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那些空房子,同那一排排染黄了的店铺一起睡着了。当苍白的太阳透过云层时,周围就显得亮了一些;天空像一块灰色的布映现在水面上。我们的小船则悬挂在两个天际之间,房子也稍稍升高了,几乎不易觉察地向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方面流去。小船的四周浮动着一些破桶、箱子、蓝筐、木片、干草等,时而还有竿子或圆木,像死蛇似的漂流而去。
有些地方的窗户开着。市场长廊屋顶上晒着衣服,晾着套鞋;有一个女人从窗口向外望着灰色的水,长廊的铁柱子上系着一只小船,红色的船舷映在水里,像一堆肥肉。
老板朝这些有生命迹象的地方点了点头,对我解释说:
“这里是市场看守人住的地方。他们从窗口爬上屋顶,然后坐上小船,四处巡逻,看什么地方有无小偷,若是没有,就自己去偷……”
他说话懒洋洋的,很平静,一心想着别的事。四周一片安静,空寂得令人难于置信,就像在睡梦中一样。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汇合成一个大湖。远处,在毛茸茸的山上,是五颜六色的城市,整个市区都坐落在各种花园里,虽然花园还是晦暗的,但花木已经含苞待放,花园给房屋、教堂都披上了绿色的暖和的外衣。水面上响起了低沉的复活节的钟声,听得出全城都在鸣响,但我们这里,却好像是一块被遗忘了的墓地。
我们的小船在两行黑色树林中间穿过,从大街驶向老教堂去。雪茄烟弄得老板不得安宁,呛人的烟雾刺激他的眼睛。小船的船头或船身时而碰着树干,老板被气得惊叫道:
“这个破船糟透了!”
“你就不要把舵了。”
“那怎么行呢?”他埋怨道,“既然两人划船,总得一个划桨,一个把舵吧。瞧,那边就是中国商场了……”
我早就熟知这个市场,对那一排排可笑的商铺和荒谬的屋顶也十分熟悉:屋顶的各个角落都放着盘腿坐着的中国人模样的石膏像。有一次,我和伙伴们还拿石头去砸过这些石膏像,有些人像的脑袋和腿就是被我们砸断的。不过我现在已不再为这种行为感到得意了……
“真不怎么样,”老板指着这些商铺说,“要是让我来修建的话……”
他打着口哨,推了推后脑勺的帽子。
不知怎的,我却觉得,若是他在这种每年都要被两条河水淹没的低洼地方建造瓦房街区的话,也会感到乏味的,他同样会想去建造这种中国式商城……
他把雪茄烟头丢在船外,随即又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说:
“无聊,彼什科夫,无聊呀!没有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连个谈话的人都没有。我想吹吹牛,给谁听呢?没有人。全都是木匠、石匠、乡巴佬、骗子……”
他朝右边看着漂亮地从水中升起来耸立在小丘上的白色的伊斯兰教堂,好像想起了什么遗忘了的事,继续说:
“我现在开始喝啤酒,抽雪茄烟,像德国人那样生活了。老弟,德国人是务实的民族,像一群野鸡那样!喝啤酒是件舒心的事,而抽雪茄——还不习惯。抽多了,老婆要埋怨:‘你满身发臭,像个马具匠。’是啊,老弟,我们活着,还得耍花招……好,你来把舵吧……”
他把桨搁在船舷上,拿起猎枪朝屋顶上的中国石膏像开了一枪,石膏像并没有受到损坏,散弹落在屋顶上和墙上,空中升起一股烟雾。
“没有击中。”射手并无遗憾地承认说,又往枪膛里装弹药。
“你跟姑娘的事怎么样,开了斋没有?没有?我可是十三岁就谈恋爱了……”
他像说梦似的讲述了他当学徒时跟建筑师家女佣人的初恋故事。灰色的河水发出轻轻的拍击声,洗刷着房屋的角落,教堂后面宽阔的水面上闪烁着暗淡的光波,有些地方还露出一些柳树的黑枝。
在圣像作坊里,大家经常唱教会学校的歌:
蓝色的海,
汹涌澎湃的海……
这蓝色的海,大概寂寞得要命……
“晚上睡不着觉,”老板说,“有时从床上起来,坐在她房门口,屋里很冷,像小狗一样全身发抖。每天晚上,她的主人都要上她房里去,他很可能碰见我。可是我不怕,真的……”
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在察看一件穿旧了的衣服,看看能否再穿一次似的。
“她看见了我,可怜我,便打开门喊道:‘进来吧,小傻瓜!……’”
这种故事我听得多了,都听腻了,虽然其中也有某些令人愉快的地方,那就是,几乎所有的人谈起自己的初恋来都不夸口,也不说脏话,而是说得那么柔情脉脉,富于伤感。我认为,这是讲故事人一生最好的地方。对许多人来说,好像只有这点是好的。
老板一边笑,一边摇头晃脑地惊叹道:
“这话你可不能对我老婆说,万万不能!其实这也没啥了不得的,但却不能说!你瞧,这故事……”
他不是讲给我听,而是给自己听。如果他不说话,那么我也会说话的,因为在这种静寂和荒漠之中必须得说话、唱歌或拉拉手风琴,否则你就会在这座被灰色而冰凉的水淹没了的死寂的城市里,永远沉重地长眠了。
“首先,别太早结婚!”他教导我说,“老弟,结婚可是头等重要的事!本来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是自由的!你可以住在波斯当伊斯兰教徒,可以住在莫斯科当警察。受苦也好,偷窃也好,一切都可以改正!可是老婆呢?老弟,就像天气那样,是改变不了的……不行的!老弟,那可不是一双鞋子,可以随便脱下扔掉的。”
他的脸色变了,望着灰色的河水,皱皱眉头,用手指搓了搓鹰钩鼻子,嘟哝道:
“是的,老弟,要特别小心!就算你四面受压,你毕竟还可以站立起来……可是每个人也有自己迈不过去的坎儿……”
我们划到了梅舍尔斯基湖的灌木林,这个湖与伏尔加河汇合在一起了。
“轻一点划。”老板小声说,把枪瞄向灌木林。
打到了几只瘦野鸭后,他吩咐我说:
“我们划到库纳维诺去!要在那里待到傍晚,你去告诉家里,说我跟承包商们在一起,耽搁了……”
他在郊区的一条街上下了船,这里也涨了水。我经过市场到了斯特列克,把小船系好,坐在船上,眺望着两条河流的汇合处、城市、轮船和天空。天空像一只大鸟的蓬松的翅膀,布满了羽毛一般的洁白的云片,在白云中间的蓝色深渊里,露出了金色的太阳,它的光线一闪,大地上的万物便变了样;周围的一切都在运动,朝气勃勃,生机盎然。湍急的河水轻松地浮送着数不清的木筏,木筏上坚挺地站立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乡下人。他摇动着长桨,向对面开来的船相互吆喝着。一条小轮船逆流拖着一条空驳船,河水冲击着它,摇晃着它。小船像梭鱼一样,昂着头,喘着气,使劲地转动着几个轮子,顶住迎面扑来的浪头。驳船上肩并肩地坐着四个乡下人,他们把脚伸在船体外,其中一个人穿着红色衬衫。他们在唱歌,歌词听不清。但是我知道这首歌。
我觉得在这里,在生机勃勃的河上,我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亲近,一切都能理解。可是,我身后的这个被淹在水里的城市,则好像是一个噩梦,是老板杜撰出来的东西,它也像老板一样,不大容易理解。
饱览了这一切之后,我便回家去了。我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可以干任何事情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从内城的山上眺望伏尔加河,从山上往远处看,大地好像变得更辽阔了,好像它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家里我有书。从前“玛尔戈王后”住过的宅子,现在住了一个大家庭:五个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其中两个是中学生,她们常常借书给我。我如饥似渴地读屠格涅夫的作品。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作品竟是如此浅白易懂,像秋天的天空一般明亮;其作品里的主人公也是多么纯洁;作者所传达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我读波米雅洛夫斯基210的《神学校随笔》时,也很惊讶。这部作品所写的同圣像作坊的生活惊人的相似。我非常了解那种由烦闷的绝望转化为残酷的恶作剧的心情。
读俄罗斯的作品很好,里面总是让你感到有一种熟悉的和悲伤的东西,字里行间似乎隐藏着大斋节的钟声——一打开书,它就会轻轻地鸣响起来。
《死魂灵》211我勉强地读完了,《死屋手记》212也一样。《死魂灵》《死屋手记》《死》213《三死》214《活尸》215——这些书的单调书名就不由得使人望而却步,让人产生一种对它们的模糊不快的感觉。《时代的表征》216《稳步前进》217《怎么办?》218《斯穆林诺村纪事》219以及所有这一类的书,我都不喜欢。
但我很喜欢狄更斯和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我以极大的喜悦读了它们,往往同一本书读上两三遍。司各特的书使我想起华美的大教堂里节日的弥撒,虽然冗长一点,枯燥一点,却总是庄严肃穆。狄更斯更让我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个人掌握了最困难的热爱人类的艺术。
每天晚上,门前台阶上都聚集着一大堆人:有K氏兄弟及他们的姐妹,有一些半大孩子,有一个翘鼻子的中学生维亚切斯拉夫·谢马什科;有时候某位大官的女儿普季琴娜也来参加。大家谈书、谈诗。这对我来说,既亲切又易懂。我读的书比他们所有人都多。但是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关于他们学校里的事情和对老师的不满等。听了他们的话,我觉得我比他们更自由一些。我对他们的忍耐力感到惊讶。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他们能在学校里学习!
我的伙伴们年纪比我大一些,但我却觉得好像自己比他们更年长更成熟,也更有经验。这让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希望能跟他们更接近一些。我每天很晚才回家,满身尘土,十分肮脏,脑子里也装着跟他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印象。其实他们的念想也是很简单的。他们谈的都是小姐们的事,说他们时而同这个女生要好,时而又跟那个要好,时而又想写诗,等等。关于写诗的事,他们常常要我帮忙。我很乐意练习作诗,往往轻易地就能找到韵脚,但不知为什么,我写的诗老是带有一种幽默的成分,而诗歌的讽刺对象常常就是普季琴娜小姐。我总是把她比作蔬菜——葱头。
谢马什科对我说:
“这是什么诗啊?这是皮鞋钉子。”
我不甘心落在他们的后面,所以也爱上了普季琴娜小姐。我不记得当时我是如何表白我这种爱的了,但结果却很糟糕:在兹维兹金池塘腐臭的绿色水面上,漂着一大块木板,我提议让小姐坐在这块木板上,我来划,她同意了。我把木板堆到岸边,并跳上木板。我一个人在上面,木板还能浮起来,但当穿着华丽盛装、全身挂满了花饰和丝带的小姐优雅地站到木板的另一头,我也得意地用竹竿从地上撑开时,这块该死的木板便摇晃着沉下去了;小姐翻落在池塘里,我像骑士那样,立马跳下水去救她,很快地把她抱上岸来。恐惧和绿色水藻把我这位小姐的美完全毁掉了!
她挥着湿淋淋的小拳头向我威胁说:
“你这是故意要把我淹死!”
于是不管我如何真诚地解释,从此以后她便恨死了我。
总之,城市生活我不大喜欢。老板的母亲跟从前一样,对我不怀好意。年轻的老板娘则更用怀疑的目光瞧着我。维克多鲁什卡由于长满雀斑,脸也变得更红了,他不可救药地整天生气,见谁咬谁。
老板店里的制图活很多,两兄弟都忙不过来,于是便把我的继父也请来帮忙。
有一天我很早就从市场上回来了,才五点钟左右,走进餐室时,看见老板同一个我已经忘记了的人坐在一起喝茶。这个人向我伸出手来:
“您好……”
我出乎意外地愣住了。往事像火一样立即燃烧起来,灼痛了我的心。
“几乎把你吓坏了!”老板喊道。
继父带着微笑看着我。他的脸瘦得可怕,一对黑眼睛变得更大了;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委顿十分压抑。我伸出一只手塞进他那又瘦又热的手指里。
“瞧,我们又见面了。”他说着,咳嗽了一下。
我全身无力,像挨了一顿打似的走开了。
我们之间有一种小心谨慎的、模糊不清的关系。他用名字和父称称呼我,说话时把我当作同辈人一样。
“您去商店的时候,请给我买四分之一俄磅的拉菲尔牌烟丝、一百张维克托尔逊牌卷烟纸和一俄磅熟香肠……”
他给我的钱总是带有他的发热的手的余温,拿着很不舒服。很明显,他染上了肺病,已不久于人世了。他也明白这一点。他拧着那尖而黑的胡子用平静的男低音说:
“我的病大概是治不好了,其实如果我多吃点肉,也是能治的,也许我会好起来。”
他吃得很多,烟也抽得很厉害,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不抽烟。我每天给他买香肠、火腿、沙丁鱼。不过我外祖母的妹子却十分自信地、而且不知为什么幸灾乐祸地说:
“拿好吃的东西去喂死神是喂不够的,你是骗不了它的!”
老板一家人用一种令人难受的关心态度对待继父。他们一方面固执地劝他服这种药、那种药,背地里却又取笑他。
“好一个贵族!他说要经常清除桌子上的面包渣子,据说苍蝇就是从这些渣子里产生的!”年轻的女主人这么说,年老的女主人也随声附和说:
“那是呀,贵族嘛!漂亮的长礼服,就算是磨破了,变色了,他也还是要用刷子把它刷得沙沙响。真是个讲究人,容不得半点儿灰尘!”
老板则好像是要安慰她们说:
“野鸡婆,你们就等着吧,他很快就要死了!……”
这些小市民对贵族的毫无意义的敌视态度,不由得使我和继父的关系接近起来。蛤蟆菌虽然漂亮,但也是一种有毒的菌!
喘息在这些人中间的继父就像是一条偶然落在鸡窝里的鱼。这个比喻自然是荒谬的,因为整个生活就是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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