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握着薄薄的册子,他转头盯着对方,声音急促问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整本册子记的都是袁氏族人。
当初袁术烧完南宫南逃时,带走一大批袁家人,不少被他重用。
后来袁隗死了,袁家一时人人喊打作鸟兽散,他当时变卖家产孤身去了凉州,自此洛阳袁家成了空壳。
不止是洛阳,汝南祖宅袁氏族人闻听消息,纷纷投奔袁术,一晃到他平定凉州回来时,费尽心血重整家族,只收拢了些老弱妇孺。
现在居然给他冒出这么大份名单,都是被赦免的人。
曹操笑嘻嘻道:“这你得问天子去。”
袁绍将册子紧紧按在胸口,袁家还有救,他有重建袁氏的信心了。
“替我谢过陛下隆恩,就说臣无以为报。”
“话我一定带到。”
曹操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贼兮兮的模样,“不过本初啊,我刚刚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袁绍眉头一皱,“何事?”
“认我做大哥的事,玄德和文台都心甘情愿当我小弟了,以后我罩着你!”
袁绍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沉重的心情被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他斜睨着对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凭什么?论年龄我比你长,就算要结拜也该由我为兄长!”
再如何落魄,他还没到要认别人做大哥,尤其对方是曹操的地步。
曹操非但不恼反而松口气,表面上看对方好歹是恢复正常了,看来这心结还不至于把他彻底压垮。
他面上做出副遗憾表情,摇头晃脑道:
“那可不行,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操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我跟玄德他们已经说好,回了洛阳就正式焚香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你突然插进来要当大哥,我跟他们没法交代。”
他们仨真要结拜了?袁绍心动了。
四五年前他或许会嗤之以鼻,觉得有损身份。
但经历这么多变故,还有谁敢否认刘备孙坚是当世英雄?尤其是刘备,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随便拉出个孩童,都能唱段关于他的顺口溜。
若是能与这几位当世英杰真正兄弟,是人生一大幸事。
曹操何等敏锐,捕捉到他的迟疑,凑近了些低声道:
“是不是心动了?叫声大哥听听,以后有好事操第一个想着你!”
多收个袁绍当小弟,做梦都能笑醒。
袁绍刚刚升起的那点念头瞬间被打散,没好气的扭过头去,斩钉截铁道:
“做梦!这辈子你都别想!”
“啧,不识抬举。”
两人正低声斗嘴间,前方刑场高台之上,刘备已经长身而起。
他环视四周,沉声道:“时辰已到,准备行刑!”
喧闹的广场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刑台。
曹操两人停止交谈望过去。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提着厚重雪亮的鬼头大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些瑟瑟发抖的囚犯身后。
寒光闪烁,映照着囚犯们惨无人色的脸。
有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很快就被甲士无情地重新架起,按跪在原地。
袁绍眼中闪过痛色,最终化作几不可闻的叹息。
家族何至于此?忠君的牌匾至今屹立在家族大堂,袁家人世代以袁姓为骄傲,天下闻袁者无不变色,袁氏再旁系的公子出门游历,地方太守县令将其奉为上宾好生招待。
袁家是大汉最璀璨的明星,与大汉二字深深绑定在一起。
他至今不明白袁术哪根筋搭错了,要与祖训背道而驰。
可惜他没有时间去与袁术私下会面问了。
曹操在他身旁,脸嬉笑之色早已敛去,目光平静的看着高台,声音淡漠道:
“本初,看看他们犯下的罪,致使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够满门抄斩十次了,今日能留你手中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好不容易捡回的命,将来别做了错事。”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悄无声息的没入人流消失。
袁绍握着册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用不着对方提醒,此生他已经定下目标,效忠汉室,再一次让袁氏二字闪耀。
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但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刘备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台下。
他没有多言,从面前的令箭筒中抽出一支红色令箭。
令箭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斩——”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刀斧手们吐气开声,手中锋利的大刀划破潮湿的空气,带起破风声砍了过去。
“噗嗤!”
“咔嚓!”
血光冲天而起,数百枚头颅在同一时间滚落,于泥地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猩红轨迹。
惊叫声、求饶声戛然而止,随后从百姓中爆发连串叫好声。
袁术的刑罚比较特殊,他要面对腰斩,还未行刑。
他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亲信、族人瞬间身首异处,浓烈的血腥味呛入鼻腔。
“不……不要!”
他发出凄厉尖叫,然而,他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一名面无表情的刀斧手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刀光闪过,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从腰间炸开,席卷全身!
袁术感觉自己的视野一分为二,天旋地转。
他努力瞪大眼睛回头,看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下半身,以及喷涌如泉的鲜血。
“嗬……嗬……”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恐惧压倒疼痛,他仅凭双臂在泥泞和血泊中拼命向前爬行,他想要逃离这片修罗场,接受不了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落下,冰凉的雨滴打在他脸上,与温热的血液混在一起,冲刷着刑场上的污秽,却冲不散那冲天而起的血腥气。
周围的百姓开始散开,嘈杂的声音在袁术耳中变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双耳最终开始耳鸣。
他拼命睁大眼睛,视野却不受控制的越发昏暗模糊,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被世界抛弃了,对未知的恐惧盖过了痛楚。
在这濒死的朦胧中,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逆着人流,穿过逐渐稀疏的雨幕和散开的人群一步步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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