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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_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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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坐在离赫雷斯特小店不远的板凳上,脑袋歪在肩上,脸发红。

墓地后面的田野上空,晚霞红光闪耀,街道像河流一样,浮动着其打扮得亮丽而高大的身影。孩子们疾风似的在旋转,暖和的空气亲切而又令人陶醉,整天被照晒的沙土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特别可以闻到那种屠宰场的甜腻腻的油脂味——血腥味。从毛皮匠们居住的那些院子吹来一股又咸又难闻的皮革味。女人们的说话声,男人们的酒后狂言,孩子们的尖叫声,手风琴的鸣奏声——这一切融成了一种沉厚的喧嚣,一种不断地创造万物的大地发出的沉重的叹息。一切都是粗野的,赤裸裸的,却也暗示出一种巨大而又坚定的感情:相信这是一种黑暗的生活,无耻的动物式的生活,它在吹嘘自己的力量的同时,却又苦闷而紧张地寻求发泄这些力量的地方。

有些特别可怕的话有时通过喧嚣声直刺心窝,永远铭刻在记忆里:

“不能大家同时都打一个人——要一个一个来……”

“要是我们都不怜惜自己,又谁来怜惜我们呢……”

“难道上帝生出女人,就是为了开个玩笑?……”

夜临近了,空气新鲜,嘈杂声静了许多,木房子在黑影包围下膨胀起来变大了。孩子们被带回了各自的院子,睡觉了。孩子们到了晚上变得安静和温顺一些。叶夫谢延科像融化了似的悄然消失了。蒲席店老板娘也不见了。低沉的手风琴则在墓地后面很远的地方鸣响着。柳德米拉的母亲像猫一样弓着背在板凳上坐着。我外婆则到邻居家喝茶去了。邻居是个接生婆和拉皮条的女人,身材高大,青筋凸现,长着鸭嘴似的鼻子,在其男人般的扁平的胸脯上,挂着一枚“救死扶伤”的金质奖章。整条街的人都怕她,说她是巫婆。关于她,有人说:她在一次大火中救出了某某上校的三个孩子及其生病的妻子。

外婆跟她却是好朋友。她们在街上碰见了,两人老远就笑脸相迎,好像特别友好。

科斯特洛马、柳德米拉和我都坐在大门口的板凳上。丘尔卡邀柳德米拉的兄弟去比武:两人扭打在一起,不停地跺脚,弄得满身尘土。

“别斗了!”柳德米拉胆怯地央求他们说。

科斯特洛马的黑眼睛斜视着她,讲起了猎人卡里宁的故事:这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小老头,有一双狡猾的眼睛;此人名声很坏,全村人都认得他,不久前去世了。但人们没有让他埋在墓地的沙土里,而是把他的棺材停在离其他坟墓不远的地面上。棺材是黑色的,用支架垫得很高,棺盖则油上了白漆,上面画着一个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两根骨头。

每天夜里,只要天一黑,老头就从棺材里起来,在墓地上走来走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直至第一遍鸡叫为止。

“别讲这些可怕的事!”柳德米拉央求道。

“松手!”丘尔卡大声喊道。他一面从柳德米拉兄弟的手中挣脱出来,一面讥讽地对科斯特洛马说:“你吹什么牛?我亲眼看见把棺材埋了,棺盖上也没有画什么标记的东西……说什么死人在那儿走来走去——那是醉鬼铁匠们编造出来的……”

科斯特洛马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气愤地提议说:

“要不你就到墓地上去睡一晚,试试看!”

于是他们争论了起来。柳德米拉不耐烦地摇摇头,问道:

“妈妈,死人夜里会起来吗?”

“会起来。”母亲照样说了一句,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种回声。小店女掌柜的儿子瓦廖克走了过来。他是一个敦实、红脸的小伙子,二十岁上下。他听了我们的争论后说:

“你们三个人中,谁敢在棺材上躺一夜,我就给他二十戈比,加十支卷烟,可是要是害怕了坚持不住,我就揪他的耳朵,愿揪多久就揪多久。怎么样?”

大家都愣着,没有吱声。柳德米拉的母亲说:

“胡闹什么?难道可以唆使孩子们去干这种事吗?……”

“给一个卢布我就去!”丘尔卡阴郁地提议说。

科斯特洛马立即挖苦地问道:

“给二十戈比你就害怕?”接着他又对瓦廖克说,“你就给他一个卢布,反正他也不会去的,只是吹吹牛罢了……”

“好,就给一个卢布!”

丘尔卡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篱笆不慌不忙地走了。科斯特洛马把手指塞进嘴里,跟在他的后面,尖声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说:

“哎呀,上帝,真是个吹牛家……这算什么呀!”

“你们这号人哪,都是胆小鬼!”瓦廖克挖苦道,“还以为自己是街上的头号勇士呢!小兔崽子……”

他的挖苦话使我很生气。我讨厌这个酒足饭饱的青年,他经常唆使孩子们去干坏事,给孩子们讲一些关于姑娘们和妇女们的肮脏不堪的坏话,教孩子们去捉弄她们。孩子们听了他的话,往往付出沉痛的代价。不知为什么他很憎恨我的狗,常常拿石头去打它。有一次他竟用藏着缝衣针的面包去喂它。

可是当我看见丘尔卡紧缩着身子怯懦地躲开时,心里感到更加难受。

我对瓦廖克说:

“给我一卢布,我去……”

瓦廖克嘲笑我,吓唬我,而把一卢布递给了叶夫谢延科老婆,但她严厉地说:

“不要,我不拿!”

接着她生气地离开了。柳德米拉也不打算要这张钞票。这就更加剧了瓦廖克的笑骂。我打算不要这小子的钱也要去。这时外祖母走了过来,弄清这件事之后,便把钱接了过来,平静地对我说:

“你把小棉祆穿上,再带一条被子,不然早晨天气要变凉的……”

她的话增强了我的信心,我相信,什么可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瓦廖克提出了条件:我必须在棺材上躺着直到天亮,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棺材在摇晃的时候,或者是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候,我都不能下来。我只要下了地,就算输了。

“当心,”瓦廖克警告说,“我整夜都会注视着你的!”

当我去墓地时,外婆给我画了十字,并教我说:

“当你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出现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动,只要向圣母祈福就行了……”

我走得很快,只想快点开始和结束这一切。瓦廖克、科斯特洛马和另一些小伙子送我去,穿过砖围墙时,我被被子绊住,摔了一跤。我立即跳起来,好像从沙地上弹了起来似的。墙后面响起了哈哈的笑声。我胸口发紧,脊背上一阵难受的寒战疾驰而过。

我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棺材近旁。这棺材的一边盖上了沙土,另一边露着短粗的脚架,仿佛是有谁想把棺材抬起来而把它弄歪了似的。我坐在棺材的边上,即死者的脚边,向四面张望了一下:凹凸不平的墓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色的十字架,它们的影子铺展开来,洒落在各个坟头上,把长满杂草的小山丘围拢起来。有些地方直立着一些瘦长的白桦树,它们好像在十字架中间迷路了,它们的枝叶则把那些分散的墓穴连接起来。透过这些影子所形成的花圈露出一些小草——这种灰色的鬃毛般的小草最叫人心怵!教堂像雪山似的直耸天空。在停滞不动的云彩中,一轮瘦月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它似乎就要溶化了。

雅兹的父亲(绰号“窝囊的乡巴佬”)在钟楼里正懒洋洋地敲钟,他每拉一次绳子,绳子都要碰到房顶上的洋铁皮,发出一种悲戚的声音,然后小钟才干巴巴地响一下,听起来短促而又枯燥乏味。

“天哪,千万别叫人睡不着觉!”我想起了这个守夜人的一句口头禅。

很可怕,而且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憋闷。尽管是在寒夜,我却全身冒汗。如果卡里宁老头真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话,我来得及跑进钟楼里去吗?

墓地我很熟悉。我和雅兹以及其他同伴在墓地里玩过几十次。我母亲就埋在那边,在教堂旁边……

周围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从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阵阵歌声;在铁路采石场那边的山丘上,或是在卡特佐夫村那边发出时断时续的手风琴的声音。醉鬼铁匠米亚乔夫经常哼着歌儿在围墙的后面走过——一听见歌声我就知道是他:

咱们家的妈,

过失并不大——

她谁也不爱,

单恋咱们爸。

能听到生命的最后的叹息是愉快的,可是在每一次钟声之后,周围就变得更静寂。这寂静像河水漫过草地一样扩散开来,淹没一切,遮住一切。灵魂在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太空中飘游,逐渐地消失,就像在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那样,在这个海洋般的太空中溶化得无影无踪了。太空中只有遥不可及的星星活着,闪着亮光,大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无用了,死了。

我用被子裹住,缩着双腿,坐在棺材上,脸朝教堂。我摇动一下,棺材就会轧轧作响,下面的沙子也发出沙沙响声。

不知什么东西从我后面飞过来打在地上,接着又是一次,然后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落下一块砖头——很吓人,但我立即就猜到了,这是瓦廖克及其一伙人从围墙后面扔过来的:他们想吓唬我。不过近旁有人,我反而觉得好一些。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有一回,我正学吸烟,被她碰见了。她要动手打我,我却对她说:

“别碰我,你不打我我已经够难受了,心烦得很……”

后来她罚我坐在炉子后面,对外祖母说:

“一个毫无情义的小孩,他谁也不爱……”

听了这话我感到很委屈。每当母亲责罚我的时候,我都很可怜她,为她感到难为情,因为她的责罚常常有失公平,罚不当罪。

总之,生活中有很多使人难受的东西。就说墙后面的那些人吧,尽管他们都很清楚,我一个人在墓地上是很害怕的,但他们还是要进一步来吓唬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真想对他们大喝一声:

“你们见鬼去吧!”

不过这样做是很危险的——谁知道鬼对此是什么态度呢?鬼一定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沙土里有许多云母碎片,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暗淡的亮光,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回,我躺在奥卡河里木筏上望着河里的水,突然有一条小鳊鱼浮出水面,几乎碰着了我的脸。它翻身时侧面很像人的面颊,然后它用鸟一样圆圆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便摇摆着身子沉下去,像枫叶落地那样游到深水里去了。

记忆力越来越活跃了,各种各样的生活事件都复活了,好像是要让它们去抵抗我脑子里顽固地产生的那些恐怖想象似的。

一只刺猬用坚实的爪子扒着沙土滚了过来。它让人想起了灶神爷——也是那么小,全身长满硬毛。

我还想起了外祖母蹲在炉灶跟前不断地念叨说:

“亲爱的家神,把蟑螂领走吧……”

在看不见的很远的城市上空变得光亮一些了。早晨的寒气使我的脸颊发紧,眼睛也睁不开了。我把身子缩做一团,用被子把头包上——听其自然吧!

外祖母叫醒了我。她站在我身边,掀开了被子,说:

“起来吧!没冻着吧!喂,怎么样,害怕吗?”

“害怕,只是你别对人说,对孩子们也别说。”

“干吗不说?”她感到奇怪,“要是不可怕,那就没有什么可夸口的了。”

我们回家了,路上她亲切地说:

“一切都得亲自去体验,我的宝贝,一切都得自己知道……自己不去学,谁也教不会你……”

到了晚上,我成了大街上的“英雄”,大家都问我:

“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当我说“害怕”时,大家都摇着头叫喊起来:

“啊哈!你瞧!”

小店老板娘却满有把握地宣称:

“看来,所谓卡里宁会起来的说法,全是撒谎。如果他能起来,难道还害怕一个小孩子不成?他会把小孩子赶出墓地,赶得远远的。”

柳德米拉用其亲切的诧异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外祖父对我显然也很满意,他一直在微笑。只有丘尔卡郁闷地说:

“他当然容易做到,因为他有个外婆是巫婆!”

弟弟柯里亚就像朝霞上的一颗小星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外祖母、他和我睡在小板棚里的一堆木柴上,上面铺垫了一些破布当床。我们的旁边就是东家的鸡舍,中间有一道用毛板拼成的有许多裂缝的墙。一到晚上,我们就听见那些喂饱了的鸡拍打着翅膀,咯咯地叫着睡去。早晨,大嗓门的金色公鸡就会把我们闹醒。

“啊,把你撕碎才好!”醒来的外祖母愤愤地说。

我不想睡了,便欣赏起柴房缝隙里射到我床上的太阳光线来。光线里飞舞着一些银色的灰尘——它们仿佛是神话中的字句。柴堆里老鼠的活动发出沙沙声,翅膀上带有黑斑点的红甲虫四处乱爬。

有时我由于忍受不了鸡粪的恶臭,便从柴房里出来爬上房顶,观察着屋里的人,他们一个个醒来,好像都没有了眼睛,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睡肿了,胀得又肥又大。

瞧,船夫费尔曼诺夫从窗口探出了多毛的脑袋,他是一个阴郁的醉鬼,浮肿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望着太阳,并像野猪似的哼哼着。外祖父跑到院子里来了,他双手抚平棕红色的头发,急忙地要到澡堂去洗个冷水浴。房东家的那个尖鼻子的多嘴厨娘满脸雀斑,很像一只杜鹃,而东家本人则像一只又老又肥的鸽子。所有的人都使人联想起禽类、牲口和野兽。

早晨是多么可爱,多么明媚,但我却有些郁闷,很想到没有人的野外去。我早就知道,人们照样会把明净的一天弄得肮脏不堪的。

有一天,当时我正在屋顶上躺着,外祖母叫我下去,她冲自己的床点了点头,小声地说:

“柯里亚死了……”

小孩的脑袋歪出了红布枕头,躺在毛毡上,裸着身体,全身发青,衬衣缩到脖子上,露出鼓胀的肚子和长满脓疮的一双歪腿,双手则奇怪地垫在腰下,好像要把自己抬起来似的;脑袋稍稍歪在一边。

“谢天谢地,他超脱了!”外祖母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他怎么能活下去呢,残疾的孩子?”

外祖父像跳舞似的踩着拍子出现了。他小心地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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