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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_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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谬的。

我打算在他身上寻找“好事情”的某些特点。“好事情”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人。我拿书中得到的一切最好的东西去美化他和“玛尔戈王后”。我把我最纯洁的东西,把读书产生的一切幻想都献给他们。继父和“好事情”一样是个心思不同、不被人爱的人。他对这家所有的人都持平等的态度,从不自己先开口,回答别人的问题时,也极其客气而简短。我特别乐于看到他教老板时的样子:他站在桌边,弯着腰,用干枯的指尖在厚纸上敲敲,心平气和地教他说:

“这里必须用拱顶石把桁架连起来,这样就可以分散对墙的压力,否则桁架就要被墙压垮了!”

“对,真见鬼!”老板嘟哝道。等继父离开后,他老婆却对他说:

“我真奇怪,你怎么允许他教训你呢?”

晚饭后,继父翘起喉结刷牙漱口。不知为什么,这使她特别生气。

“我认为,”她酸溜溜地说,“叶夫盖尼·瓦西里伊奇,你这样地把脑袋仰起来,对身体是有害的!”

他有礼貌地微笑着问道:

“为什么呀?”

“我这是随便说说……”

接着他用一根骨做的小棍棍剔他的浅蓝色的指甲。

“你们瞧,还要剔指甲呢!”女主妇激动地说,“都快要死了,他还……”

“哎呀,”老板叹着气说,“野鸡婆,你还要说多少蠢话呀……”

“你这是什么话?”妻子生气了。

老太婆则每天晚上都热心地对上帝抱怨说:

“上帝呀,那个病鬼真是我们的累赘。维克多鲁什卡也不管……”

维克多鲁什卡模仿着继父的动作,慢慢地走路,两只手老爷式地自信地摆动,学他特别讲究地打领结的动作,吃饭时嘴里不发出声音。他时而粗鲁地问道:

“马克西莫夫,法国话‘膝头’怎么说?”

“我叫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继父沉着地提醒他。

“那好吧!‘胸部’又怎么说?”

吃晚饭时维克多鲁什卡吩咐母亲说:

“妈梅尔,唐涅,木札安科尔220腌牛肉!”

“啊哈,你这个法国人呀?”老太婆柔声地说。

继父却安然地吃肉,像聋哑人似的,谁也不瞧。

有一天,哥哥对弟弟说:

“维克多,现在你已经学会了法语,得给你物色一个情人了……”

继父默然地笑了笑。我记忆中,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微笑。

而女主妇却不高兴地把汤匙往桌上一扔,对丈夫大声嚷道:

“你怎么不害臊,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下流话!”

继父有时从后门的过厅里来找我。我就住在通往阳台的楼梯下面,常坐在窗口对面的楼梯上看书。

“在看书吗?”他一边吐着烟,一边问我;他的胸腔里好像被烧焦的木头堵着似的,发出沙沙声,“这是什么书?”

我把书给他看。

“啊哈,”他看了一下书名后说,“这本书我也好像看过!想抽烟吗?”

我们一边抽烟,一边从窗口望着肮脏的院子。他说:

“真可惜,你不能去上学,你好像很有天资……”

“我这也是学习,读书……”

“这不够,需要上学校,要系统地……”

我很想对他说:

“我的老爷,你不是既上过学,也受过系统教育吗?可又有什么用呢?”

但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便补充说:

“对有坚强意志的人,学习能给他很好的教育,只有受过很好教育的人,才能推动生活前进……”

他不止一次地教导我说:

“你最好还是离开这个地方,我看不出这个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和好处……”

“我喜欢工人们。”

“啊……喜欢他们什么呢?”

“跟他们在一起很有意思。”

“也许吧……”

有一次他说:

“说实在的,我们老板这一家子都是垃圾,一堆垃圾……”

想起我母亲在什么时候和何地也说过这样的话时,我不由得离开了他一点。他却笑着问我:

“你不这样认为吗?”

“没有什么。”

“是的……这我看得出来。”

“老板我终究还是喜欢的……”

“对,他也许是个好人……不过有点可笑。”

我很想跟他谈谈书。可是他显然不喜欢书,并且不止一次地劝导我:

“你不要被迷住了,书上的东西不是这方面就是那方面被大大地夸张了的,歪曲了的,大多数写书人都是和我们老板一样,是小人物。”

我觉得这种议论是大胆的,从而博得了我的好感。

有一次他问我:

“你读过冈察洛夫的作品吗?”

“读过《战舰‘巴拉达号’》。”

“这本《巴拉达号》很枯燥,不过总的说,冈察洛夫是俄国最聪明的作家,我建议您读读他的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这是他的一本最真实最大胆的书,而且一般的说,也是俄罗斯文学中的一部优秀作品……”

关于狄更斯,他说:

“我敢肯定,那是胡说八道……而在《新时代》报副刊上发表的《圣安东尼的诱惑》221则是一篇很有趣的东西,您可以读一读!您好像很喜欢宗教及一切宗教的东西。《诱惑》对您会有好处……”

他亲自给我拿来一叠报纸副刊。我阅读了福楼拜的一部有才华的作品,它使我想起了无数的圣徒传和经学家们所讲的故事中的某些东西,但也没有产生特别深刻的印象,我更感兴趣的倒是同它一起发表的《驯兽师鸟比里奥·法依马里回忆录》。

我向继父承认了这一点。他平静地说:

“这表明,你读这本书还太早,但是你不要忘了这本书……”

他常常跟我坐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咳嗽,不断地吐烟雾。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可怕地闪着亮光。我静静地望着他,忘记了这个人曾经有一段时间亲近过我的母亲,也凌辱过她。我也知道他现在同一个女裁缝同居。想到她,我却有一种困惑和怜悯之情:她怎么不厌恶他,而是去拥抱这副长大的骷髅,去吻他那张臭气熏天的嘴呢?像“好事情”一样,继父有时也会突然说出一些自己特有的话来:

“我喜欢猎犬,猎犬很愚蠢,但我喜欢。它们非常漂亮。漂亮的女人往往也很愚蠢……”

我不无骄傲地想:

“你哪儿会知道有‘玛尔戈王后’这样的女人呢!”

“在同一个房子里住久了的人,其脸也会变成一个样。”有一次他对我说。我把这话记在了自己的本子里。

我像等待恩惠那样等待着这些警句。在一个屋子里全都说着枯燥乏味的语言和形式单一的僵化了的陈词滥调时,听到这种不寻常的文句是很愉快的。

继父从来没有跟我谈过母亲的事,甚至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这一点我很高兴,并使我对他产生一种近乎尊敬的感情。

有一次我向他问到有关上帝的事,我记不清问的是什么了。他看了我一眼,非常平静地说:

“不知道,我不信上帝。”

我回想起了西塔诺夫并讲述了有关他的事。继父留心地听完我的话之后,还是那么平静地说:

“他在发议论,而发议论的人总还是相信点什么的……我却根本就不信。”

“难道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您瞧——我就不信……”

我看见了一点——他快死了。我未必可怜他,但这是我头一次面对垂死的亲人,面对死亡的秘密,产生了强烈而自然的关切。

瞧,这个人坐着,膝头碰着我;他在发烧,在想事,他坚定不疑地根据自己的思路把人们分成几类;他谈论一切,好像他有审判和决定权似的;他身上有某种我所需要的东西,或是某种暗示我所不要的东西。这是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人,有着无数旋风般的思想;不管我怎样看待他,他都是我自身的一部分,在我身上的什么地方活着,我在想着他,他的灵魂的影子就映在我的灵魂里。明天他会整个消失,完全消失,包括隐藏在他头脑中、心灵中的东西和我(我觉得)能从他的美丽的眼睛里读到的东西。他消失时,把我和世界联结起来的一条活的线就会断掉,剩下的就是回忆了,但这回忆完全保留在我心中,永远只局限在我心中,恒久不变,而那个活的、不断变化的东西,则是会消失的……

不过这是一些念想,在这些念想的后面,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产生和培育这些念想的东西,它强迫人去研究生活现象并要求对其每一种现象都作出“为什么?”的回答。

“您知道,我好像很快就要躺下了,”有一个下雨天继父对我说,“我衰弱得要命!什么也不想做了……”

第二天,喝晚茶的时候,他特别认真地把桌子上和膝头上的面包屑拭去,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抖去。东家老太婆皱起眉头看着他,对儿媳妇小声说:

“你瞧,他还在清理自己的身体,要身子弄得干干净净……”

过了两天后,他就没有来上工了。后来东家老太婆把一个很大的白信封递给我说:

“拿去,这是昨天中午一个乡下女人送来的,我忘了交给你。一个可爱的乡下女人,她有什么事情找你,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信封里装着一张医院用笺,上面用大字写着:

您若有空,请来见一面。我住在玛尔登诺夫医院。

叶·瓦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病房里继父病床边上。他的身子比病床要长,所以他的两只脚随便套上灰袜子伸到床栏外面去了;一双美丽的眼睛模糊地望着黄色墙壁,时而看看我的脸,时而看看坐在床头凳子上的一个姑娘的小手,姑娘的双手放在他的枕头上。继父张着嘴,半边脸颊擦着她的手。姑娘身材胖胖的,穿一件深色朴素的连衣裙,她的椭圆形的脸上挂着眼泪,一双湿润的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继父的脸,望着他那尖削的颧骨,望着他那又大又尖的鼻子和发黑的嘴。

“该叫个神父来,”她小声地说,“可是他不肯……他什么都不懂……”

于是她把手从枕头里抽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好像在祈祷。

继父苏醒过来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严厉地皱着眉头,好像是记起了什么,然后把一只瘦手伸到我面前。

“是你吗?谢谢。您看,我感觉非常不好……自己……”

他一说话就疲乏,闭上了眼睛。我摸了摸他的又长又冷的手指,指甲已经发紫了。姑娘小声地央求他:

“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您就同意了吧!”

“来,你们认识一下吧,”他用眼睛指着她对我说,“一个很好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嘴越张越大,忽然像乌鸦一样叫了一声,在床上乱动起来,推开被子,一双赤裸的手在身边摸索。姑娘也喊叫起来,把脑袋埋在被揉皱了的枕头底下。

继父很快就死了。死后脸色倒立即变得好看了。

我挽着姑娘的手走出了医院。她身体摇晃着,像个病人,不停地哭。她手里拿着被揉成一团的手帕,轮番地用它拭拭左眼又拭拭右眼。她把手帕捏得越来越紧,一直看着它,似乎这是她最贵重的东西,也是她最后的一件东西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挨着我责备地说:

“连冬天也没有活到……唉,上帝呀,上帝,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然后向我伸出一只被泪水沾湿了的手:

“再见吧,他非常赞赏您。明天下葬。”

“要送您回家吗?”

她向四周望了望:

“为什么要送呢?现在是白天而不是夜里。”

在一条胡同的拐角处,我望了望她的背影。她慢慢地走着,像一个没有急事的人。

这是八月,树木已开始落叶了。

我没有时间到墓地去送别继父,此后也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十七

每天早晨六点钟,我就到市场上去上工。在那里我遇上了几个很有趣的人:木工奥西普,头发斑白,很像圣徒尼古拉,是一个灵巧的工人,爱说俏皮话;房顶工叶菲穆什卡是个驼子;笃信宗教的泥瓦工彼得,是个喜欢沉思的人,也有点像圣徒;粉刷工格里哥利·什希林留着一撮淡黄色的胡子,有一双碧眼睛,是个美男子,脸色平静而和善。

我第二次到绘图师家打工时就认识了这些人,每个星期天他们都到厨房里来。他们老成持重,有点傲慢,谈吐愉快,使我感到新鲜有趣。当时我就觉得,这批庄重的庄稼汉是很好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使人感兴趣的地方,跟库纳维诺村那些凶恶的偷偷摸摸的醉鬼小市民完全不一样。

那时我最喜欢的是粉刷工什希林,我甚至还要求加入他们的劳动组合队,但他用白色手指搔了搔他那黄色眉毛,婉言拒绝了我:

“这对你来说太早了,我们的工作并不轻松,等一两年再说吧……”

然后他抬起了美丽的脑袋,问道:

“你是否在这里生活得不好?没关系,你再忍一忍吧,好好克制一下自己,你会挺过去的!”

我不知道,这种善意的劝告曾对我起了什么作用,但我深怀感激地记住了他。

他们现在每星期天也还到老板家里来,在厨房桌子边的板凳上围坐在一起,有趣地交谈着,等着老板的到来。老板跟他们大声而愉快地打招呼,同他们紧紧地握手,然后在前面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再把算盘和一叠叠钞票摆出来。庄稼汉们也把自己的账单和揉皱了的记账本放在桌上,便开始结算一周的账目。

老板一边开着玩笑、打打闹闹,一边极力地想克扣他们;他们也同样地算计着老板,常常闹得争吵不休。不过多数情况下,还是友好地一笑了事。

“咳,亲爱的,你真是天生的骗子!”庄稼汉对老板说。

“喂,你们这些野鸡,也够狡猾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朋友?”叶菲穆什卡老实地说。严肃的彼得则说:

“只好靠偷窃过日子,那些挣来的钱都交给上帝和沙皇了……”

“所以我也想从你们那儿捞取一点东西!”老板笑着说。

他们也善意地附和着他:

“这么说,要偷我们的钱?”

“要骗取?”

格里哥利·什希林用双手把浓密的胡子按在胸口,唱歌似的请求说:

“兄弟们,让我们清廉地做事,不骗人好吗?要知道,如果我们都诚实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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