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没有想过这个!”
这也是很不寻常的:在遇见他之前,我见到的却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的人。
我看了他的笔记本,感到很奇怪。除了一些感人的好诗外,他还抄录了许多让人害臊的色情诗。当我给他讲了普希金时,他把他抄在本子里的《加甫丽里阿达》拿给我看……
“普希金——算什么呀,不过是个爱说笑话的人罢了,可是这个别涅季克托夫198,马克西莫维奇,才值得注意呢!”
接着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念起来:
你瞧,这漂亮的女人
那迷人的胸脯……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选出下列三行诗,带着骄傲的喜悦念道:
哪怕是老鹰的目光
也无法洞穿这火热的闸门
窥见她的心……
“你懂吗?”
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明白他高兴什么。
十四
我在作坊里的职责不复杂:早晨,大家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就得给工匠们准备好茶炊;工匠们喝茶时,我和巴维尔便去收拾作坊,把调配颜色用的蛋黄和蛋清分开,然后我就到铺子里去了。晚上我必须磨颜料和“观摩”手艺。刚开始时,我对“观摩”有很大的兴趣,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几乎所有的人对这种分工很细的技术活都不喜欢,而且感到腻烦乏味。
晚上我有空闲时间,便给大家讲我过去在轮船上的生活,讲书里读到的各种故事,不知不觉中我便在作坊里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成了一个说书人和朗诵者。
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这些人都没有我那么多的见闻和知识,他们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从童年起就被关进了作坊这个狭小的笼子里,从那时起就一直待在里面。整个作坊的人,只有日哈列夫到过莫斯科。一谈到莫斯科,他就深有感触地皱起眉头说: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在那里,你得睁大眼睛,小心点!”
其他所有的人都只到过舒雅、弗拉基米尔。谈到喀山的时候他们都问我:
“那里有很多俄罗斯人吗,也有教堂吗?”
他们以为彼尔姆在西伯利亚,他们也不相信西伯利亚是在乌拉尔那边。
“乌拉尔的鲈鱼和鲟鱼不都是从那边、从里海运来的吗?那就是说,乌拉尔是在海上!”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在嘲笑我,因为他们硬说英国是在大洋的彼岸,说波拿巴是卡卢加省的贵族出身。当我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他们时,他们还是不大相信我。他们全都喜欢听恐怖的童话,情节复杂的故事,甚至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明显地宁肯听虚构的故事,而不喜欢真实。我看得很清楚,越是不可思议的事件,故事中的幻想越多,他们就越发听得认真。总之,现实生活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空想地巴望着未来,而不愿意看到贫困和畸形的现在。
这就更使我惊讶了。因为我已经极其尖锐地感受到了生活与书本之间的矛盾。斯穆雷、司炉工雅科夫、逃遁派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以及日哈列夫和洗衣妇娜塔利娅等,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的面前,而在书本里却没有这样的人……
在达维多夫的箱子里有一本破旧的戈利钦斯基的短篇小说集,还有布尔加林的《伊万·魏日金》和勃拉姆别乌斯男爵的一卷作品,我把这些书全都念给大家听了,他们都很喜欢。拉里昂内奇说:
“读书可以免除吵架和喧闹,这很好。”
我努力去找书,不停地找,并且几乎每天晚上都读。这是一些美好的夜晚。作坊里安静得像深夜一样。桌子上面挂着玻璃球,就像是白色的寒星,它们的光线照着伏在桌上的那些头发蓬乱的和光秃的脑袋上。我看到一张张平静的若有所思的脸,有时也听到一些赞扬书的作者或主人公的声音。大家都是那么专注,那么温顺,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时我非常喜欢他们,他们对我也很好。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了。
“我们有了书就像到了春天一样,诚如去掉防冻窗框,窗户即可自由开放了。”有一天西塔诺夫说。
很难弄到书,也没想到图书馆去借书,但我想尽办法,像叫花子似的到处求人,终于还是借到了一些书。有一天消防队队长借给了我一卷莱蒙托夫的作品。从此我开始感受到了诗歌的力量和它对人们的强大影响。
我记得,从读《恶魔》的前几行起,西塔诺夫就望着这本书,然后又看着我的脸,把画笔放在桌上,把长长的两条胳膊掖在双膝中间,摇晃着身体笑着,椅子在他的身下轧轧直响。
“静一点,兄弟们!”拉里昂内奇说着,也丢下了工作,走到西塔诺夫的桌子跟前——我正在这张桌子旁边朗读这本书。这首长诗使我很激动,让我感到既痛苦又甜蜜。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已看不清诗行了;但使我更激动的是作坊里那种哑然无声、小心翼翼的氛围,整个作坊都在沉重地翻腾起来,像一块磁铁似的把人们都吸引到我的周围来了。我念完第一章时,几乎所有的人全都围在桌子四周,相互紧紧地挨着、拥抱着,皱着眉头笑着。
“念下去,念下去。”日哈列夫把我的脑袋按在书上说。
我念完了,他把书夺过去,看了看书名,把它挟在腋下宣布说:
“这本书要再念一遍,你明天再念,书我藏着。”
他走了,把莱蒙托夫这本书锁在自己桌子的抽屉里马上就干起活来了。作坊里一片静寂,大家都小心地回自己的工作台上去。西塔诺夫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站着发愣。日哈列夫放下画笔,严肃地说:
“这才是人生,上帝的奴仆们……是的!”
他耸起双肩,把脑袋藏起来,继续说:
“我甚至可以把恶魔画出来:漆黑的身子,长着很多毛,一对火红色的翅膀(用红铅画),而它的脸、手和脚都是白里透蓝,打个比方,就像月光下的雪。”
他一直到吃晚饭时都心情不安,坐在凳子上反常地转动着身体,玩弄着手指,嘴里莫名其妙地说着关于恶魔、女人、夏娃、天堂和圣徒如何作恶等事情。
“这全都是真的!”他肯定地说,“既然圣徒们可以和不良的女人干犯罪的事,那么魔鬼去与圣洁的人干坏事当然也就可以引以为荣了……”
大家默默地听着他说话。也许大家也跟我一样,不想说话,一边看着钟,一边懒懒散散地干活,等敲了九点钟,大家便一齐放下工作。
西塔诺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里,我也跟他们走在一起。
在被遗弃的星辰的太空中
那些漂泊不定的船队……199
“你是想不出这样的诗句的!”
“我一句也记不得了,”日哈列夫说,在刺骨的寒冷中,他全身哆嗦着,“什么也记不得,却能看见他。居然强迫人去可怜魔鬼——这可真是奇怪。他可怜,是吗?”
“可怜。”西塔诺夫同意地说。
“人就是这样!”日哈列夫令人难忘地喊道。
他在过厅里警告我说:
“马克西梅奇,你在铺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这本书,它当然是一本禁书。”
我真高兴。原来这就是神父在忏悔时问我的那种书。
晚饭大家吃得没精打采,没了平时那种吵闹声和说话声,好像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必须加以认真考虑的事情。晚饭后,当大家要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日哈列夫把书拿出来对我说:
“来,给你书,再念一遍,念慢一点,别着急……”
有几个人默默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桌子旁边,没有穿好衣服,便缩着脚围坐下来。
我念完之后,日哈列夫再一次用手指敲着桌子说:
“这才是人生!啊哈,恶魔呀,恶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兄,啊?”
西塔诺夫越过我的肩膀,探过身来,念了几句,笑着说:
“我把它抄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日哈列夫站起来,把书拿到自己桌上去,但又停了下来,突然用发颤的声音生气地说:
“我们活得像一头瞎了眼的小狗,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无论是上帝还是恶魔都不需要我们!我们算是上帝的什么奴仆?约伯200是仆人,上帝还亲自跟他说过话,跟摩西也一样!他甚至还给摩西取了名字:摩西——意思就是‘我们的’,即上帝的人。可我们是谁呢?……”
他把书锁起来,穿好衣服,问西塔诺夫:
“上酒馆去吗?”
“我去找我的女人。”西塔诺夫小声答道。
他们走了之后,我便在门边地板上躺下来,巴维尔·奥金佐夫也跟我在一起。他翻来覆去许久,呼哧着,突然轻轻地哭了。
“你怎么啦?”
“我觉得他们可怜极了,”他说,“我和他们一起生活四年了,我了解他们……”
我也可怜他们。我们很久都睡不着,小声地谈论着他们。我们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善良的美好品格,而且他们身上还有着某种更使孩子们同情他们的东西。
我和巴维尔·奥金佐夫很友好。后来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工匠,不过时间坚持得不长,快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凶狠地喝酒。后来我在莫斯科的希特罗夫市场上碰到他,这时他已经成了流浪汉。不久前听说他已经得伤寒病死了。想到我这一生中有多少好人毫无意义地死去,我感到十分寒心!当然,所有的人都会变得年老体衰,最后死去,这是自然现象,然而无论哪里都没有像在我们俄国那样,人们老死得如此迅速可怕,如此没有意义……
我比他大两岁,当时他还是一个圆脑袋的孩子,活泼,聪明,诚实;他天资很高,善于画各种鸟、猫和狗,他还给工匠们画漫画,常把他们画成长羽毛的鸟类:把西塔诺夫画成一只悲凄的单脚鹬鸟;日哈列夫则成了断了鸡冠、头上没了羽毛的公鸡;有病的达维多夫变成一只可怕的凤头麦鸡。不过他画得最成功的还是老模压工戈果列夫,把他画成一只大耳朵的蝙蝠,长着一个滑稽的鼻子和一双六爪的细腿,圆圆的黑脸上,两只眼睛边上都有一道白圈,瞳孔则像扁豆,横在眼睛里,这使他的脸显出一种生动却又丑陋的表情。
巴维尔把这些漫画拿给工匠们看,他们都没有生气。不过给戈果列夫画的漫画却让大家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于是大家都严肃地忠告画家说:
“你最好把它撕了,老头儿看到了会要你的命的!”
这个又脏又臭、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儿笃信上帝达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他无恶不作,常把作坊的事情向掌柜告密。由于老板娘有意招掌柜为女婿,所以掌柜就把自己当成了整个作坊和所有人的主人了。全作坊的人都恨他,但又怕他,因此也怕戈果列夫。
巴维尔狂热地千方百计地捉弄这个模压工,不让他有一分钟的安静,而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方面我也全力支持他。作坊里的人看见我们几乎总是用无情而粗野的方式对待他,也都挺快乐,但也警告我们说:
“孩子们,你们会吃亏的!‘小甲虫库兹卡’会把你赶走的!”
“小甲虫库兹卡”是作坊里的人给掌柜起的绰号。
警告并没有吓住我们。趁模压工睡着的时候,我们在他脸上抹上颜料。有一回他喝醉睡着了,我们把他的鼻子涂成了金色。他一连三天都没能把鼻孔里的金屑去掉。每次当我们成功地把老头儿激怒之后,我就想起了轮船,想起那个矮小的维亚特省的士兵,心里便感到不安。戈果列夫尽管年纪大了,但力气还很大,他常常出其不意地抓住我们,将我们痛打一顿,打了我们后还要去向老板娘告状。
老板娘也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因此她平时总是很和善很快乐,并总是吓唬我们,用胖胖的手敲着桌子大声说:
“小鬼们,你们又淘气了?他年岁大了,应该尊敬他!是谁往他杯子里倒煤油来着?”
“是我们……”
老板娘惊讶地说:
“天哪,他们居然还自己承认哩!该死的东西……应该尊重老人!”
她把我们赶开。晚上她告诉了掌柜。掌柜生气地对我说: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读书,甚至还读圣经,却干出这种胡闹的事情,为啥?你可要当心,老弟!”
老板娘是个单身女人,很是可怜。她常常喝着甜酒,坐在窗前吟唱:
没有一个同情我的人,
也没人对我表示可怜,
谁也不知道我的苦恼,
我向谁诉说我的悲凄。
接着她便呜咽地拉长其衰老的颤音:
“唉——哟——哟……”
有一次,我看见她手里提着一壶煮开了的牛奶走到楼梯边,突然脚一歪跌倒了,笨重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滚下去,可是手里仍然没有扔掉牛奶壶,牛奶泼在她的衣服上,她却伸直两只手,生气地对奶壶嚷道:
“你怎么啦,魔鬼?你要到哪里去?”
她不胖,但全身松弛得软绵绵的,像一只已不能捕鼠的老猫,由于保养得好,身体有点笨重,只会哼哼着,甜蜜地回忆自己往日的成功和快乐。
“瞧,”西塔诺夫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说,“过去是家大业大,一个很好的作坊,操持这个家业的是聪明人,可现在一切都不行了,一切都落到库兹卡手里了!我们干活呀,干活,全都是替别人卖力!想到这一点,脑子里的发条便突然断了,什么也不想干了,真想对这一工作啐一口唾沫,然后爬到屋顶上去,在那里望着天空,躺他一个夏天……”
巴维尔·奥金佐夫也有西塔诺夫的这种思想。他学着成年人的姿势抽卷烟,抽象地议论上帝啦,酗酒啦,女人啦,还说任何工作都毫无意义,因为虽然一些人在劳作,而另一些人却在破坏人家的劳动成果,不珍惜它,不理解它。
这时候,他那张尖削的可爱的脸就会皱起来,像一个老人。他坐在铺在地板上的床位里,双手抱着膝,久久地望着蔚蓝色四方形的窗口,望着堆满积雪的房顶,望着冬日天空中的星星。
工匠们有的在打鼾,有的像牛一样发出哞哞的叫声,有的在含混不清地说梦话。达维多夫躺在高板床上不停地咳嗽,快要结束他的余生了。那些被睡眠和醉酒捆住了的所谓“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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