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应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调查,看看其他警局是否也遇到了类似的案件。如果他已经刑满释放,还可以查询他的记录。13年很长,他很可能会再次成为一个杀人犯。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哪儿也没去。他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狂欢着,丝毫没有受棺材事件的困扰,也许是因为那些棺材还没有被全部找到,一个非常轻小的木盒子……狗可以轻易将它咬碎,小孩子也可以将它带回家玩耍。也可能有人把它私藏起来,然后用来愚弄某人最好不过了。雷布思知道引起公众的关注有助于查明真相,然而在他看来,目前吉尔并不主张这么做,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她足够信服。
“什么也没有?”他看见怀利没有讲话就挂了电话,便问她。
“没有人接电话,也许爱丁堡接电话的那个疯狂的警察将我们打电话的消息四处传开了。”
雷布思有些抓狂地一把攥皱了一张纸,并将它丢进垃圾桶。“我们也快要疯了,”他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怀利打算到面包店买个带果酱的甜甜圈,雷布思则决定去散散步。圣伦纳德周围的街道并没有太多的去处,不是公寓楼、住房建筑规划区就是荷里路德路上超速行驶的车辆、索尔兹伯里峭壁的背景。于是雷布思决定穿过圣伦纳德和尼科尔森街之间那个狭窄且拥挤的通道,他到报刊亭买了一罐Irn-Bru,边走边喝。有人说这种饮料可以解酒,而他却要用来抵挡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看着电视上的跑马比赛时那一品脱半啤酒的诱惑。倒是可以去南面的街道走走,但他并没有去,而是直接穿过了马路。因为那里有几个小孩在人行道上玩耍,大部分是亚洲人。一天的学习结束后,现在这些充满想象力的孩子们又开始活蹦乱跳了。他想也许今天自己的想象力也是无边无际的……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在根本就不存在联系的事物中寻找其中的关联。于是他拿出了手机和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小纸片。
电话拨通了,他要求吉恩·伯奇尔接听电话。
“吉恩?”他停下脚步。“我是约翰·雷布思,我们可能从你的小棺材那里发现了新的线索。”然后他停下来听吉恩讲,“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他环顾四周,“我现在正要去开会,你今晚有时间吗?”“恐怕没有。要不睡前喝杯酒怎么样?”雷布思的脸上露出喜色:“10点钟怎么样?在波托贝洛还是市中心?”他又停顿下来。“好的,如果你在开会,在市中心会方便一些。然后我送你回家。那就10点钟在博物馆见?好的,再见!”
他看了看四周,不远处的路标指明他在希尔广场。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了:在外科展厅的后面。他面前的这扇叫不出名字的门通往展厅,陈列着朱尔斯·索恩先生的手术史。他看了看手表,只剩下10分钟就要闭馆了。但他顾不得这些,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发现里面就是一个和普通居民楼一样的楼梯。爬完了一层之后,他来到一个狭窄的楼梯平台,对面是两扇门。看起来像是私人公寓,于是他又攀爬了一层楼。正当他迈进博物馆的门槛时,警报响了起来,提醒工作人员来了一名新的参观者。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道。他摇了摇头。“好吧,现代类展馆在楼上,左边是牙科类展览……”道谢后,他就离开了。周围没有一个人,至少雷布思没有看到。他在牙科展厅待了一会儿,在他看来,几个世纪以来牙科技术并没有多大的进步。主体陈列占据了两层楼,井然有序。展品被放在玻璃橱窗中,大部分的光线还不错。他停留在药剂师作坊前,走到约瑟夫·李斯特医生的全身像跟前,查看他的成就,其中最主要的是关于石碳酸和消毒羊肠线的介绍。再往前走一点,看到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用伯克的皮肤做成的钱包。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生日时,一位叔叔送给他的那本皮革精装《圣经》。旁边放着伯克的石膏头像,仍然可见刽子手使用绞索后留下的痕迹,另一名共犯叫约翰·布罗根,他是帮忙运送尸体的。伯尔看起来很安详,头发整整齐齐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不安。而布罗根却受尽折磨,下颌的皮肤已经脱落,头骨呈淡红色。
接下来是解剖学家诺克斯的半身塑像,他就是那些体温犹存的尸体的接收者。
“可怜的诺克斯。”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雷布思环顾四周,看见一位穿着晚装的老人,系着领结和腰带,穿着黑皮鞋。雷布思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认出他就是菲利普的邻居德弗林教授。德弗林蹒跚前行,盯着那些展品。“很多人曾一直讨论他究竟知道多少事。”
“你的意思是,他是否知道伯克和赫尔是杀手?”
德弗林点了点头,说道:“在我看来,毫无疑问他是知道的。那个时候,解剖学家遇到的尸体都已经冰冷了,因为那些尸体都是从英国各地运往爱丁堡的——其中一些通过联盟运河。那些盗尸者——掘墓盗尸人把尸体泡在威士忌里运输,这是一笔获利颇丰的交易。”
“最后威士忌也被卖掉了?”
德弗林轻笑道:“是经济学指导他们这么做的,说来颇为讽刺的是,伯克和赫尔是因为经济原因才移民的,他们的工作是修建联盟运河。”雷布思此时想起了吉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德弗林停下脚步,把一个手指塞进宽腰带,说道:“但是可怜的诺克斯……他是一个天才,从来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是杀手的同谋,而教会的反对成了他最大的难题。请记住,人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许多神职人员反对人体研究,把它看作是亵渎神圣。于是他们召集了一群下层社会的信徒反对诺克斯。”
“他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文献记载,他死于中风。赫尔告发了同伙,他不得不逃离苏格兰。即使这样,他并不安全。他被石灰射瞎了双眼,最后在伦敦街头乞讨。我知道在伦敦有个叫“盲人乞丐”的酒馆,但不知道是否与他有关……”
“16件谋杀案,”雷布思说,“发生在狭窄的西港。”
“我们也无法想象这些天发生的事,对吧?”
“但我们现在有法医学和病理学。”
这时德弗林抽出手指,在面前摇了摇。“一点也没错,”他说,“如果我们没有病理学研究,就不会出现盗尸者,诸如伯克、赫尔之类。”
“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来顶礼膜拜吗?”
“也许是吧,”他看了看手表,“7点钟将在楼上举办晚宴。我想应该早点到,多看看这些展品。”
雷布思由此又想起了德弗林壁炉上的邀请函,上面注明:着黑色领带,佩戴一些装饰物……
“很抱歉,德弗林教授,”管理员叫道,“我该闭馆了。”
“没关系,玛吉,”然后他又问雷布思,“你想参观其他地方吗?”
雷布思突然想起埃伦·怀利,她现在很可能已经回到办公室了。“我真的应该……”
“来吧,来吧!”德弗林坚持说,“你不能因访问外科展厅而错过了布莱克博物馆……”
管理员不得不打开已经锁着的门让他们过去,然后他们来到主馆。走廊很安静,两边的墙壁上罗列着医学界名人的肖像画。德弗林说这是图书馆,他们在装饰着大理石地板的圆形大厅停了下来,他指着楼上说:“那里就是我们进餐的地方……所有的教授和博士都穿得雍容华贵,尽情享受橡皮鸡[1]。”
雷布思抬起头,天花板上装饰着一个玻璃圆顶。第一层楼上有圆形围栏,可以远远看得见门口。“是什么样的活动?”
“上帝才知道,每次应邀而来,我只是塞给他们一张支票。”
“盖茨和柯特会来吗?”
“可能吧。你知道桑迪·盖茨没有办法拒绝一顿饱餐。”
雷布思仔细端详着那些巨大的门,他以前在驾车或步行经过尼科尔森大街时只是从另一面远远地看到过。他也从没见这些门打开过,正如他向工作人员说的那样。
“晚些时候会打开这些门,”德弗林告诉他,“客人进来后,直接上楼。走吧,这边请!”
他们又穿过了几条走廊,上了几个台阶。“现在可能没有锁门。”当他们走近另一套富丽堂皇的大门时,德弗林说道。“进餐的客人喜欢餐后散步,大多数人会到这儿来。”他试了试门把手,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门确实没有锁。然后他们走进一个大展厅。
“这就是布莱克博物馆。”德弗林用双臂比画着说。
“我以前听说过,”雷布思说,“却一直没有机会来参观。”
“它不对大众开放。”德弗林解释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把它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向大众开放,学院将会赚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是普莱费尔展厅,在雷布思看来,这个名字听起来没有它的绰号那么恐怖。里面摆设着陈旧的手术器械,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酷刑室而不是手术室。罐子里模糊可见大量的人骨和人体器官以及一些漂浮物。他们沿着一段狭窄的楼梯走到了陈列着更多玻璃罐的平台。
“整天看管着这些装满甲醛的瓶瓶罐罐的家伙真是可怜啊。”德弗林说,这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雷布思盯着一个玻璃量筒里的东西,一个扭过脸的婴儿正盯着他,但看起来身体有些扭曲。然后他才发现他的头长在了两个不同的躯体上,是连体婴儿,他们共用着一个头,而两张脸却异常完整。雷布思看着这些恐怖的展览,从内心感到冷酷,残忍。然而,这里还有许多其他展品:更加畸形的胎儿、绘画作品。这些画大部分出自19世纪,描绘了士兵的某些身体部位被炮弹和火枪打烂的画面。
“这才是我最喜欢的。”德弗林说。周围挂满了淫秽图片,他在一位年轻男子的画像处停下,看着画在上面的艺术家,几乎笑了出来。雷布思阅读上面清晰可见的文字:“肯尼特·洛弗尔博士,于1829年2月。”
“洛弗尔是负责对威廉·伯克进行解剖的解剖学家之一。甚至很可能是那个将他处以绞刑之后才宣布死讯的人。此事过后不到一个月,他便让人画了这张肖像。”
“他似乎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雷布思说道。
德弗林的眼里露出喜色,说道:“难道不是吗?肯尼特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工匠。他做的木工活就如迪肯·威廉·布罗迪[2]做的一样好,你可能听说过。”
“白天是绅士,晚上是强盗。”雷布思说。
“也许可以作为史蒂文森的《杰克与海德》[3]的模型。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在史蒂文森的房间里就有一个衣柜,是布罗迪的作品之一……”
雷布思仍然在仔细端详着那幅画像。洛弗尔的眼睛深邃而幽黑,下巴小巧,打成绺的头发乌黑浓密。毫无疑问,画家对肖像做了改动,使其比本人看起来更好看,也许对他的脸做了不少修改。所以,洛弗尔看起来确实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
“小女孩巴尔弗特别有趣。”德弗林说。雷布思大吃一惊,他转过身来,看到这个老人的呼吸现在已经正常了,一直盯着这幅画像。
“什么意思?”雷布思问。
“在亚瑟王座发现的小棺材……新闻界又将它们带入了公众的视线。”他转过身看着雷布思,“有一种说法认为它们象征着伯克和赫尔的受害者……”
“是的。”
“现在,另一个小棺材似乎是为了纪念年轻的菲利帕。”
雷布思回头看着画像,问道:“洛弗尔还从事木工工作?”
“我的餐桌就是他做的。”德弗林微笑着说道。
“这也是你购买的原因?”
“这是早期病理医学的纪念品。探长,外科史就是爱丁堡的历史。”德弗林对他的疑问嗤之以鼻,并且深深地叹气惋惜,“你知道的,我错过了。”
“我不认为自己知道。”
他们离开了那幅肖像画。“就其本质而言,外科的工作是一种特权。动物的躯壳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让人无休止地沉迷。”为了证明这一点,德弗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雷布思没打算要补充什么,对他来说,身体就是身体。当死去的时候,让人感兴趣的因素也会随之消失。他说这些话的次数和那些老病理学家们一样多,他心想,只是不如他们讲得生动流畅。
回到主厅,德弗林转向雷布思,说道:“看看这里,今晚你真的应该和我一起去参加,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去换衣服。”
“我并不这么想,”雷布思说,“你会一直滔滔不绝,并且三句话不离本行。”除此之外,他本可以补充一点,那就是他根本没有一件吃正餐的晚礼服,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你会高兴的,”德弗林坚持说,“如果你能记住我们的谈话。”
“为什么?”雷布思问。
“演讲者是罗马天主教堂的神父,他将谈论形神的二元对立。”
“我已经听不懂你的话了。”雷布思说。
德弗林只是莞尔一笑,“我想你是在假装听不懂,这些理论也许对你的职业生涯有用。”
雷布思耸耸肩表示承认,说道:“这个演讲者不是康纳·利里神父吧?”
德弗林惊奇地盯大眼睛,“你认识他?那就更有理由加入我们了。”
雷布思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就喝杯酒吧。”
雷布思回到圣伦纳德时,埃伦·怀利特别不高兴。
“你对于‘小憩’的理解和我很不一样哦!”她抱怨道。
“我碰见了一个熟人。”他解释道。她不再多问了,但他明白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火气。她紧绷着脸,立即抓起了电话听筒,似乎有什么恶意的预谋。她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真心诚意的道歉或者赞美的话语。雷布思迟疑了一会儿,当看到她又一次摔打电话时,他便问道:“是因为新闻发布会吗?”
“什么?”她砰的一声放下听筒。
“埃伦,”他说,“不是……”
“你竟然敢用长辈的口吻来称呼我。”
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吧,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