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彼特鲁哈是病人,他怕死。”
但阿尔达利昂却大声喊道:
“我也有病,可能我的灵魂放错地方了!”
节假日我常从城里来到流浪汉聚居的“百万街”,并亲眼看见阿尔达里昂很快就变成了“流浪汉”的一员。一年前还是欢快、严肃的阿尔达里昂,如今学会了随便大喊大叫、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并用挑衅的目光看人了,好像要跟所有人吵架打架的样子,而且老是自我吹嘘:
“你瞧,人家对我怎么样,我在这里就像个首领!”
他毫不吝啬地挥霍挣来的钱,常请一些浪人吃喝。打架的时候,他站在弱者一边,并常常呼吁:
“孩子们,这不正派,应正派行事!”
于是他得了一个绰号,叫做“正派人”。他很喜欢这个绰号。
我用心地观察了这条又老又脏的街道的人们,他们挤在像石头口袋一样的石砌房子里,全都是被生活遗弃了的人,但他们又好像创造了另一种自己的、不受老板约束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们无忧无虑,敢作敢为。这使我想起了外祖父讲的故事中的那些纤夫们,他们很容易成为强盗和隐士。他们失业时也难免去驳船上和客轮上偷摸一点东西。这种行为并没有使我感到不快,因为我看见,整个生活就是由偷摸组合而成的,就像破衣服用灰线缝合起来那样。同时我也看见,有时候这些人干起活来也很投入,不辞劳苦。这种情况,在紧急装卸货物、救火或融冰期中常可见到。总之,他们生活得比其他人更快活一些。
但是,奥西普发现了我与阿尔达里昂的这种友谊后,像父亲似的警告我:
“你听我说,我的心肝宝贝,我的苦命的干木头,你干吗要与‘百万街’的那些人搞得那么火热呢?当心,别害了自己……”
我尽力地对他解释说,我很喜欢这些人,因为他们不做工也过得很快活。
“他们就像一群天上的飞鸟,”他冷笑着打断我的话,“他们之所以流浪,是因为他们懒惰、空虚,把干活看成是痛苦!”
“干活又怎样呢?常言道:规规矩矩地干活,也住不上砖头房!”
我能毫不费劲地说这种话,是因为这一类的俗语我听得太多了,并且我觉得,这种话是对的。但是奥西普却生气地对我嚷起来:
“这是谁说的?傻瓜和懒汉才说这种话。你这个狗崽子,可别去听它!真有你的,这些蠢话都是那些红眼人、倒霉的人说的。你得先长好翅膀,然后再远走高飞!关于你同他们交往的事我要告诉你的老板,请别怪我。”
他真的告诉了。老板当着他的面对我说:
“你,彼什科夫,以后不许再去‘百万街’!那边全是小偷、妓女。那是一条通向监狱和医院的路,不许再去了!”
后来我去“百万街”时就只好瞒着他们了,而且不久后便不得不跟他们断绝了联系。
有一天,我与阿尔达里昂及其朋友罗宾诺克一起坐在一家夜店院子的房顶上,罗宾诺克有趣地给我们讲述了他如何从顿河罗斯托夫徒步来到莫斯科的事。他当过工兵,得过乔治勋章,是个瘸子,在土耳其战争中被打断了膝骨。他个子虽小,但很结实,两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不过强壮的身体对他也没有用,因为是瘸子,不能做工,后来他又生过一场病,头发和脸毛都脱光了,看他的脑袋,真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闪着棕红色的眼睛说:
“瞧,那边就是谢尔普霍夫市。庭前花园里坐着一个神父。我对他说:神父,我是土耳其战争的英雄,请施舍一点吧……”
阿尔达里昂摇摇头说:
“你撒谎,撒谎……”
“我怎么是撒谎呢?”罗宾诺克并不生气地问道。我的朋友却教训式地懒洋洋地说:
“你是一个不正派的人!你该去做个看门人,瘸子一般都是做看门人的,你却到处乱跑,随便撒谎……”
“我不过是想让人笑笑而已,撒谎也是为了好玩……”
“你应该笑你自己才是……”
尽管外面是一片干燥的有阳光的天气,院子里却是又阴暗又肮脏。一个女子走进院子里来,挥舞着一块布片,大声喊道:
“谁要买裙子?喂,女友们……”
许多女人从屋里走出来,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女商人。我很快就认出了她——这是洗衣妇娜塔利娅!我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但她已经把裙子卖给了第一个出价的人,并慢慢地离开了院子。
“你好!”我在大门外追上了她,欢快地向她问好。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她斜视着我问道。忽然她又停下来,生气地叫道:
“天哪,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惊叫声使我既感动又尴尬。我明白,她是关心我而惊骇的,在她的聪明的脸上表现出明显的恐惧和惊讶神色。我赶紧向她说明,我不住这儿,只是偶尔来看看罢了。
“看看?”她讥笑而又生气地感叹道,“你这是要看什么?看什么地方?是看过路人的口袋或女人的胸脯?”
她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有一道道黑影,嘴唇松弛地下垂着。
她在饭馆门口停下来,说:
“走,我们喝茶去!你穿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本地人,可我还是不大相信你……”
但是到了饭馆里她却好像相信我了。她一边倒茶,一边干巴巴地说,她在一小时之前才起床,早点都还没有吃。
“昨晚我躺下的时候就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我已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跟谁喝酒了。”
我很可怜她,在她面前我感到很尴尬。我很想问问她,她的女儿现在在哪儿。她喝了伏特加和热茶后,说起话来往往是既泼辣又粗鲁,跟这条街的所有女人一样。但当我问到她的女儿时,她马上就清醒过来,喊道:
“你干吗要打听她?不行,亲爱的,你可别碰我的女儿!你不会得手的。”
她又喝了一口,对我说:
“女儿跟我没有关系。我是谁?——一个洗衣妇,算她的什么妈妈呢?她可是受过教育的人,有学问。所以,老弟,她离开了我,到有钱的女友家去了,好像是当教师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地问我:
“原来是这样!洗衣妇你不要,那么妓女你要吗?”
我当然马上就看出来,她就是“妓女”。这条街上没有别的女人。但这事由她自己说出来,让我感到害羞和怜惜,不由得流出了眼泪。她的自白灼痛了我:不久前,她还是一个多么勇敢、独立和聪明的女人呀!
“你呀,”她瞥了我一眼,叹口气说,“离开这儿吧!我请求你并且劝告你,以后别再到这地方来了,你会完蛋的!”
后来她把身子俯在桌子上,手指在托盘里画着什么,像是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地小声说起来:
“其实我对你的请求和劝告又有什么用呢?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听我的话。我对她说:‘你不能把你亲生母亲都抛弃了,你这是怎么啦?’她却说:‘我只好去上吊了。’后来她就到喀山去了。她想学妇产科。也好……可我怎么办?我就只好这样了……我靠谁呢?只好靠过路人了……”
她不说了,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嘴唇无声地抖动着,看样子她已经把我忘了。她的嘴角垂了下来,嘴弯成镰刀形,嘴皮在不停地颤动,抖动的嘴唇好像发出了无声的语言。看着这一切,我心里很难受。她的脸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脸,头巾下面露出一绺头发,披在脸颊上,绕到小耳朵后面。一滴眼泪落在冷却了的茶杯里,她看见了,便把茶杯推开,并紧紧地闭起眼睛,又挤出两滴眼泪,然后用手帕擦去。
我不忍再跟她继续坐下去了,便轻轻地站起身来。
“再见了!”
“啊?要走,滚吧!”她没有看我,手一挥。大概已经忘记她跟谁在一起了。
我回到院子里去找阿尔达里昂,他本来约我一起去捉鱼的,我却想对他讲一讲这个女人的事。可是现在他和罗宾诺克都已不在房顶上了。当我在乱哄哄的院子里寻找他们时,街上又开始了那习以为常的荒唐的吵架了。
我从大门口出来,马上又碰见娜塔利娅。她在哭,用头巾擦着被打破的脸,另一只手整理着蓬乱的头发。她盲目地在街上走着,阿尔达里昂和罗宾诺克正走在她的后面。罗宾诺克说:
“再给她拳,再来一拳!”
阿尔达里昂追上了她,挥起了拳头。她转过脸来,挺起胸对着他,脸色非常可怕,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来,打吧!”她大声喊道。
我抓住阿尔达里昂的手,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干啥?”
“别动她。”我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他哈哈地笑起来。
“她是你的情妇?哎呀呀,娜塔利娅,你竟勾搭上一个修道士!”罗宾诺克也拍着大腿大笑起来。他们用肮脏的下流话奚落了我许久,这使我非常难过。正当他们这样胡闹的时候,娜塔利娅离开了。我终于忍受不了,便一头朝罗宾诺克的胸口撞去,把他撞倒在地后,我跑开了。
从这一天起,我许久都没有到“百万街”去。不过后来在一条渡轮上再一次碰到了阿尔达里昂。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高兴地问我。
我对他说,他当时打娜塔利娅和用脏话侮辱我的事,想起来就非常难过。阿尔达里昂却和善地笑了笑。
“难道你对此事就那么认真吗?我们只不过是开玩笑逗逗你罢了!而她,是个妓女,为什么不可以打呢?老婆都可以打,难道这种女人还要怜惜吗?其实这也是闹着玩的。我当然也知道,拳头是教不好人的。”
“那么你教训她什么呢?你哪方面比她强呢?……”
他抱住我的双肩,使劲地摇晃我,讥讽地说:
“我们之所以糟就糟在谁也不比谁好些……老弟,我什么都明白,里里外外我全明白!我不是个乡巴佬……”
他有点微醉,并且很快活,他就像一个和善的教师带着温存的遗憾望着一个愚笨的学生……
我有时也碰到巴维尔·奥金佐夫。他变得更麻利了,打扮得很漂亮,跟我说话时傲气十足,动不动就责备人说:
“你干吗要去干这种没出息的活!真是乡巴佬……”
然后他便忧郁地讲一些作坊里的新闻。
“日哈列夫还是跟那个像母牛一样的女人搞在一起;西塔诺夫看来很悲观,酗酒无度;戈果列夫被狼吃了——他回家过圣诞节时喝醉了,就被狼吃了!”
于是巴维尔洋洋得意地笑着,说起他编造的笑话来:
“狼把他吃了,于是狼也醉了!这些狼得意地在森林里用后脚走起路来,像受过训练的狗那样,并且不断地号叫,可是过了一昼夜之后,它们全都死了!……”
我听了这话后也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这个作坊和那里所经历的一切已经离我很远了。这让我感到有点儿忧伤。
十九
冬天,市场上几乎没有事儿干。在铺子里,我跟原先那样,干各种打杂的活。这些杂活占去了我整个白天,晚上才有点儿空闲。我重念一些自己很不喜欢的《涅瓦》和《莫斯科报》上的小说给老板一家人听;到了深夜我才读点好书和试着写写诗。
有一天,女人们都出去做彻夜弥撒了,老板则因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他问我:
“彼什科夫,维克多笑你,说你好像在写诗。真的吗?那么,念给我听听!”
我不好意思拒绝,便给他念了几首诗。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些诗,但还是说:
“写吧,写吧!也许你会成为普希金。你读过普希金的诗吗?”
是埋葬家神,
还是巫婆嫁女?
“在他那个时代人们都相信有家神,诗人自己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说着玩罢了!是的,老弟,”他沉思地拖长声音说,“你应该去上学,可惜已经太迟了!真不知道,你将来要怎样生活下去……你那个本子可要藏好,不然我们家那两个女人要找你麻烦的……要笑话你的……老弟,女人嘛,就喜欢这个——干些令人伤心的事……”
最近一段时间老板变得沉默寡言了,老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常常胆怯地左顾右盼,铃声也会让他吃惊,有时为了一点小事,便病态地大发脾气,对着大家大喊大叫,并从家里跑了出去,深夜才醉醺醺地回来……可以感觉得出,他生活中发生了除自己外谁也不知道的什么事情,并且伤了他的心。他现在活得没信心,胡乱地混日子,照例地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节假日,从午饭后到晚上九点我便在外面闲逛,傍晚我就坐在雅姆斯克街的酒铺里。店老板是个胖子,老是出汗,很喜欢唱歌,几乎所有教堂合唱团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都聚集到他这里来。为了唱歌,老板请他们喝伏特加、啤酒和茶,这些歌手几乎都是酒鬼,而且是没有什么情趣的人,他们只是为了喝酒勉强地来唱唱歌的,而且唱的都是教堂里的圣歌。由于笃信宗教的酒客认为在酒店里唱圣歌不合适,所以老板便把他们请到自己房间里唱。因此我只能隔着门听歌。不过酒铺里也请一些乡下农民、工匠来唱歌。老板还亲自走遍全城去请唱歌的人。在赶集日,他便向赶集的农民打听会唱歌的人,请他们来唱歌。
歌手总是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头顶上就是伏特加酒桶,他的脑袋映在桶底上,就像是套在一个圆框子里。
这些人中唱得最好的是一个又小又瘦的马具匠克列绍夫,他常常唱一些特别好听的歌;他精神委顿,一张像是被揉皱了的脸,一绺绺棕红色的头发,鼻子像死人一样闪着亮光,两只睡意蒙眬的小眼睛一动不动。
他有时会闭上眼睛,后脑壳靠在桶底上,挺起胸膛,用轻轻的,却能胜过一切的男高音快速地唱起来:
嘿,洁净的田野洒满了浓雾,
浓雾盖住了远去的道路……
这时他站起来,腰部靠在柜台上,身子往后仰,抬起脸冲着天花板,动情地唱道:
唉,我走向何方,去往何处,
哪儿是我宽广的道路?
他的声音虽小,却是孜孜不倦,像一根银色的琴弦把酒铺里喑哑的、浑浊的嘈杂声缝接起来了。忧郁的歌词、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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