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觉得怎样?”
她想了想,说道:“挺地道的。”
“或许你只是一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傻瓜。”
她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将茶叶袋捞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也许吧,”她说,“那你有何高见呢?”
“明天开记者招待会,”雷布思提醒她,“也许我们可以说服科斯特洛去向社会公众做出呼吁。”
夜里,来自格菲尔德广场的两名探员轮流值班。雷布思先回家,刚到家就一头钻进了浴缸。泡在热腾腾的浴缸里,抹上滑溜溜的沐浴露,这让他记起小时候父母给他洗澡的情形。当他一身泥土地从足球场回来时,就会被母亲抓去用沐浴露给他洗个热水澡。“不是因为家里用不起泡泡浴,而是因为用沐浴露是很时髦的。”他母亲经常这样说。
听说菲利普·巴尔弗的浴室里有十几种护肤香精油、沐浴露和美体膏。雷布思盘点自己的用品,有剃须刀、剃须膏、牙膏和一把牙刷,还有一块香皂。药品柜里有贴膏药、扑热息痛药和一盒避孕套。他打开避孕套盒子,看到里面仅剩一个了,这盒避孕套还是去年夏天买的。在他关药品柜时,不经意间瞥见了玻璃柜门上映射出来的影像:苍白的脸,花白凌乱的头发,瘦削的下巴。他勉强笑了笑,又看了看那些已经开始脱落并已看过两次牙医的牙齿,牙医说他的牙齿实在太糟糕,不想再替他医治了。
“振作起来吧,伙计。”雷布思咕哝地抱怨着,转身离开了镜子。
为警局的总警司“农民”[1]沃森组织的退休派对于晚上6点整开始,类似的派对已举办过三四次,而这次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官方聚会。位于雷斯大街的警察俱乐部缀满了彩带和气球,还拉着一条大橫幅,上面写着“解脱工作,享受生活”。有人在舞池里铺了一层稻草,还装饰了充气羊和充气猪,彻底将舞池弄得像一个农家宅院。雷布思到达时,酒吧正闹得热火朝天。警察局的一些高级官员们在演奏三重奏,他看了看表,时间显示是6点40分。说明他们已经与即将退休的总警司共度了宝贵的40分钟。
当天早晨,总警司沃森已在圣伦纳德警察局致过了告别词。雷布思却错过了,因为他那时在照看科斯特洛,但他听到了副局长科恩·卡斯韦尔的讲话。几位和沃森一道上任的官员现在都已退休了,也到场说了几句话。他们一直在讨论晚上的派对议程,看上去整个下午他们一直都在喝酒:他们的领带不是给弄丢了,就是歪歪斜斜地拴在脖子上,脸颊被酒精烧得通红。有个人在唱歌,撕裂般的声音从吊在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吼出来。
“约翰,你想要点什么?”沃森离开自己的桌子来到雷布思面前。
“给我一小杯威士忌吧!”
“来份小杯麦芽威士忌!”沃森向正忙着倒拉格淡啤酒的侍者吼道。他眯着眼睛看着雷布思,问道:“你见过警察局总部里的那些‘熊包’吗?”
“我进来时与他们擦肩而过。
“走到哪儿都是喝喝橙汁,然后握握手走人。”“农民”正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话说得含糊不清,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以前一直搞不懂什么是‘假正经’,原来‘假正经’说的就是这一群人!”
雷布思笑了笑,让侍者来一杯阿德贝格威士忌。
“来两份。”沃森嘱咐道。
“怎么?你是一人独酌吗?”雷布思问。
沃森涨红着脸,说:“只有少数几个老朋友来为我道别。”他朝桌子那边点了点头,雷布思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子。在他们的更远处,桌子上摆着自助餐,有三明治、香肠卷、油炸土豆片和花生米。雷布思认识这些面孔:他们是从洛锡安与边界区总部来的马卡里、艾尔德、沙格·戴维森和罗伊·弗雷泽。比尔·普莱德正在和鲍比·霍根谈话;格兰特·胡德站在重案组的克拉弗豪斯和奥米斯顿夫妇身边,尽量掩饰着他对他们的奉承;乐癫癫的乔治·西尔弗斯看得出来菲莉达·霍斯警员和埃伦·怀利警长对他的奉承并不领情;来自总部的简·巴伯正在和西沃恩·克拉克闲聊,她曾经是巴伯的性犯罪研究小组的成员。
“若有人知道是这么个情况,”雷布思说,“可就有机会大做文章了。谁留在办公室值班呢?”
沃森大笑:“几乎唱空城计了。”
“来的人真不少啊,但愿我退休时也有这么多人参加。”
“一定更好,我打赌。”沃森稍稍向雷布思靠近,“管弦乐即将奏响了,正好不让他们打瞌睡。”
雷布思笑了笑,举起酒杯,向他的上司敬酒。他们一饮而尽,沃森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你还要干多久?”
雷布思耸耸肩:“我还没干满30年。”
“干不了多久了,对吧?”
“我没计算过。”
其实他在扯谎: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琢磨着。30年意味着30年的辛劳,的确是漫长了些,不过那时的养老金可以达到最大值,许多官员都是靠这笔养老金才能安度晚年:50多岁退休,在海边买一套小屋。
“有件往事我很少提起,”沃森说,“我来警局的第一周,他们让我坐前台值夜班。某天晚上,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进来,他径直冲到柜台前说:‘我摔坏了我的小妹妹。’”沃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此刻我还能记起他的眼神,他的原话是‘我摔坏了我的小妹妹’。当时,我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原来他将小妹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他停了停,喝了一口威士忌,“这就是我来警局的第一周。你猜我的上司怎么说的?——‘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沃森勉为一笑,“可我从没信过……”突然,他举起双臂,满面微笑,“她在这儿!她在这儿!我还以为我被放鸽子了呢。”
沃森热情的拥抱几乎使总督察吉尔·坦普勒窒息,他亲吻了她的脸颊,问道:“难道你不想在舞池显露一手吗?”然后他夸张地拍打自己的额头,“噢!大男子主义,你不会告发我吧?”
“这次我就放你一马,”吉尔说,“不过你得请我喝一杯。”
“我请客,”雷布思发话了,“你喝什么?”
“大杯伏特加。”
这时鲍比·霍根跑过来喊沃森去调解一场争议。
“公务在身,失陪了。”“农民”警司抱歉道,然后摇摇晃晃地穿过了舞池。
“是他部门的吧?”吉尔猜测。
雷布思耸耸肩。沃森的绝活是能一口气说出《圣经》的所有章节,创下的纪录是一分钟之内说完。今晚绝对没人能赢他。
“大份伏特加酒,”雷布思吩咐道,然后他举起酒杯,又道,“再来一杯双份威士忌。”他又瞅了一眼吉尔的表情,解释说,“双份威士忌记在沃森账上。”
“自然!”她笑着说,但眼里并无笑意。
“你挑好了为自己庆祝的日子了吗?”雷布思问。
“为什么庆祝?”
“我只是想说,作为苏格兰的第一位女性总警司……应该值得一整夜的狂欢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喝了杯‘杯杯香’。”她看着侍者往她的杯子里滴上安古斯图拉汁。“巴尔弗那个案件怎么样了?”她问。
雷布思看着她:“这就是我的超级新长官所问的吗?”
“约翰……”
有趣的是单单一个名字怎么表达了如此多的内容!雷布思拿不准是否捕捉到了所有的细微差别,但至少他捕捉到了不少。比如说:约翰,不要逼我;约翰,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段往事,但那已经过去了……
吉尔·坦普勒拼了吃奶的力气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但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呀,许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包括她那些所谓的朋友。
雷布思点点头,埋了单,他将其中一杯威士忌倒入另一只杯子。
“留给他自己吧。”他说着把头转向“农民”,只见他正准备开讲《新约圣经》。
“他总是甘当殉难者!”吉尔说。
“农民”警司的吟诵声刚落,一阵欢呼声便响了起来。有人说这是一个新纪录,但雷布思知道不是的。这只是又一次表演。麦芽酒喝起来有海藻和苔藓的味道,但是雷布思知道,从现在起,不管他在哪儿喝阿德贝格,总会想起一个小男孩走进警察局大门的情景……
西沃恩走了过来。
“祝贺你!”她说。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谢谢,西沃恩!”吉尔说,“也许有一天会是你。”
“当然,”西沃恩表示同意,“警棍就是用来对付玻璃天花板的。”她将拳头朝空中挥了挥。
“想喝点不,西沃恩?”雷布思问她。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也就这个用途。”西沃恩挤了一下眼睛。雷布思起身离去,留下她们在那儿大笑。
9点钟开始唱卡拉OK,雷布思走进卫生间,感觉汗水冰冷了脊背。他的领带早已被塞到了口袋里,夹克衫挂在酒吧里的一把椅子上。有些参加聚会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许是为了去接晚班,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手机和呼机有消息,还有些人回家换下了工作服,刚刚到来。一位来自圣伦纳德通讯部的女警官穿着超短裙出现,这是雷布思第一次看见她的腿。四个在“农民”警司原来工作过的西洛锡安警局的警官也吵吵闹闹地来了,他们手里拿着“农民”警司25年前的照片,他们重新拼贴了这些照片,有的给“农民”的头像配个大胖身子,有的把他的头像拼贴到摆出各种姿势的女人身上。
雷布思洗了洗手,又用清水洗了洗脸和脖子。他把手帕当作毛巾使用,这时鲍比·霍根正好走过来。
“料你不敢唱。”霍根说完,准备进去小便。
“鲍比,你听见我唱歌了?”
“我们应该一起二重唱《我的水桶有个洞》(There's a Hole in My Bucket)。”
“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会唱这支曲子了。”
霍根咯咯笑起来:“还记得我们还是激进小青年的时候吗?”
“激进小青年早就死了,”雷布思叽咕着,差不多是自言自语。霍根以为他听错了,但是雷布思只是摇摇头。
“那下一个该由谁来做悲壮的告别呢?”霍根又探出头来问。
“不是我。”雷布思声明。
“不是?”
雷布思又开始擦他的脖子,说道:“我不能退休,鲍比,这会杀了我的。”
鲍比哼了一声:“还不是一样,工作也会杀了我。”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思,然后霍根使了个眼色给他,猛地推开了门。他们又回到了热气和嘈杂中。霍根张开双臂迎接一个老朋友,“农民”的一个好友推给雷布思一只杯子。
“你喜欢阿德贝格酒,对吧?”
雷布思点点头,吸吮着手背上不知是谁洒落的酒。然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小男孩来通报消息的画面,举起的杯子又放了下来。
雷布思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大门。钥匙是崭新的,闪闪发光,正是那天配制的。
当他走向楼梯时肩膀在墙壁上擦了一下,他紧紧抓住栏杆,爬上了楼梯。他用剩下的两把闪闪发光的钥匙打开了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报警器也没打开。他打开了灯,脚下松软的地毯似乎要缠住他的脚踝,他不得不撑着墙壁不让自己跌倒。房间还是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只是书桌上的电脑不见了,应该被搬回了警察局,西沃恩相信可以从巴尔弗的互联网提供商那里获取破解密码。
卧室里,不知是谁从椅子上搬走了大卫·斯科特洛的那堆衣服,雷布思推测是斯科特洛自己干的,可他未经允许。法院检查处规定,任何东西都不能从公寓里拿走,除非得到许可。但法院检查处可能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衣服,也没采集过样本。
法院已经要求必须缩减开支,像此类案件,花费就像流水一样。
雷布思在厨房倒了一大杯水,回到起居室坐下,差不多就坐在大卫·科斯特洛之前坐的位置。一些小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它们好像在和雷布思开玩笑,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游动。他弯下腰把空杯子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地,跪了下来。唯一的解释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将迷药掺入了饮料。他转过身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对于失踪者,有时候你的担心是徒劳的。他们不现身,也不希望被别人找到。这样的案例太多了,总有寻人照片和寻人启事在办公室里传来传去,他们的面孔模模糊糊,仿佛正处在成为鬼魂的过程中。
他眨了眨眼,眼睛可以睁开了,一眼就望见了装饰华丽的天花板。在新城,这是一套又大又好的房子,但雷布思还是喜欢他在旧城区的住所,那里有更多的商店,也不像这里如此显摆。
那杯阿德贝格一定被掺入了烈酒,真不该再喝那杯的,真是活见鬼。他不知道那个男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意外造成的还是故意设计的?这个小男孩现在可能已经当上了父亲,甚至是爷爷。他还会梦到被他杀害的妹妹吗?他能记起那位站在前台后面穿着制服、神色紧张的年轻小伙子吗?他伸出手摸了摸地板,都是打过蜡的实木地板。他突然想到,他们还没有将地板撬起来检查!他感觉到两块地板之间有裂缝,于是使劲儿挖,但什么也没挖到。不知怎么回事,他打翻了杯子,杯子开始滚动,声音充满整个房间。雷布思看到它一直滚到门口才停下来,是一双脚拦住了它。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雷布思站起身来。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大概45岁出头的男人,双手插在中长的黑色羊毛大衣口袋里。那人稍微拉开距离,堵在了门口。
“你是谁?”雷布思问。那个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拿着一个手机凑到耳边,说道:“我在报警。”“我就是警察,”雷布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证件,“探长雷布思。”
男人拿过证件看了看,还给雷布思,说:“我是约翰·巴尔弗。”他降低声调,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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