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的眼睛。外祖母生气地说:
“你干吗用没洗过的手去碰他?”
外祖父嘟囔道:
“瞧,把他生下来了,他也活过了,吃了喝了……却不三不四地……”
“你就清醒一点吧。”外祖母打断了他的话。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便朝院子里走去,说道:
“我可没有钱葬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呸,你这个可恶的东西!”
我离开了,直到晚上才回家。
第二天早晨埋葬了柯里亚。我没有到教堂去,在做弥撒的整段时间里,我都和狗以及雅兹父亲在一起,坐在被刨开的母亲的坟墓边。雅兹的父亲刨坟坑少收了一些钱,便老在我面前夸耀自己:
“我只是看在熟人面上,不然就得收一个卢布……”
我瞅了瞅黄色的墓穴,从那里飘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旁边有潮湿的黑色木板。我只要稍动一下,墓穴周围的沙土就纷纷散落下来,形成一条细流,一直流到穴底,两边则留下一道道波纹。我故意晃动身子,让沙土流下去,盖住那些木板。
“别淘气!”雅兹父亲抽着烟说。
外祖母抱来一口白色的小棺材,“窝囊的乡巴佬”跳进墓穴里,接过了小棺材,把它安放在那些黑木板的旁边,然后跳出墓穴,开始用脚和铁铲填沙土。他的烟斗就像香炉一样冒着烟。外祖母和外祖父也默默地帮他一齐干。没有神父,也没有乞丐,在这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丛中只有我们四人。
外祖母付钱给守夜人时责备他说:
“你终于还是惊动了瓦丽娅91的棺木……”
“那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我还是侵占了别人的一些地。这没有什么!”
外祖母脑袋着地跪拜了墓地,呜咽了一阵,然后哭着离开了。外祖父则用帽檐遮住眼睛,拉了拉破旧的外衣,跟在外祖母后面。
“把种子撒在生地里。”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就像田野上的乌鸦一样跑到前面去了。
我问外祖母:
“他说什么?”
“不要管他,他有他的想法。”她回答道。
天气很热。外祖母走得很吃力,双脚陷进热沙里,常常停下来,用手巾擦着脸上的汗。
我鼓足勇气问她:
“墓穴里那黑色的东西是妈妈的棺材吗?”
“是,”她生气地说,“都怪那个狗杂种……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瓦丽娅的尸体就腐烂了,这都是由于沙土不好,渗水所致,要是黏土的话,就会好得多。”
“所有的人都会腐烂吗?”
“所有的人。只有圣徒才不会……”
“你也不会腐烂!”
她停了下来,扶正了我头上的帽子,严肃地劝阻我说:
“别去想这种事,不要去想,听见了吗?”
可是我却在想:死亡——这是多么令人伤心和讨厌!真可恶。
我心情很坏。
我们回到家时,外祖父已经烧好了茶,铺上了桌布。
“我们喝点茶吧,不然太热了,”他说,“我把茶泡好了,够大家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怎么样,老太婆,啊!”
外祖母挥挥手说:
“这没有什么。”
“就是!上帝对我们发怒了,所以把一个个都召回去了……要是我们一家人能像一只手的五个手指那样健康地过日子,那该有多好啊……”
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温柔而和气地说话了。我听着他的话,并期待它能消除我的郁闷,让我忘掉那黄色的墓穴和旁边那些黑色潮湿的木板。
但是外祖母却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别说了,老头子!你一辈子都说这些话,又有谁变得轻松一些呢?你一辈子都像铁锈吃生铁那样,把什么都吃掉了……”
外祖父咳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便不作声了。
晚上在大门口我伤心地对柳德米拉讲述了我早晨见到的一切,但并没有引起她的明显的反应。
“当孤儿更好。要是我父亲、母亲都死了,我就把妹妹交给哥哥,我自己到修道院去过一辈子,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我是个瘸子,不能工作,也没有资格嫁人,说不准生下的孩子也是瘸子呢……”
她像我们街上的所有女人一样,说得很理智。也许就是从这个晚上起,我对她便失去了兴趣。再说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已越来越少地见到这位女友了。
弟弟死了没有几天,外祖父便对我说:
“今天你早点睡,天一亮我就叫醒你,我们到林子里打柴去……”
“我也去拾点干草。”外祖母说。
离村子三俄里远的沼泽地是一片云杉和白桦的林子,那里有许多干枯的和倒下的树木。林子的一边是奥卡河,另一边是通往莫斯科的公路,越过公路又一直连接下去。在这片柔软的针叶林的上方,像黑色天幕似的高高地耸立着一大片松树林。它就是所谓的“萨维洛夫马鬃”。
所有这一切都是舒瓦洛夫伯爵的地产,但护理得不好。库纳维诺的小市民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他们捡拾干枝,砍伐枯树,有机会时,活树也照砍不误。每到秋天,为了准备柴火过冬,往往有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斧子,腰上缠着绳子到林子里去。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天刚亮便沿着洒满露水的银白色的田野走去。我们的左边,奥卡河的对面,嘉特洛夫山棕红色的山坡上,白色下新城的上空,绿色果园的山丘上,教堂的金色的圆顶上,俄罗斯的懒洋洋的太阳冉冉升起,微风从静静的浑浊的奥卡河徐徐吹来,金黄色的毛茛被露珠压得摇晃着身子,紫色的风铃草无言地垂在地上,五颜六色的腊菊直立在贫瘠的草地上,有“夜美人”之称的石竹花开出红色星星般的花朵……
森林像黑色的军队迎面向我们开来,展开翅膀的云杉像一群大鸟,白桦树则像一群小姑娘,沼泽地的酸涩味吹遍了田野;狗垂着玫瑰色的舌头跟我一起走着,不时停下来,闻闻这闻闻那,莫名其妙地摇晃着其狐狸般的脑袋。
外祖父穿着外祖母的开胸短上衣,戴一顶没有帽檐的旧帽子,眯缝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笑着,迈着一双瘦腿,小心翼翼地像在行窃似的。外祖母穿着蓝上衣黑裙子,头上包着白头巾,走起路来像在路上滚一样,很难跟上她。
离森林越近,外祖父就越发精神抖擞,从容地呼吸着空气,不时咳出几声。他开始时,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后来却像喝醉了似的,说得欢快而又动听:
“森林是上帝的花园。谁也没有去播种,是上帝的风,上帝的神圣的呼吸使然……年轻的时候我到过日古利,当时我是船夫……咳,列克谢,我经历过的事,你是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的。奥卡河上的森林,从卡西莫夫到穆罗姆,或者越过伏尔加河,直到乌拉尔,真是太大了,大得不可思议……”
外祖母斜视了他一眼,并给我做了个眼色。他被土墩绊着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这些枯燥乏味的词句至今还时时闪现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驾着一条运油的木帆船从萨拉托夫到马卡里去赶集。我们的管家基里洛是普列赫人,而船老大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像叫阿萨弗……船开到日古利时遭遇了上游风,弄得我们精疲力尽,就抛下了锚。我们被摇晃得太累了,便上岸去做饭吃。这时正是五月份,伏尔加河一片汪洋,波浪就像几千只天鹅成群向里海飞去。日古利的山则像春天一样翠绿,高耸在空中。天上的白云活像一群群牲口在草地上吃草。太阳把金光洒落在大地上。我们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着风光,彼此走得更近了。河上北风凛冽,很冷,岸上则又暖和又芬芳!傍晚,我们的基里洛——一个严肃的上了年纪的男子,站起来,脱下帽子说:‘喂,孩子们,我不再是你们的头儿了,也不是你们的仆人了,你们就自己走吧,我要到森林里去了!’我们大家都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有人对老板负责了,这怎么行?没有头儿我们是走不了的。虽然这是伏尔加河,可是在单行线上也会迷路的。那些人都是疯狂的野兽,不会有怜悯心的。大家都吓坏了。可他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不想做你们的牧人了,我要到森林里去!’当时大家想揍他一顿,把他捆起来,也有人为他着想,大声喊道‘等一等!’船工长鞑靼人也喊道‘我也要走!’真是糟透了。这个鞑靼人已跑了两趟船,老板都没付给他工资,而这第三趟他也已经跑了一半——到时候可是很大一笔钱!大家大吵大嚷一直到晚上。结果这一晚走了七个人,剩下我们不知是十六个还是十四个。这就是森林惹出来的事!”
“他们当强盗去了吗?”
“也许去当强盗,也许去当隐士。在当时,这种事谁也弄不清楚……”
外祖母画了个十字:
“至圣至尊的圣母!一想到人们,你就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可怜的。”
“大家生来都一样聪明,就看魔鬼把你引到哪里去……”
我们沿着沼泽地的土墩和瘦小的杉树之间的潮湿小道走进了森林。我觉得,像普列赫人基里洛那样永远逃进森林里也很好。森林里没有那些唠叨的人,没有打架,也没有酗酒。在那里,你会忘掉外祖父的吝啬,忘掉母亲的沙土坟,忘掉一切使你心烦和压抑你心灵的沉重的郁闷。
在一块干燥的地方外祖母说:
“我们坐一会儿吧,要吃点东西了!”
她的柳条筐里有黑麦面包、绿色的葱、黄瓜、盐和用布包着的奶渣。外祖父看着这一切有点儿难为情,眨巴着眼睛。
“哎呀,我的妈呀,我可是什么吃的也没带……”
“够大家吃的……”
我们靠着一株可做桅杆用的古铜色的松树干上坐下来。空气中充满了松脂味,从田野里吹来一阵微风,摇动着木贼草。外祖母用一只发黑的手采集各种小草,给我讲述金丝草、药慧草、车前草的药用性能以及蕨薇、黏性柳兰和充满灰尘的千屈菜等的神奇效力。
外祖父在劈一棵倒了的树,叫我把他劈好的木块堆在一个地方,但我却悄悄地跟在外祖母的后面,溜进密林里去了。外祖母静静地在粗壮的树干中间走着,像潜水似的老把身子弯向铺满针叶的地上,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
“又来早了,蘑菇很少!上帝,你没有好好照顾穷人,蘑菇对穷人来说,就是美食。”
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十分小心,生怕她发现了我,因为我不想打扰她跟上帝、小草、小青蛙……谈话。
可是她还是发现了我。
“你从外祖父那里逃出来的吧?”
接着她向黑土地弯下腰。土地上长满了青草,好像是穿了一件华丽的衣裳。她说,有一次上帝对人发怒了,便让洪水淹没大地,淹死了所有有生命的东西。
“不过,最仁慈的圣母早已把所有的种子都收集在篮子里,把它们藏起来了。之后她请求太阳说:你就把整个地球晒干吧,为此人类会赞美你的!太阳把地球晒干了,圣母便把藏下的种子种上。上帝看见大地上重新长满了有生命的东西,既有草木,也有牲畜及人类……便说:这是谁,竟敢违背我的意旨,干出这种事来?圣母当即向上帝忏悔。其实上帝自己看到大地一片荒凉,也很怜惜,因此他对圣母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觉得有点奇怪,便很认真地说:
“难道真是这样吗?圣母是在洪水之后许久才出生的呀。”
这时外祖母也诧异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书上写的。”
这倒使她放心了,便劝导我说:
“你把书上的东西扔掉,忘掉它们,那些书呀,都是胡说!”
她悄悄地笑起来,很开心。
“都是瞎编,那些傻瓜!有上帝,却没有上帝他妈,嘿!那么上帝是谁生的?”
“不知道。”
“很好,你学到了一个‘不知道’!”
“神父说了,圣母是约基姆和安娜生的。”
“那就是说,她叫玛丽亚·约基莫夫娜了!”
外祖母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严厉地直盯着我的眼睛。
“你要是再这样想的话,我就要打你了!”
过了一会儿她向我解释说:
“圣母早已存在,比谁都早!她生下上帝,然后才……”
“那基督呢——怎么样?”
外祖母没有说话,发窘地闭上了眼睛。
“基督吗……这,这,这!”
我知道我胜了,使她在鬼神这种秘密中犯糊涂了。而这并没有使我高兴。
我们往森林里越走越深,走到了一个雾气沉沉的地方,这里不时射进几道金色的阳光。林中暖和舒适的地方,不时轻轻地发出某种令人向往、催人幻想的声音。交喙鸟吱吱地叫,小山雀啾啾地鸣,杜鹃咯咯地笑,金莺打起了口哨,燕雀一刻不停地唱着嫉妒之歌,古怪之鸟松雀则唱得犹豫不决。碧绿色的青蛙在我们的脚下玩耍;黄颔蛇爬在树根中间,昂起其金黄色的小脑袋,正窥视着青蛙;松鼠吃着东西,发出咯吱的响声,其毛茸茸的尾巴在松枝间掠过。你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却还想看得再多一点,走得更远一些。
松树的树干之间有时出现一种透明的、非常轻盈的巨人般的身影,然后又消失在稠密的绿荫中,透过绿荫,露出一块银中带绿的天空。脚下是一片青苔,它像一块豪华的地毯,上面绣满了越桔丛和干酸果蔓的图饰。石悬钩子在草地里像一滴滴血,闪着亮光;蘑菇放出的浓香,十分诱人。
“至高无上的圣母,人间灿烂之光!”外祖母一边喘息,一边祈祷着。她在森林里就像是周围一切的主人和亲人。她像熊一样慢慢地走着,看到一切,夸耀一切,感激一切。似乎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暖流,注满整个森林。当我看见被她踩踏过的青苔重又伸起来、舒展开来时,心里特别高兴。
我一边走一边在想:去当强盗多好!去打劫那些贪婪的财主,把抢来的东西分给穷人,让所有的人都吃饱,都快乐,不再嫉妒,不再像恶狗那样互相乱咬。同时最好能跑到外祖母的上帝、外祖母的圣母那里去,告诉他们所有的实情:人们的生活过得多么糟糕;他们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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