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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那人的斗笠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袁术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越看对方的轮廓就越熟悉，似乎认出了来人。
他蠕动沾满血污的嘴唇，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兄长……救我……”
黑影静静看着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他单膝跪下来，雨丝落在冰冷的剑身上泛起寒光。
黑影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对准袁术的后心，自上而下刺了下去。
噗。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从前胸透出半尺有余的剑尖，订入泥地。
袁术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最后一点气息也随着这一剑彻底散去。
饱受痛苦的五感被瞬间切断，他头一歪，再无声息。
在这一剑之下，他的世界归于永恒的寂静。
解脱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刑场上的血迹。
刀斧手和甲士们开始默默收拾陆续撤离。
高台之上刘备并未立刻离开，他目光越过雨幕，担忧凝视着刑场中心。
一把油纸伞悄然移了过来，为他挡住雨水。
曹操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雨中的袁绍。
“三弟，在想什么？”
三弟？
刘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亲昵又古怪的称呼。
愣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摇摇头，忧虑道：
“备在想这般场面这般打击，换了常人怕是都难以承受，更何况袁兄他……还是个骄傲的人。”
全天下都在看袁家的笑话，为抄斩袁氏族人而拍手叫好。
曹操目光深邃，陪着他看向雨幕中的孤独身影。
“他必须承受，这是袁家涅盘的代价。”
刘备望着越下越急的雨幕，心中那股不忍越发强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抹了一把脸，对曹操道：
“孟德，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去把袁兄带走吧，这么淋着也不是办法。”
说着，他便要迈步走下高台。
“慢着。”曹操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雨中的袁绍身上，“让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刘备紧皱眉头，不解的问道：“可是……”
他的话被雨中的景象打断了。
只见袁绍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袍平铺在地上，捡起的几枚头颅放在上面，然后用袖子仔细包裹系紧，做成了一个包袱。
他又不知从何处找来几根粗麻绳，将那些尸身拖拽到一起，费力堆叠起来，再用绳子牢牢捆扎。
看样子是打算分批次运走，寻找地方安葬。
“他要给他们收尸？”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心头震动。
为谋逆大罪的人收尸，这在礼法和舆论上，都能挑出不少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曹操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老天爷都在帮他啊。”
原本以为袁绍要挨百姓好一顿毒打，才能把收尸工作完成呢。
但阻碍终究还是会来的。
袁绍咬着牙开始拖动尸堆，他试图离开刑场。
临街的房屋，一扇扇木窗被推开。
方才还在刑场外围观的百姓，此刻探出头来，看清了袁绍在做什么之后，脸上瞬间充满愤怒。
“呸！替逆贼收尸的狗东西！”
一个粗壮的汉子率先破口大骂。
“肯定是袁家的孽种！他还有脸来！”
“滚出庐江！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反贼余孽！”
“打死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烂菜叶、馊饭、甚至还有石块，从窗口雨点般朝袁绍砸去。
他背着包袱拖着尸堆，行动本就迟缓，根本无法躲避，很快身上就沾满了污秽，额角也被一块石子砸中渗出鲜血。
刘备看的瞠目结舌，声音发颤道：
“袁兄连自己的名声，连袁家最后这点尊严都不要了吗？”
在他看来，袁绍此举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士林，自毁前程。
曹操静静的看着，仔细瞧他眼中竟然还有欣赏和佩服。
刘备忽然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道：
“不行，这样下去他要搬到什么时候？备去帮他搭把手！”
龙城之战他受过对方的帮助，若不是平凉联军的马超被袁绍派遣杀到并州以北，那年恐怕他的麾下会冻死许多人。
就为了这一件事，就值得他去帮一把。
说着他就要冲下高台。
“你给我站住！”
曹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意将他拽了回来，厉声道：
“你是烂好人当上瘾了吗？你掺和个什么劲儿？你以为你是在帮他？”
刘备愕然道：“孟德你……我只是不忍……”
“你不忍？你可怜他？”
曹操指着雨中的人影，声音冰冷道：“你看清楚他是谁了吗？他需要你的可怜吗？他是袁绍，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走着自己的路你插进去算怎么回事？分走他的罪孽？还是彰显你的仁德？我告诉你，你此刻下去帮他不是帮他是毁了他，是在告诉他，袁家连承受责任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还需要别人的施舍和怜悯！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他给他安上谋反之罪！”
曹操喘口气，见对方一脸迷茫，语气稍缓道：
“让他自己走吧，你能做的最大帮助就是离开这里，他可以抛弃一切低贱到泥水里，但一定不希望被你我全场旁观，不然他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拒绝在与你会面，甚至滋生恨意。”
刘备吃惊问道：“这么夸张？”
“听大哥的，走。”曹操沉着脸。
“好吧……”
刘备艰难点头，跟着对方一步三回头，满心担忧还是离开了。
曹操也回头看了一眼，眼里饱含敬佩，从今日开始，历史将袁家分成两截。
从袁绍这代开始，家族抛弃了曾经的辉煌和罪孽，没有四世三公光环的袁家，会因袁绍二字获得新生。
曹操都觉得无语了，这几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还不省心，终究是他承担了所有。
谁让他是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