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于捉摸。真实的他藏在哪里呢?他身上什么东西才是可信的呢?
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藏在哪里?你去找吧,现在就去找呀!”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还有比自尊心更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最迫切需要的是弄明白这个老头子。
虽然难于捉摸,但他很坚定,好像再活一百年他还会是这个样子。在惊人的动摇分子中间,他仍能坚定地保持自己的本色。经学家也同样给我这种坚定的印象,但他的这种印象让人有点难受,而奥西普的坚定却不同,它更使我感到愉快。
人们的摇摆性过于引人注目。他们那种从这一立场跳到另一立场的变戏法似的跳跃,我已司空见惯,所以对这些无法解释的跳跃也就见怪不怪了,它已悄悄地熄灭了我对人们的热切兴趣,搅乱了我对他们的爱。
七月初的一天,在我们工作的地方,飞速地驶来一辆散了架的四轮马车,车座上坐着满脸阴沉的喝醉了的马车夫,他留着大胡子,没戴帽子,嘴唇破裂,直打酒嗝。醉醺醺的格里哥利·什希林四肢摊开在马车里躺着,一个肥胖的红脸的姑娘挽住他的胳膊。姑娘戴着一顶草帽,上面系着红绸子和樱桃珠子,手里撑一把洋伞,赤脚穿着橡皮套鞋。她挥动着洋伞,摇晃着身子,大笑大嚷道:
“鬼东西!市场不开市,还休息,可是他却把我带到市场上来!”
精神颓丧、衣冠不整的格里哥利从马车上爬下来,坐在地上,含着眼泪对我们这些观众宣称:
“我下跪了——我犯了大罪!我脑袋一热,就犯下了罪,成了这样子!叶菲穆什卡说:格里沙,格里沙……他说得对。诸位,你们就饶恕我吧!我要请大家吃饭。他说得对,我们只活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姑娘们大喊大笑,跺着双脚,把套鞋都跺掉了。马车夫则阴郁地喊道:
“快上车,我们要往前开了!哈尔拉梅,我们走,马站不住了!”
这是一匹又瘦又弱的老马,满身是汗,一动不动地站着。这一情景显得有点儿可笑。格里哥利手下的工人们望着自己的工头,望着打扮起来的女人和那个傻乎乎的马车夫,也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福马一人没笑。他站在铺子门边,和我在一起。他嘟哝道:
“跟母猪搞上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呢,一个挺漂亮的娘儿们!”
马车夫催着要走,姑娘从车上下来,把格里哥利抱回车上,放在自己脚边,摇着洋伞喊道:
“走吧!”
工人们善意地嘲笑了自己的工头,同时也羡慕他。后来福马吆喝了声,大家又开始干活了。显然,福马不高兴看到格里哥利那副可笑的样子。
“还是个工头呢!”他嘟哝道,“不到一个月就要收工了,我们就要回乡去了,他却熬不住了……”
我为格里哥利感到遗憾。他竟和那个挂樱桃珠子的姑娘搞在一起,荒唐得实在令人生气。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格里哥利·什希林能当工头,而福马却是他手下的工人呢?
福马是一个结实、白净的小伙子,卷头发,鹰鼻子,圆圆的脸上有一双灰色聪明的眼睛,他不像一个庄稼汉,如果好好地把他打扮一下,他简直就是一个良好家庭的商人儿子。他是一个沉静的人,不爱说话,很务实;因为他有文化,所以当了工头的会计;他会做预算,善于监管伙伴们按期完工,不过他自己却不大乐意干活。
“你一辈子也干不完所有的活。”他平静地说。对于书,他蔑视地说:“什么东西都可以印出来,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编造出来,这没有啥了不起的……”
不过他对一切事情都极其关心。如果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话,他会详细地、不懈地追根问底。他老是在琢磨着自己的某些事情,一切都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你也可以当工头。他懒洋洋地说:
“要是一下子能挣它万儿八千也罢了,这样忙来忙去的……可是为了一点小钱却要去张罗那么一大伙人,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不,我得等等看,我还是到奥兰卡进修道院去好。我长得漂亮,身强力壮,说不定哪个老板娘寡妇会看上我哩!这种事是常有的。有一个谢尔加茨城的小伙子,两年就交上了好运,就在这个城市里娶了一个老婆,还是个姑娘呢!他当时是给各家各户送圣像的,那姑娘看上了他……”
这是他故意编造出来的。他知道许多关于在修道院见习的人如何靠幸运走上轻松之路的故事。我并不喜欢他的故事,也不喜欢福马的这种思想,但我相信他将来会进修道院。
市场开市了。大家没有想到的是,福马竟会在饭馆里当了一名跑堂。且不说此事使他们的伙伴们感到惊奇,从此大家还拿他开玩笑,每逢节假日,大家起去喝茶时都打趣说:
“走,找我们的跑堂去!”
到了馆子里,就用老板的口吻喊道:
“喂,跑堂的!卷发的,你过来!”
他走过来,稍稍抬起头问道:
“你们要点什么?”
“不认得老熟人了吗?”
“我没有工夫!”
他觉得伙伴们瞧不起他,在取笑他,便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烦闷地望着他们,脸上毫无表情,好像在说:
“喂,快点,怎么,要笑话我吗?”
“要给点小费吗?”他们问他,故意在口袋里摸索很久,却一戈比也没有给。
我问福马:你原来不是打算进修道院吗?怎么去当了跑堂呢?
“我没有打算进修道院,”他回答说,“当跑堂也是暂时的……”
大约四年后我在察里津遇到了他,这时他还在饭馆当跑堂。后来我在报上看到:福马·杜奇科夫因撬门盗窃未遂被捕了。
特别使我震惊的是泥瓦工阿尔达里昂的经历。他是彼得劳动组合队里最年长最优秀的一个工人。这位四十岁的庄稼汉长着黑色眉毛,是个快活的人。他也同样让我产生疑问:为什么他不是工头,而是彼得当工头呢?酒他喝得很少,而且从来没有喝醉过;他精通自己的业务,热爱自己的工作,砖头在他的手里就像红鸽子一样飞来飞去。那个有病的、阴沉的彼得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废人。谈到工作,他说过:
“我给人家盖瓦房,给自己造木头棺材……”
阿尔达里昂常常欢快激奋地一边砌墙一边喊道:
“喂,干吧,孩子们,为了上帝的荣誉!”
接着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就到托木斯克去,他姐姐在那里承包了一个建造教堂的大工程,叫他去当工长。
“这事我已经决定了。我喜欢建造教堂。”说着他又向我提议,“你跟我一起去吧?老弟,在西伯利亚,有文化的人太简便了,在那里,文化就是一张王牌!”
我同意了,阿尔达里昂就得意地叫起来:
“那好啊!这是真的,而不是开玩笑……”
他对彼得和格里哥利则像大人对孩子那样,带一种善意的嘲笑,并对奥西普说:
“你们都是吹牛家,彼此都想表现自己,就像玩纸牌一样:一个说,我的牌多么好;另一个说,我手里全是王牌!”
奥西普则模棱两可地说:
“有什么法子呢?吹牛都是人吹的,姑娘们不是都挺着奶子向前走吗……”
“大家都唉哟、唉哟,上帝呀、上帝地叫着,可他们暗地里却在攒钱!”阿尔达里昂仍不甘示弱地说。
“可格里沙不攒钱……”
“我是说我的工头。我真想跑进森林里去,到荒野中去……这里我已经厌烦了。到了春天,我就到西伯利亚去……”
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
“我们要是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夫的话,也不害怕到西伯利亚去……”
阿尔达利昂忽然不见了。星期天他就离开了工作队,将近三天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不安地猜测着:
“莫非他被人打死了?”
“或者是游泳淹死了?”
可是叶菲穆什卡走过来不好意思地说:
“阿尔达里昂到外面放荡去了!”
“胡说什么?”彼得不相信地喊道。
“放荡、喝酒,像干燥室一样内部着了火。好像他心爱的老婆去世了……”
“他是个单身汉!他在哪里呢?”
彼得生气地跑去救阿尔达里昂,却被痛打了一顿,跑回来了。
于是奥西普紧咬着嘴唇,两手插进衣袋里,说:
“我去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很好的一条汉子……”
我也跟着他去了。
“瞧他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活得好好的,好像一切都很好,却忽然露出了尾巴,到荒野放荡去了。注意,马克西梅奇,这是个教训……”
我们来到了“库纳维诺快乐村”一个简陋的屋子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狡猾的老太婆。奥西普跟她说了一句耳语,她就带我们来到一个空空的小房间里,里面又黑又脏,像一个马圈;小床上躺着一个四肢摊开又大又胖的女人。老太婆用拳头顶了她的腰部一下,说:
“出去,喂,懒蛤蟆,出去!”
女人吃惊地跳起来,用手掌擦了擦脸,问道:
“上帝啊,这是谁?要干吗?”
“侦查来了。”奥西普严厉地说,那女人“啊哟”一声走了。他朝她身后啐了一口痰,并向我解释说:
“她们怕侦查比怕鬼还要厉害……”
老太婆从墙上摘下一块小镜子,再把壁纸揭开一点。
“瞧吧,是这个人吗?”
奥西普从墙缝里望进去。
“就是他!把姑娘赶出去……”
我也从缝里望了望:那边也和我们这里一样,是一个狭小的狗窝。用护窗板牢牢地钉死的窗台上,点着一盏洋铁皮制的煤油灯,旁边站着一个斜视眼的鞑靼女人,全身裸露着,正在缝衬衫。在她后面的一张床上,阿尔达里昂的浮肿的脸高高地枕在两个枕头上面,翘着他那又黑又乱的胡子。鞑靼女人身子抖动了一下,披上衬衫,从床边走过,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房间里。
奥西普扫了她一眼,又啐了一口唾沫。
“呸,不要脸的东西!”
“你自己才是个老傻瓜。”她笑着回答他。
奥西普也笑了起来,并用手势威胁她。
我们走进鞑靼女人的房间里,奥西普坐在床上阿尔达里昂的脚边,叫了好久都没能把他叫醒,他只是嘟哝道:
“唔,好吧……等一等,我们走……”
他终于醒过来了,奇怪地望着奥西普和我,闭上红红的眼睛,含糊地说:
“唔,唔……”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奥西普心平气和地说,没有责备他,只表示不大高兴。
“我昏了头啦。”阿尔达里昂咳嗽着,声音沙哑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
“好像有点不妥……”
“还会有什么好事呢……”
阿尔达里昂从桌上拿起一瓶已打开的伏特加酒就着瓶嘴就喝起来,然后又请奥西普喝。
“来一点吗?这里应该还有下酒的东西……”
老头把酒倒进自己的嘴里,吞下一口,皱皱眉头,并注意地咬了一口面包。昏昏沉沉的阿尔达里昂没精打采地说:
“瞧,同鞑靼女人搞上了,这都要怪叶菲穆什卡。他说,有一个鞑靼女子,很年轻,是从卡西莫夫城来的孤儿,打算到市场上来做买卖。”
墙后面传来一阵快活的不流利的话声:
“鞑靼女人——顶好!像一只嫩母鸡。把他赶走吧,他不是你爸爸……”
“就是她。”阿尔达里昂嘟哝道,眼睛无形地盯着墙壁。
“我看见了。”奥西普说。
阿尔达里昂转过身来对我说:
“瞧,我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兄弟……”
我还以为奥西普就要责备阿尔达里昂一番,教训他一顿,而阿尔达里昂则会很难为情地忏悔。可是这种情况没有发生。他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用简洁的话语交谈着。看见他们在这种又黑又脏的狗窝里,我感到非常郁闷。鞑靼女人在墙缝里说些可笑的话,但他们没有听。奥西普从桌子上拿了一条干咸鱼,在鞋子上拍了拍,便一边认真地剥鱼皮,一边问道:
“钱都花光了吧?”
“彼特鲁哈那里还有一些……”
“当心,你还恢复得过来吗?现在该到托木斯克去了……”
“去托木斯克又怎样呢?……”
“难道你又改变主意了?”
“要是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那又怎样?”
“可那是姐姐、姐夫啊……”
“那又怎么样呢?”
“在自己亲戚手下开始干,没有劲……”
“在哪里开始都一样。”
“毕竟是……”
他们谈得如此友好、认真,因此鞑靼女人也就不再刁难他们了。她走进房间里,默默地从墙上取下衣服,便走了。
“她很年轻。”奥西普说。
阿尔达里昂瞅了他一眼,并无懊丧地说:
“都是叶菲穆什卡这个捣蛋鬼,他除了女人,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鞑靼女人倒是很快活,傻呵呵的……”
“当心,你可别晕了头。”奥西普警告他,嚼完鱼干,就向他告别了。
回来的路上,我问奥西普:
“你干吗去找他?”
“就是去看一看,熟人嘛。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有的人活着,活着,突然就像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他又把以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喝酒可要小心!”
可是过了一分钟后他又说:
“不过没有它,也真寂寞!”
“没有酒吗?”
“是的!你一喝酒,就好像走到另一个世界里了……”
阿尔达里昂最终还是没有挣脱出来。几天之后他去上工,但很快他又不见了。等到春天,我在流浪汉人群里遇见他时,他正在码头上给木船敲冰。我们见了面很高兴,一起到饭馆里去喝茶。喝茶时他吹嘘说: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是怎样的工人?老实说,在自己的行业里,我可是一把好手!我能挣它几百卢布……”
“可是,你并没有挣到。”
“没有挣到!”他骄傲地大声喊道,“那是因为我蔑视这一工作。”
他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起来,饭馆里的人全都注意地听他瞎吹。
“你还记得那个文静的小偷彼特鲁哈关于工作所说的话吗?他说:我们替人家盖瓦房,给自己造木头棺材。瞧,这就是全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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