天,中法开战,七十多岁他又被派往福建,做了督战的钦差大臣,其实没起多少作用,就去世了。
左宗棠是个怪杰,的确有经世之才,时代也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是,既生瑜,偏生亮,即使左宗棠自比诸葛亮也没办法。他要做天下第一,非第一不可,但第一偏不是他,即使第二,也要跟李鸿章争一争。到了晚年,机会不再,精力也不再,能做的也就是自己夸自己,再就是骂别人了。曾经辉煌的左宗棠,晚岁再无业绩,有的只是自恋的事业。说起来,左宗棠在历史上屈尊于曾、李之下,没能超越自己,总是陷在自己已有的功业里难以自拔,是一个主因。
第三篇 精英的小辫子 第4章严修与袁世凯
当今之世,知道严修的人不多,但提起南开,大概无人不知。而南开的起点,就是严修家的一个家塾,后来的南开中学和大学,多少都跟严修有点关系。让南开很得意的校友周恩来,当年也深受严修的赏识。
严修跟袁世凯的关系很深,如果说袁世凯这一生有什么知交的话,严修绝对要算一个。1908年,光绪皇帝和西太后死了,当家的摄政王载沣立即罢免了袁世凯,让他回老家养莫须有的足疾。袁世凯离开北京,只有两个朝臣前来送他,一个是杨度,一个就是严修。而且,严修还上了一道奏折,严词抗议朝廷无理罢免大臣,摄政王留中不发,随后严修挂冠而去。放下是非勿论,就朋友道义而言,在一个王朝时代,敢于冒朝廷震怒之威,公开吊抚朝廷的弃臣,严修的为人没得可说。
严修和袁世凯订交之时,正好是在戊戌维新进行时期,两人严格地说都是维新派,主张变法,也多少都跟康梁打过些许的交道。袁世凯小站练兵,开深化军事变革的先河。而严修则在贵州学政任上,上了一道请开经济特科的奏折,名震天下。但是,随后戊戌政变,严修从此被打入冷宫,差点丢了官帽子,而袁世凯则原封不动,官运看好。只是,啧有烦言的袁世凯戊戌告密,却没有影响两人的交情。显然,在朋友交往中似有洁癖的严修,并没有认为袁世凯做错了什么。袁世凯不是康党中人,跟谭嗣同也没有深交,谭嗣同冷不丁要袁世凯用他那七千新建陆军,兵围颐和园,抓了西太后。漫说这就是一个杀头造反的事,就事件本身而论,也超级不靠谱,就算袁世凯乐意,也没有成功的可能。袁世凯要想活命,唯一的选择,就是把事情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荣禄汇报。这件事,对于两个没有深交的人而言,谭嗣同莽撞在先,无理在先,既然两个并非同党,也谈不上什么告密。严格地讲,袁世凯此事,做得于君臣大义无亏,于朋友道义也无亏。亏理的,其实是孤注一掷的谭嗣同。当然,此事一出,西太后抓住大做文章,发动政变,毁了变法大业,的确是可惜。但在当时,你让袁世凯怎么选择呢?他虽然同情变法,但毕竟还是一个半新不旧的官僚。
朝廷的政变,以及朝政的急剧倒退,并没有让袁世凯和严修从此转向保守。在庚子拳乱中,两人都力所能及地做了一些补救工作。接下来的清廷新政,两人合作愉快。袁世凯总揽全局,而严修则在教育改革,尤其是废科举的过程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是,当袁世凯再度出山,大权在握之际,挂冠而去的严修,却不肯出来帮忙了。鼎革前的度支大臣不肯做,鼎革后的财政部长、教育部长都不做。无论袁世凯怎么劝,他就是不出来。严修是盐商家庭出身,钱不愁,一旦厌倦了官场,就冯妇不再,在民间办教育了。在袁世凯做总统期间,他帮袁世凯办的事,就是部分地承担了袁家子弟的教育,包括带袁世凯几个年幼的儿子出国留学。
但是,在袁世凯称帝期间,他却是少数几个唱反调的人之一。在这个问题上,他看得很清楚。虽然他不赞成共和,但已经共和的中国退回去,将有大麻烦。而且,袁世凯本人如果不称帝,还不失为一个英雄,称帝之后,很可能遗臭万年。一度,有传说袁世凯曾经被他说服了,害得热衷帝制的袁大公子袁克定很紧张,千方百计不让严修跟他父亲见面。但是,从严修的日记和另外一个袁家的朋友的日记来看,其实是袁世凯没有听进去严修的忠言,而且也不大想听。
后来,果不出严修所料,帝制一出台,蔡锷义旗一举,不旋踵,袁氏帝国即呈现土崩瓦解之势。在众叛亲离中,袁世凯一病不起。临死前,他对曾经担任过他的机要局局长的张一麐说,帝制一事,他的周围人人赞成,只有严修和张一麔反对。而这两个人,从来不要官、不要权,属于真正的国士。有国士在前,他却没有听他们的话,深感羞愧。
袁世凯死后,严修赶到北京,见了尚未殓葬的袁世凯,看到环跪于尸体前的袁家子弟,感到万分的凄凉。随后严修留在了北京为袁世凯送葬,并一直把袁的灵柩送到河南的彰德,是袁世凯灵位的题主者之一。此后,严修对袁世凯无半字的褒贬。
严修和袁世凯之交,有始有终,别的不讲,就朋友之道而言,他们的确堪称一对真的朋友。
第三篇 精英的小辫子 第5章青帮大佬皇二子
要论历史,青帮的资格似乎比洪帮还要老。自打清朝定都北京,确定了用大运河漕运的方式,这样的帮会就自然会产生。而洪帮自己说起来是明末清初的产物,但实际上顶多是康熙末年出产。青帮本是脱离了土地的水手运夫们自助的组织,跟洪帮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属于流民团体。他们还有一点也是相同的,基本上没有反清的意思。如果偶尔跟政府过不去,也是政府逼的。由于相对洪帮或者天地会,清政府对青帮的压迫轻一些,青帮的反叛性就更弱,无怪乎后来洪帮中人会说他们是“安清帮”。
清朝政府对于流民原本就有歧视,至于流民组织,就更是视为非法,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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