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高板床上的人的声音吧……”
接着他便慢条斯理地吟唱一首忧郁的打油诗:
我睡在高板床上,
天天都醒得很早,
梦也好醒也好,
蟑螂照样把我咬……
“他并没有泄气!”大家夸他说。
有时我和巴维尔来到他身边,他就强打精神地说点笑话:
“我拿什么来招待你们呢,尊敬的客人?这里有一只新鲜的小蜘蛛,你们谁愿意……”
他死亡的日子拖得太长了,连他自己也感到厌烦。他真的懊丧地说:
“我怎么还不能死去呢?真倒霉!”
他这种不怕死的精神使巴维尔很害怕。他常在夜里叫醒我,小声地说:
“马克西梅奇,他好像死了……他真要是在夜里死了,而我们却还躺在他下面呢,哎哟,上帝!我怕死人……”
要不就说:
“唉,他干吗要生下来呢?还不到二十岁,却要死了……”
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巴维尔把我叫醒,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你听!”
高板床上达维多夫吁吁地喘着气,急促而又清楚地说:
“快来呀!”
然后就打起嗝来了。
“他就要死了!真的,你瞧着吧!”巴维尔激动地说。
白天我整天都在清除院子里的雪,把它搬到外面去,已经很累了,就想睡个觉,但巴维尔却央求说:
“你可别睡,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睡!”
他忽然跳起来跪着,发疯似的嚷道:
“你们快起来吧,达维多夫死了!”
有人醒了,有几个人影从床上起来,有人生气地提出反问。
卡宾久兴爬到高板床上去,吃惊地说:
“好像真的死了……不过身体还有点儿温……”
四周寂静。日哈列夫画了个十字,裹着被子说:
“唉,就让他升天吧!”
有人建议说:
“该把他抬到过厅里去……”
卡宾久兴从床上爬下来,朝窗口望了望。
“就让他躺到天亮再说吧!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妨碍过任何人……”
巴维尔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痛哭起来。
而西塔诺夫却仍在睡觉,没有醒来。
十五
田野里的雪融化了,天空中的冬云变成了湿润的雨夹雪,落在土地上;太阳依旧慢慢地走完它一天的路程,空气变得更暖和了,似乎春天的快乐已经到来,它开玩笑似的躲在城外野地里的什么地方,很快就向城里拥去了。大街上处处是棕红色的污泥,人行道旁脏水流成溪。囚徒广场上化了雪的地方有一些麻雀在欢快地跳跃。就是在人们身上也有一种雀跃的气氛。在春天的喧闹声中,大斋节的钟声几乎从早到晚不停地响着,轻轻地敲击着人们的心,它像是老人的话语,里面隐藏着某种令人屈辱的东西,仿佛在用冷漠忧郁的调子诉说着一切:
“有过,这事从前有过,有过……”
在我的命名日那天,作坊的人送给我一个很小很精美的圣徒阿列克谢的画像,日哈列夫动情他做了一个长篇演说,令我十分难忘。
“你是谁?”他提提眉毛,玩弄着手指说,“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一个孤儿罢了,而我要比你几乎年长三倍,却也要夸耀你,那是因为,你对任何事情从不背过脸去,而是正视一切!你要永远这样坚持下去,这很好。”
他谈到了上帝的奴仆,也谈到了上帝的人,但是人和奴仆之间有什么区别,我却不明白,大概他也不清楚。他说得很枯燥,作坊里的人都嘲笑他。我手里拿着圣像站着,心里很是感动而且局促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终于卡宾久兴不高兴地向这个演说家嚷道:
“你就结束你的安魂祈祷吧,你看他的耳朵都要发青了。”
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也夸了我几句:
“你很好,你对大家都很亲热,这就是你的好处。所以即使有什么不对,莫说是打你,就是骂你也很难开口!”
大家都用和善的目光看着我,亲切地笑我那腼腆的样子。再过一会儿,也许我就会快乐得大哭起来了,因为我意外地感到我成了这些人所需要的人。但是恰恰也就是这天早晨,掌柜在铺子里摇着头对彼得·瓦西里耶夫说:
“这个讨厌的孩子,干什么都不行!”
像平时一样,我一早就到铺子里去,但午后掌柜却对我说:
“你回家去,把库房屋顶上的雪扫下来,填到雪窖里去……”
他不知道今天是我的命名日,我以为谁也不知道此事。作坊里庆祝我的仪式结束后,我便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爬到库房屋顶上去扫雪,把这个冬天积得厚实而又沉重的雪清理出去。但是,由于我当时太兴奋,忘记了把雪窖的门打开,结果雪落下去把门堵住了。我跳到地上,才发现这个错误,便马上清除门边的雪。雪又湿又结实,木铲子铲不动它,又没有铁铲子,结果把木铲子的把儿弄折了。就在这个时候,掌柜在院子门口出现了。正好印证了俄罗斯的一句谚语:“祸随福来!”
“竟然是这样,”掌柜走到我跟前讥讽地说,“你就是这样干活的呀,见你的鬼去吧!我得狠狠地揍你这个笨脑瓜……”
他拿起木铲子的把儿向我挥过来,我后退了一步,并生气地对他说:
“我可不是你雇来扫院子的……”
他把木棒子朝我脚边扔过来,我拣起一块雪打在他脸上,他哼了哼鼻子跑开了,我也扔下工作回作坊去了。几分钟后他的未婚妻从楼上跑下来,——这是一个轻佻的女人,空虚的脸上长满了粉刺。
“马克西梅奇,到楼上来!”
“我不去。”我说。
拉里昂内奇感到很奇怪,便小声问我:
“你这是怎么啦?干吗不去?”
我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他担心地皱起眉头,走上楼去了。走时他小声地对我说:
“唉,小老弟,你太莽撞了……”
作坊里的人都嚷嚷起来,大骂掌柜。卡宾久兴说:
“喂,他马上就要把你撵走了!”
这我并不害怕。我和掌柜的关系早就水火不相容了:他恨死我了,而且越来越厉害;我对他也无法容忍,但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无理地对待我。
他常把一些硬币扔在地板上,我扫地时看见了就拾起来放在柜台上那个放施舍乞丐零钱的茶碗里。后来我猜到了之所以经常有这种拾物的缘故后,便对掌柜说:
“你向我扔那些硬币,是枉费心机的!”
他勃然大怒,急不择言地叫嚷起来: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但立即又纠正自己说:
“怎么,我故意扔硬币?那是它们自己失落的……”
他不许我在铺子里看书,说:
“你这种脑袋瓜还念什么书!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人,还想当经学家吗?”
他并没有死心,还想用二十戈比的钱币来陷害我。我明白,要是我扫地时钱币滚进地板缝里去,他就一定认定是我偷了;所以我再一次提醒他停止这种把戏。就在这一天,当我提着开水从饭馆回来的时候,就听见他在唆使邻居一个新来不久的伙计说:
“你去教他偷圣诗集,最近我们的圣诗集就要到货了,有三箱呢……”
我明白他说的是我。当我回到铺子里时,他们两人都很尴尬。除了这一迹象外,我还有另外一些根据怀疑他们在阴谋加害于我。
邻居这个伙计已不是第一次替他干这种事了,大家称他是一个滑头的生意人,但他有狂饮症,有一段时间他就是因为酗酒被老板赶走了,后来又重新雇用他。他是一个又干又瘦、身体虚弱的人,有一双狡猾的眼睛,表面上很温顺,一举一动完全顺从着老板,胡子上总是挂着聪明的微笑,还喜欢说几句尖刻的话。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害牙病的人常有的那种臭味,尽管他的牙齿又白又结实。
有一天他竟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亲切地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突然动手打掉我的帽子,抓住我的头发,于是我们便扭打起来。他把我从走廊上推到铺子里,并竭力要把我摔倒在摆放着许多大神龛的地板上。要是他得逞的话,我一定会把玻璃压碎,雕花弄破,也许还会把昂贵的圣像划破。但是他身体太弱,结果我制服了他。当时让我大为惊奇的是,这个长着大把胡子的男人竟坐在地板上,揉着被打破的鼻子,伤心地大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两家的老板都出去了,就留下他和我两个人。他用手揉着眼睛下面鼻梁上的肿块,和气地说:
“你以为我自己愿意并乐意地把你摔倒吗?我又不是傻瓜,我知道,你会把我打败的,我是个体弱的人,又喝酒。这是老板叫我干的:他说,‘去吧,跟他干一仗,打架时尽量使他店里的东西多损坏一些,反正吃亏的是他们’。而我自己并不想这样干的。你看我这张脸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我相信了他的话,变得有些可怜他了。我知道,他跟一个经常打他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但我还是问他:
“要是人家叫你去毒死一个人——你也去干吗?”
“他会干的,”这个伙计带着可怜的冷笑小声说,“他也许会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你听我说,我身无分文,家里没有吃的,女人吵得很凶,朋友,你从你那里随便弄张圣像来,我拿去卖,行吗?你肯吗?或者拿一本圣诗集也行?”
我记起了鞋店和教堂的守夜人,我想,这个人会出卖我的!但又很难拒绝他,于是我就给了他一张圣像。价值几卢布的圣诗集我不敢去偷,我觉得那是要犯大罪的。有什么办法呢?道德中常常隐藏着简单的道理。《刑法典》的神圣朴质非常清楚地揭示了这个小秘密,而在这个小秘密的后面却掩饰着所有制的极大虚伪。
当我听到我的掌柜唆使这个可怜人教我去偷圣诗集时,我吃了一惊。问题已经很清楚,我的掌柜已知道了我拿他的东西去送人情,邻居的伙计准是把圣像的事告诉他了。
拿别人的东西去做人情,这是卑劣的事;掌柜以此为我设下可恶的陷阱——这两者都引起我的愤慨,我对自己和对所有人感到厌恶。一连几天我都非常难受地等待着那几箱书运来。书终于到了,我到库房里去开箱。邻居那位伙计走了过来,要我给他一本圣诗集。
当时我问他:
“给你圣像的事,你告诉我掌柜了吗?”
“告诉了,”他无精打采地说,“老弟,我是什么事情都不隐瞒的……”
这可把我吓傻了,我顿时坐在地上,两眼直盯着他。他也尴尬地显出一副极端可怜的样子,连忙地说了些什么。
“知道吗,是你掌柜自己猜出来的,也就是说是我的老板猜出来后告诉了你掌柜……”
我觉得,这下我可完了——这些人是在蓄意陷害我。现在我一定会被送进少年管教所去了!既然这样,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了!既然落了水,就沉到水底下去吧。我把一本圣诗集塞到那个伙计的手里,他把它藏在棉衣下面就走开了。但是他马上又转了回来,把圣诗集扔在我的脚下就走了,说:
“我不要!我会跟你一起完蛋的……”
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完蛋呢?不过他没有把书拿去,我倒很高兴。这件事之后,我那位小掌柜更爱对我发脾气,更怀疑我了。
拉里昂内奇上楼去的时候,我回想起了这一切。他在楼上待的时间不长,回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垂头丧气,更加沉静了。晚饭前我们打了一个照面,他对我说:
“我替你说了半天话,要求把你从小铺调到作坊去,但没有成功,库兹卡不答应,他对你很反感……”
铺子里我还有一个敌人——掌柜的未婚妻,她是一个极其轻浮的女人,作坊里所有的年轻人都跟她胡搞,在过厅里等着她,搂住她,她也不生气,只是像只小狗似的轻轻尖叫一声。她一天到晚嘴里都嚼着东西,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各种饼干,上下颔不停地在动;看着她那张空虚的脸和不安的灰色的眼睛,实在令人不快。她常常要我和巴维尔猜谜语,而谜底都是愚蠢的下流的;还要我们念绕口令,念出来的也是一些很不体面的话。
有一次,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对她说:
“你还真是不害臊,姑娘!”
她却快活地用一首下流小调回答他:
姑娘若害臊
她就嫁不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姑娘,很反感。她吓唬我,要跟我胡闹。她看我不吃她这一套,便越发纠缠我。
有一天,在地窖里,当时我和巴维尔正在帮她洗刷盛克瓦斯和黄瓜的木桶,她对我们说:
“小家伙,想不想我来教你们亲嘴?”
“我比你亲得还好呢。”巴维尔笑着回答说。我则对她说:你要亲就跟你未婚夫去亲好了。我的话说得不大客气,她生气了。
“啊哈,多么粗野呀!小姐跟他亲热,他却翘起鼻子来了!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呀!”
接着她伸出手指威胁地补充说:
“喂,等着瞧,我要你记住这个!”
巴维尔帮着我对她说:
“要是你未婚夫知道你的放荡行为,他定会收拾你的。”
她那张长满粉刺的脸做出蔑视的样子。
“我才不怕呢!凭我这份嫁妆,可以找到十个比他强的人。一个姑娘也只有结婚前才能玩耍一阵子。”
于是她就同巴维尔玩耍起来了。从此以后,我也多了一个背后说我坏话的饶舌者。
我在铺子里的处境越来越困难了。那些教会的书籍我已全部读完,那些经学家们的争论和谈话也已引不起我的兴趣,他们说来说去还是那老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所知道的那种黑暗的人间生活,还像过去一样对我有吸引力,因为他讲得很有趣,充满激情。有时候我在想,那个孤独而又报复心很强的先知伊利沙208周游大地也是这个样子吧。
可是每当我把人家的事和我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告诉这个老头时,他总是很友善地听完我的话之后,便转述给我的掌柜听,而掌柜不是生气地嘲笑我,便是愤怒地辱骂我。
有一次我对老头说,我常把你说的话记在本子上,我本子里抄录了各种各样的诗歌和警句。这个经学家大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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