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了。雷布思点点头,他对他已经了解几分了。
“很抱歉,如果我……”雷布思将证件放回口袋,话还没说完,就有点站不住了。
“你喝多了?”巴尔弗说。
“是的,对不起。我是在领导退休派对上喝的,而不是值班时喝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那我可以问一下你在我女儿的公寓里做什么吗?”
“可以,”雷布思回答,他四处看看,“我只想……啊,我想我……”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请你离开这里,好吗?”
雷布思微微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
巴尔弗朝旁边移开了身子,以便让雷布思走过去。雷布思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半转身准备向他道歉,但巴尔弗已经走到了起居室的落地窗前,凝望着窗外,双手紧抓着百叶窗的窗棂。
雷布思轻轻地走下楼梯,现在他逐渐清醒过来了。他随手关上身后的大门,既不回头看大门,也不看窗户。街上空无一人,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人行道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路灯的灯影,闪闪烁烁的。
唯一能听见的声响是他的脚步声。他开始爬坡,经过女王街、乔治街、王子街头和北桥。有人正从酒吧里出来准备回家,在寻找出租车和走散的朋友。雷布思走到特隆柯克时向左拐,朝着修士门走去。一辆巡逻车停靠在马路边,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人醒着,另一个睡着了,他们都是来自格菲尔德广场的警察。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或者是因为老板不喜欢他们,才派他们来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夜班。对于那个醒着的警察来说,雷布思不过是又一个过路人,他拿着一张折叠的报纸,头歪在灯光下。当雷布思敲响车顶时,报纸掉下来落在了睡着的警察头上,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报纸。
他将车窗摇下来,雷布思敲着窗边说:“先生们,一点钟了,闹钟响了。”“我差点尿裤子了!”看报纸的那位警察说着,想收拾他的报纸。他的名字叫帕特·康诺利,在刑事调查局的头几年里,他一直决然地反对人们叫他的昵称“笨蛋”。另一名警察叫汤米·丹尼尔,他似乎总是漫不经心,就如他做任何事都是用自己的昵称“远远”。从汤米到汤姆,从汤姆再到遥远的鼓点,这是他名字里的逻辑关系,同时也充分表现了这个年轻人的性格。他被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弄醒,翻着白眼看雷布思。
“应该送咖啡给我们吧?”康诺利抱怨。
“对,”雷布思表示同意,“或者送一本词典。”他瞥见报纸上有一个字谜游戏方格,填写出来的格子不到四分之一,谜团是由涂鸦和未解决的难字组成的。
“今晚很安静吗?”
“只有一些外国人问路。”康诺利答道。雷布思笑了笑,扫视了一遍街道。这里位于爱丁堡的旅游中心,一个酒店在交通灯旁边,街对面是针织品商店,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礼品、奶油酥饼和威士忌,50码[2]之外有一个苏格兰方格呢短裙店。约翰·诺克斯之屋一半露在灯光下,一半隐藏在晦暗的阴影里。曾经,在爱丁堡只有旧城:位于城堡和荷里路德之间的一条狭长的脊地。可是后来这个地方变得越来越拥挤和不卫生,因此新城便建起来了。高雅的乔治艺术被冷落在旧城,那些经济上不能承担迁移的人也留在了旧城。令雷布思奇怪的是,虽然菲利普·巴尔弗选择了新城,但科斯特洛依然住在旧城中心。
“他在家吗?”雷布思问道。
“如果他不在,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吗?”康诺利盯着他的搭档,他正从热水瓶里倒番茄汤,远远犹豫地闻了闻,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实际上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人了。”
雷布思看着他,“噢,是吗?”
“告诉我,《发薪的日子》(Wages Day)是迪肯·布鲁的第一张专辑还是第二张?”
雷布思微微一笑。“今天真是个宁静的夜晚。”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说,“第二张。”
“你还欠我10镑!”康诺利告诉他的搭档。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雷布思蹲下,感觉有点吃力。
“什么问题,你说吧。”康诺利回答。
“如果你想小便你会怎么办?”
康诺利笑着回答:“如果丹尼尔睡着了,我就尿在他的热水瓶里。”
满嘴的汤几乎全从丹尼尔的鼻孔里喷出来。雷布思吃力地站起身,感觉血液在耳鼓奔涌,这意味着十级狂风般汹涌的酒醉即将来临。
“你要进去?”康诺利问雷布思,他又看了看公寓。
“有这想法。”
“我们得做个记录。”
雷布思点头:“我知道。”
“你刚从‘农民’警司的派对上回来吗?”
雷布思转身面对车:“是啊,怎么了?”
“你喝酒了吧?那么你现在不合适去拜访他,先生。”
“伙计,也许你是对的……”雷布思说着便向公寓走去。
“还记得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吗?”
雷布思从大卫·科斯特洛手中接过一杯黑咖啡,从锡箔纸里掏出两粒扑热息痛药就着咖啡吞了下去。已是午夜时分,但科斯特洛还没睡觉,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光着脚。他一定是去了商店:购物袋丢在地板上,旁边有喝剩的半瓶酒,没盖瓶盖。雷布思猜想这绝对不是品酒,品酒可不是这么个品法。威士忌得花钱买,没必要一下子挥霍一整瓶,喝几杯就可以了。
起居室很小,石板楼梯盘旋而上,通向塔楼,窗子很小。这座楼是一个世纪前建造的,那时暖气还是一种奢侈品。窗子越小,热量也就流失得越少。
起居室和厨房相邻,由楼梯分隔开。门厅宽敞。锅碗瓢盆在墙上挂了一整排,科斯特洛似乎很喜欢自己做饭吃。起居室里到处都是书和光盘。雷布思翻了翻光盘,有约翰·马丁、尼克·德雷克和乔尼·米歇尔,虽然有些陈旧但质量依然很好。那些书看起来像是科斯特洛英语文学课上的材料。
科斯特洛坐在红色坐垫上,雷布思挑了一把直背木椅坐下。总共有两把这样的木椅,看起来有点像放在考斯威商店门外的那些60年代的“古董”。
科斯特洛用手挠着头,什么也没说。
“你问我是否认为那是你干的。”雷布思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干什么?”
“杀害菲利普。我想你要表述的是‘你认为是我杀了她’,对吧?”
科斯特洛点头说:“不是很明显吗?我们吵翻了,我可以理解你把我当作嫌疑犯。”
“大卫,现在你是唯一的嫌疑犯。”
“你真的认为她出事了?”
“那你是怎么看的?”
科斯特洛摇了摇头,说道:“自从发生这事后,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他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科斯特洛突然问道。
“我回家路过这里。对了,你喜欢旧城区?”
“是的。”
“它是和新城有点不一样,难道你不想离菲利普近点?”
“你想说什么?”
雷布思耸耸肩,说:“也许从你更喜欢旧城这一点,可以看出你们俩之间的某些东西。”
科斯特洛冷冷笑了笑,说:“你们这些苏格兰人真单纯!”
“怎么说?”
“旧城与新城,基督教与新教,东海岸与西海岸……事情可能比这还复杂。”
“矛盾的吸引力,正是我所意识到的。”他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雷布思扫视一遍房间。
“没有把房间弄乱?”
“谁?”
“那些警察。”
“本来会更糟糕的。”
雷布思喝了一口咖啡,假装品尝,说道:“不会把尸体藏在这儿,对吧?我的意思是只有变态的人才会这么做。”科斯特洛直直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我的意思是,理论上是这样的。我没别的意思。他们是为了调查,他们不是来找尸体的。他们查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血斑、纤维,甚至是一根头发。”雷布思缓缓摇了摇头,“陪审团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破案的旧手法已经被淘汰了。”他放下咖啡杯,把手伸进口袋拿烟盒,问道,“不介意我抽支烟?”
科斯特洛犹豫了下,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抽一支。”
“来一根吧!”雷布思取出一支烟点燃,然后将烟盒和打火机扔给他。“给自己卷根大麻烟吧,”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吸。”
“不是的。”
“这些天的学生生活一定不一般吧?”
科斯特洛深呼一口气,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烟,似乎对他来说这是种陌生的东西。他回答:“我想是的。”
雷布思笑了笑。只有两个成年人在吸烟、聊天,短短的几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沉睡,没有人来偷听他们诚实的谈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问:“你和菲利普是怎么认识的?”雷布思随意拿起一本书来翻阅。
“一次晚宴上,我们很快一拍即合。第二天早餐后,我们在沃里斯顿公墓散步,那时我发现爱上了她……我的意思是那不只是一夜情。”
“你喜欢电影?”雷布思发现有一层书架上全是关于电影的书,便问他。
科斯特洛向他看过来,说道:“我想有一天能尝试着写剧本。”
“你真行!”雷布思翻开另一本书,好像是关于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诗集。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没有去酒店?”
“没有。”
“你见过父母了吧?”
“是的,见过了。”科斯特洛又取出一支香烟点上。他意识到没有烟灰缸,于是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结果发现了两个烛台,一个给雷布思,一个给自己。从书架转过来,雷布思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用金属做的玩具士兵,不到一英寸高。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步枪已经被折断了,脑袋扭向一边。应该不是他弄坏的,雷布思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回来坐下。
“那你父母把另一个房间退了吗?”他问。
“他们分开睡的,探长。”科斯特洛正在临时烟缸边缘清理烟头,他回答,“这没有犯罪,对吧?”
“这个不好评价,我妻子已经离我而去很多年了,我都记不清是哪年的事了。”
“我敢打赌你还记得!”
雷布思笑了笑:“内疚啊!”
科斯特洛把头倚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憋着呵欠。
“我该走了。”雷布思说。
“至少喝完你的咖啡再走吧!”
咖啡已经喝完了,雷布思有点犯困,但如果没人赶他,他仍不打算离开。“也许她会出现的,女人们有时候会这么做,对吧?突然想离开躲避一段时间。”
“菲利普可不是这种类型。”
“但她也可能匆匆离开去某个地方了。”
科斯特洛摇摇头,说:“她知道她的朋友们在酒吧里等着她,不可能忘记这事的。”
“不可能?也许她正好遇到什么人……你知道的,冲动行为,像广告中说的一样。”
“什么人?”
“这是可能的啊,不是吗?”
科斯特洛的眼睛一下变得昏暗了:“我不知道,我也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人。”
“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的。”
“为什么?”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她会告诉我的。这就是我的菲利普。”
“你们喜欢相互关心?”
“有时我们不都这样吗?”
“她会不会是为了引人注目,为了让我们到处寻找她?”
“假装失踪?”科斯特洛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呵欠,“或许我应该睡一会儿了。”
“什么时候召开新闻发布会?”
“下午吧,还得处理一下发布会的主要内容。”
雷布思点点头,说:“在那儿不要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科斯特洛掐灭了烟蒂,说:“我还能怎样?”他把烟盒和打火机还给了雷布思。
“你留着吧,说不定还用得着呢。”雷布思站起来,虽然之前吃了扑热息痛片,此刻还是感到血液直往头上冲。这也许是菲利普的做事方式:科斯特洛这样评价她是不经意的,还是精心设计的呢?科斯特洛也站了起来,他带着微笑,尽管这微笑并不那么自然。
“你从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对吧?”他问道。
“科斯特洛先生,我还没有下结论。”
“你现在也是吗?”科斯特洛把双手放进口袋,“你会去新闻发布会吗?”
“应该会去。”
“你就等着看我说话是不是有破绽,就像在法庭上是吗?”科斯特洛眯着眼睛,“我不笨,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唯一的嫌疑人。”
“那你将感激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除非你比我懂得多?”
“你今晚为什么来这里?你没值班,不是吗?”
雷布思朝他走近一步,说:“科斯特洛先生,知道人们过去常常怎么想的吗?他们认为被害者的眼珠里保留着凶手的印记,那就是他们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因此有些凶手将受害人的眼睛挖出来。”
“可是探长,现在我们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对吧?你不能采用他们的方式,仅仅凭借眼神的交流来辨认别人的好坏。”科斯特洛朝雷布思凑过来,微微睁开眼睛,“请仔细多看一会儿!”
雷布思看见一双眼睛盯着他,他也直直地盯着这双眼睛。最后,科斯特洛先眨了眼,打断了这种凝视,他转过身叫雷布思离开。当雷布思向外走时,科斯特洛又叫住了他。他用手帕擦了擦烟盒和打火机,然后把这两件东西扔给了雷布思。烟盒和打火机落在了雷布思的脚边。
“我想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它们。”
雷布思弯腰将烟盒和打火机捡起来,问:“为什么用手帕擦呢?”
“谨慎行事!”科斯特洛说,“证据可能会在最陌生的地方出现。”
雷布思站起来,决定不再开口。到了门外,科斯特洛向他道晚安。他下楼梯时突然回过神来,他想到了科斯特洛擦拭打火机和烟盒的方法,当侦探这么多年来,他未曾见过一个嫌疑犯这样做,这似乎意味着科斯特洛有意这么做。
或者,这个行为是故意给别人看的,但它也向雷布思展示了科斯特洛有沉着、谨慎的一面。
擦拭打火机和烟盒的行为,意味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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