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奴仆们”卡宾久兴、索罗金和彼尔申,身体挨着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卧在屋角里;而那些没有脸,没有手脚的圣像则从墙上望着大家。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浓浊的干性油、臭鸡蛋和地板缝里冒出来的腐臭味。
“上帝啊!我多么怜惜大家呀!”巴维尔小声地说。
这种对人的怜惜,越来越让我感到不安。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们两人都认为,所有的工匠都是好人,生活却过得不好,枯燥苦闷得受不了,他们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房屋、树木、大地上的一切都在摇晃、哀号、哭泣,大斋日的钟声在悲鸣,寂寞像波浪似的涌进了作坊,铅一样沉重地打压着人们,把他们身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压死,然后把他们赶进酒馆里去,赶到女人那里去,因为女人也跟酒一样,成了他们忘却一切的手段。
在这样的夜晚,书也帮不上忙了。于是我和巴维尔便竭力用自己的办法来让大家高兴,我们把烟煤、颜料涂在自己脸上,带上亚麻做的假胡须,演出我们自己编造的各种喜剧,英勇地与烦闷作斗争,强使大家开颜。我想起了《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这本书,便把它改编成对话,爬到达维多夫的高板床上,在那里进行即兴表演,开心地把假想中的瑞典人的脑袋砍下来。观众们都乐得哈哈大笑。
观众最喜欢的是一个关于中国鬼秦友东的传说201。巴维尔扮演那个突然想做善事的倒霉鬼,其他角色一切由我扮演,既扮男的,也扮女的,还扮各种景物,扮善鬼,也扮石头,中国鬼每次想做善事都做不成而垂头丧气的时候,就坐在这块石头上休息。
观众哈哈笑了,而我却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容易就能逗他们笑了呢。因为太容易,反而使我觉得不高兴。
“啊哈,两个小丑!”他们对我们叫喊,“啊哈,两个强盗!”
可是,越往后便越令人烦恼地觉得,悲哀比欢乐更接近这些人的心灵。
我们这里从来就不存在欢乐,也不珍惜欢乐;人们故意地把它从弃置中抬出来,只是当作一种消除死气沉沉的烦闷的工具罢了,这种欢乐的内在力量是令人怀疑的,因为它不是自身的存在,也不是为着要生存而存在,而是受悲哀的招引而出现的。
这种俄国式的欢乐往往很快地转变为残酷的悲剧,快得出人意料和不可捉摸。一个人正在跳舞,好像要挣脱束缚着他的羁绊,可是却突然发泄出内心的残酷兽性,在兽性的苦闷中向一切人扑过去,撕毁一切,咬断一切,破坏一切……
这种因外力推动的强作的欢乐使我愤慨,当我愤慨得忘乎所以时,便把突发编造出来的幻想故事讲给大家听,演给大家看。我很想在人们的心中引起真正的、自由的、轻松的快乐!我作出了一点成绩,他们称赞了我,对我表示惊喜。但是似乎被我动摇了的苦闷又慢慢地显露出来,并变得愈加严重了,把大家压倒了。
阴郁的拉里昂内奇亲和地说:
“你真是个快活人,愿上帝保佑你!”
“你真会让人开心,”日哈列夫也附和着他说,“马克西梅奇,你到杂剧团或剧院去吧,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丑角。”
作坊里在谢肉节和圣诞节去看过戏的只有两个人:卡宾久兴和西塔诺夫。年长的师傅们郑重地劝他们在洗礼节时到约旦202的冰窖里去洗掉这个罪恶。西塔诺夫经常地劝导我:
“丢开一切,你学戏去吧!”
接着他就激动地给我讲了悲惨的《雅科夫列夫演员的一生》203。
“瞧,竟有这种事!”
他喜欢讲述斯图亚特王朝玛丽娅女王204的故事,称她是“骗子手”,而特别赞赏的是《西班牙贵族》205这本书。
“马克西梅奇,唐·谢扎尔·德·巴赞206是一个最高尚的人,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人!”
他本人身上也有某些“西班牙贵族”的气质。有一次在瞭望台前的广场上有三个消防队员在殴打一个农民取乐,有四十多个人在围观这场殴打,为消防队员喝彩。西塔诺夫冲了过去,挥起长胳膊猛击三个消防队员,扶起那个农民,把他推进人群里,大声喊道:
“把他领走!”
他自己却留了下来,一人对三人。消防队的驻所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那些消防队员尽可以叫来援兵,把西塔诺夫痛打一顿。幸运的是,那几个消防队员当时吓坏了,躲到院子里去了。
“一群狗东西!”他在他们身后骂了一声。
每逢星期天,青年们都到彼得巴甫洛夫墓地的林场上去斗拳,他们聚集在那里,跟清道夫们及附近农村的村民进行比赛。清道夫里派出与城里人对抗赛的是一位著名的拳击手,他是莫尔多瓦人,身材魁梧,但脑袋很小,眼睛有病,老流眼泪,他用短上衣的脏袖子擦了擦眼泪,叉开双腿站在自己人面前,善意地向人挑战:
“你们出来呀,不然,我要冻坏了!”我们这一边出来跟他们对阵的是卡宾久兴,可是他老是败在莫尔多瓦人的手下。不过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哥萨克卡宾久兴还是气喘吁吁地说:
“誓死也要把这个莫尔多瓦人打败!”
这决心终于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甚至为此而戒了烟,睡觉前用冰雪擦身,大量吃肉;为了让肌肉发达,他每天晚上用两普特重的秤砣画许多次十字。然而这一切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把铅块缝在手套里,对西塔诺夫吹嘘说:
“这一次,莫尔多瓦人可要完蛋了!”
西塔诺夫则严厉地警告他:
“使不得,不然我要在比赛前说出来!”
卡宾久兴不相信他的话。但比赛开始的时候,西塔诺夫忽然对莫尔多瓦人说:
“瓦西里·伊万内奇,你退下,我先跟卡宾久兴比一场!”
哥萨克顿时面红耳赤,大声嚷道:
“我不跟你比,你走开!”
“你要比!”西塔诺夫说着便朝他走去,用逼人的目光直盯着哥萨克的脸。卡宾久兴在原地跺脚,把手套脱下来,塞进怀里,立即离开了比赛场。
不论是我们还是对方都感到很不愉快,并且很奇怪。有一位公证人生气地对西塔诺夫说:
“老兄,把你们家里的事拿到赛场上来解决,那是违规的!”
四面八方的人都注视着西塔诺夫,骂他。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对这位公证人说:
“要是我说我制止了一场凶杀呢?”
这位公证人马上就明白了,甚至摘下了帽子说:
“那我们就要感谢你了!”
“只是,老叔,请你不要声张出去!”
“为啥呢?卡宾久兴是一位少有的拳击师,不过一个人输了,会发狠,这我们能理解!以后比赛前,得先检查他的手套。”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公证人走了之后,我们这边的人便骂西塔诺夫:
“你鬼迷心窍,多什么嘴呀!让哥萨克揍他去好了,如今我们又输定了……”
大家没完没了痛快地骂了他许久。
西塔诺夫叹口气说:
“唉,你们都是一批恶棍……”
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西塔诺夫竟邀请莫尔多瓦人进行单独斗拳。对手摆好了阵势,高兴地挥动着拳头,俏皮地说:
“让我们先斗一斗,热热身子……”
几个人手拉着手,用背脊顶住后面拥来的人群,组成了一个宽大的圈子。
两位斗士机警地相互对视着,两只脚不断地倒换着,右手伸向前方,左手护在胸前。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西塔诺夫的胳膊比莫尔多瓦人的长。四周肃静,只听见斗士们脚下的雪吱吱作响。
有人耐不住这种紧张气氛,焦急地抱怨起来:
“快点儿开始吧……”
西塔诺夫右手挥起来,莫尔多瓦人稍稍提起左手护着,他心口直接挨了西塔诺夫左手的一拳后,哼了一声,后退了几步,满意地说:
“年纪轻,可不傻!”
他们开始交手,相互扑打起来,挥起重拳朝对方的胸口抡去。几分钟后,双方的人都兴奋地喊叫:
“圣像画师,机灵一点!给他画上一笔,涂上去!”
莫尔多瓦人的气力比西塔诺夫大得多,但身体比较笨重,下手不快,人家打他三拳,他才打别人一拳。不过他身体结实,挨几拳打并不在乎,只是哼一哼,笑一笑。突然他从下往向朝西塔诺夫的腋下重击一拳,结果把对方的右手打脱臼了。
“把他们拉开吧,不分胜负!”立即响起了几个声音。大家把围观群众的圈子冲开,把两个拳击手拉开了。
莫尔多瓦人温和地说:
“这个圣像画师气力虽然不大,但很机灵,以后会成为一个好拳击手。我这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
半大孩子们的普通比赛开始了。我带西塔诺夫去看骨科大夫。他的作为更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增加了我对他的同情和尊敬。
总之,他做得很诚实,很正直,而且他认为他应该这样做。但放浪的卡宾久兴却巧妙地嘲讽他:
“咳,燕尼亚207,你活着是为了做样子给人家看的。你把灵魂洗刷得像过节的茶炊,然后就夸口说:多么光亮呀!可是你灵魂是铜做的,跟你在一起真无聊……”
西塔诺夫静静地一语不发,专心一意地干活,或是把莱蒙托夫的诗抄在小本子上。他把自己全部空闲时间都用在这种抄写工作上了。我曾劝他说:“你不是有钱吗,去买一本好了!”他回答说:
“不,还是自己抄得好!”
他用美丽、娟秀的笔法,带一种花笔道抄完一页,等着墨水干的时候,轻声念道:
没有遗憾,没有同情,
你会望着这片大地,
既没有真正的幸福,
也没有永恒的美……
接着他眯起眼睛说:
“这是真理!嘿,他对真理了解得多么透彻!”
西塔诺夫对待卡宾久兴的态度我感到很奇怪。哥萨克喝醉了酒,老要找他的伙伴打架。西塔诺夫总是久久地劝他:
“别纠缠我!别惹事……”
可是西塔诺夫后来还是痛打了醉汉一顿,打得非常厉害,连那些平时把打架当作热闹看的工匠们,都不得不出来干预,把两人拉开。
“不及时制止叶夫盖尼,他会把人打死的,他连自己也不怜惜。”他们说。
清醒的时候,卡宾久兴也不停地捉弄西塔诺夫,嘲笑他对诗歌的爱好及他的不幸的爱情,并且说得很肮脏,想激起他的妒忌心。西塔诺夫默默地听着哥萨克的挖苦话,也不生气,甚至还与卡宾久兴一起笑了笑。
他们俩并排睡觉,每天晚上都窃窃私语地交谈很长时间。
他们的话语使我不得安宁。我很想知道,这两个不相同的人到底谈些什么谈得如此亲热。但是当我靠近他们时,哥萨克就不满意地说:
“你要干什么?”
西塔诺夫则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
不过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去,哥萨克问道。
“马克西梅奇,你要是发了财,你会怎么办?”
“我会买许多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唉!”卡宾久兴恼恨地把脸转了过去,西塔诺夫则平静地说:“你瞧,谁也不知道,不论老人还是小孩!我跟你说吧,财富本身是无所谓好坏的!一切取决于附加条件……”
我问道:
“你们在谈什么呀?”
“不想睡,我们就说说话呗。”哥萨克回答说。
后来我仔细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谈的都是大家在白天爱谈的那些事: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笨和狡猾、富人们的贪婪,以及整个生活都杂乱和不可理解,等等。
我总是很贪婪地听这些谈话,为这些话所激动。我感到高兴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同样的话:生活不好,应该生活得好些!但同时我也看到,虽有想生活得好的愿望,却没有对人提出什么要求,所以在作坊的生活中,在工匠们的相互关系中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这些话虽然照亮了我眼前的生活,却也暴露了这种生活后面的某种令人沮丧的空虚。人们在这种空虚中,就像微尘在动荡的池水中一样,胡乱地焦躁地游动着。也正是这些人自己说:这种忙乱是毫无意义的,令人气愤的。
他们议论得很多,很喜欢议论,老是责备别人,忏悔,自我吹嘘,往往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凶狠地吵闹,互相狠狠地侮辱。他们还试图猜测他们死后会怎么样。作坊大门口放污水桶的地板腐朽了,形成一个潮湿腐烂的窟窿。从那里吹来一股冷风和泥土的酸臭气,大家的脚都冻坏了。我和巴维尔曾拿稻草和破布去堵住这个窟窿,大家也说要换一块地板,可是窟窿反而变得越来越大了。在暴风雪肆虐的日子里,这个窟窿就像大烟囱一样,风雪直往里面吹,冻得大家都感冒了,咳嗽了。气窗上的洋铁皮片发出烦人的吱嘎声,大家都用脏话骂它。我去给它抹上一点油。日哈列夫留心听了听之后说:
“气窗不叫了,反倒有些寂寞!”
大家从澡堂回来,便躺在肮脏的满是灰尘的床上。这些肮脏和臭味一般不会使任何人感到不安。妨碍人们生活的恶劣琐事有很多,这些东西本来是很容易除掉的,但是谁也没有去做。
大家常说:
“不论上帝还是自己,谁都不同情人……”
当我和巴维尔替受污秽和虫咬之苦快要死去的达维多夫洗了个澡时,他们却嘲笑我们。他们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衣,要我们替他们捉虱子,并管我们叫澡堂服务员。总之尽量捉弄我们,好像我们干了什么可耻和可笑的事情似的。
从圣诞节到大斋期达维多夫都一直躺在高板床上,难受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口难闻的血痰,他吐不进污水桶里,血痰都落在地板上;每天晚上他都说梦话,把大家吵醒。
大家几乎天天都说:
“要把他送到医院去!”
但是,开始时是因为达维多夫的身份证过了期,后来又因为他的病好了些,终于决定:
“算了,反正快要死了!”
他自己也说:
“我活不了几天了!”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幽默家,老想开点小玩笑来驱散作坊里的可怕的烦闷。他常常沉下又瘦又黑的脸,用吹口哨似的声音说:
“大家就听一听高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