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几乎没车。斯科特没打信号灯就变道了。
他试图纯粹地存在于所处的这个时刻,一个男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开着车。三个星期前,他是狂暴大海中的一颗尘埃。一年前,他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在著名画家的客厅地毯上醒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刺眼的阳光,发现一个宝蓝色的泳池。生命就是由这些片刻组成—一个人的物理实体在时空中的穿梭。我们把那些时刻串成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变成我们的人生。
所以他坐在租来的凯美瑞车里,行驶在亨利·哈得孙公园大道上。一个小时后,他不知不觉地坐进ALC大楼3号演播厅的一张椅子里,看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有线麦克风藏在比尔·康宁汉的翻领下面。同时,他还是一个放假回家的青少年,夜晚坐在乡间小路旁的一辆施文牌单车上,等着妹妹从密歇根湖游泳回来。万一生命不是一个以顺叙方式讲述的故事,而是我们从来不曾脱身的纷纭片刻,那该怎么办?万一我们拥有过的创伤或者最美丽的经验已经把我们困在某种反馈回路里,即使我们的身体已经前行,头脑却至少还有某个部分一直念念不忘,那该怎么办?
一个男人,坐在车里,坐在单车上,坐在电视演播厅里。但30分钟前,他也在埃莉诺家的前院里,走向汽车。埃莉诺叫他不要去,告诉他这是个错误。
“如果你想讲你的故事,”她说,“可以打给CNN,打给《纽约时报》,但是不是他。”
不是康宁汉。
在海洋里,斯科特抓住男孩,潜入不可思议的巨浪下方。
同时,他在一辆有凹损的休旅车后面减速,然后打开他的转向灯变道。
在化妆室里,斯科特看着比尔·康宁汉一脸怪相,听着他卷着舌头念r音,做一系列快速的声音练习。斯科特试图判断自己胃里的感觉是害怕,还是畏惧,还是拳击手在一场认为自己必胜的战斗前的兴奋感。
“你会回来吗?”埃莉诺在车道上问他。
斯科特看着她,男孩在她身后的门廊上,眼神迷惑。他说:“这附近有泳池吗?我想我应该教这孩子游泳。”
埃莉诺微笑着说:“有。”
在化妆间里,斯科特等着比尔。说他紧张是不对的。
对一个降服整片海洋的人来说,有什么算得上是威胁?于是斯科特只是闭上眼睛,等待被叫到。
“首先,”当他们坐在彼此对面,摄像机开始运转时,比尔说,“我想感谢你今天和我坐在一起。”
话说得好听,但比尔的眼神充满敌意,于是斯科特没有回答。
“这是漫长的三周,”比尔说,“我不—我不确定你我都睡了几个小时。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一直在直播—超过100小时了,在寻找答案,寻找真相。”
“我应该看你还是看镜头?”斯科特打断他。
“看我。这就像其他谈话一样。”
“好吧—”斯科特说,“我这辈子有过很多场谈话,没有一场像这样。”
“我说的不是内容,”比尔说,“我说的是两个男人的对谈。”
“只不过这是一场访谈,访谈根本就不是谈话。”
比尔在椅子里向前倾身。
“你似乎很紧张。”
“是吗?我没感觉紧张,我只想弄清规则。”
“如果不是紧张的话,那你是什么感觉?我想让全国的观众来解读你的面部表情。”
斯科特想了想。
“很奇怪,”他说,“有时你听到梦游这个词。一些人过着梦游般的人生,然后一件事把他们惊醒。我不是—那不是我的感觉。或许截然相反。”
他盯着比尔的眼睛。比尔显然还不知道该怎么把握斯科特,怎么给他下套。
“整件事感觉就像某种—梦境。”斯科特说。他也在谋求真相,又或许只有他在谋求真相。
“好比我在飞机上睡着了,我还在等着醒来。”
“很虚幻,你是在说。”比尔说。
斯科特思考了一下。
“不,是非常真实,或许太真实了。看看人们如今对待彼此的方式,我不认为我们住在互相拥抱的星球上,可是—”
比尔向前坐坐,对关于礼仪的谈话不感兴趣。
“我想聊聊你是怎么登上那架飞机的。”
“我被邀请了。”
“被谁?”
“美琪。”
“贝特曼夫人。”
“是。她说叫她美琪,所以我就叫她美琪。我们去年夏天在文雅岛上相识,或许在6月。我们去同一间咖啡馆,我会在农贸市场上见到她带着JJ和她的女儿。”
“她来过你的工作室。”
“来过一次。我在我家后面一个老谷仓里工作。她家厨房里有工人做工,她说,她下午需要找点儿事情做,孩子们和她一起。”
“你是说,你在市场和咖啡馆以外见到她的唯一一次,孩子们和她在一起。”
“对。”
比尔做了个怪相,表示或许他认为那是扯淡。
“你的一些作品可以被认为是相当令人不安的,你不那么认为吗?”他说。
“你的意思是,对孩子们来说吗?”斯科特说,“我猜是的。但男孩当时在午睡,瑞秋自己想看。”
“所以你就让她看了。”
“不,她母亲同意了,轮不到我—又不是—郑重声明一下—那些图片还没有形成绘画,只是一次尝试。”
“那是什么意思?”
斯科特想了想,他想说什么。
“这个世界是什么?”他说,“为什么事情会发生?有任何意义吗?那就是我在做的事情,试图去理解这一切。所以我向周围的人展示—美琪和瑞秋—我们可以聊一聊。”
比尔冷笑一声。斯科特能看出,他最不想谈论的就是艺术。在这段时间中,他坐在一个电视演播厅里,但一部分的他仍在车里,在开车进城,湿润的路面映照着红色的尾灯光迹。在某种意义上,他也坐在飞机上,试图找到头绪,他是一个几分钟前刚从巴士站跑来的男人。
“不过你对她有感觉,”比尔说,“贝特曼夫人。”
“那是什么意思,有感觉?她是一个好人,她爱她的孩子。”
“但不爱她的丈夫。”
“那我不知道,似乎是那样。我自己没结过婚,所以我懂什么呢?这不是我们—她似乎非常安逸,作为一个人来说。他们玩得很开心,她和孩子们。他们总是大笑,他似乎工作很忙,我说的是戴维,但他们经常谈论他,等爸爸到了以后他们要做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
“她似乎很幸福。”
电话打来时,格斯在长岛快速路上。飞行记录仪修好了,性能有点降低,他们告诉他,下降的是声音的质量,不是录音的内容。他的组员准备回放,格斯想让他们等他吗?
“不,”他说,“我们需要知道,把电话调到免提就好。”
他们匆忙应允。他坐在棕色的政府部门配车里,车流走走停停。他在岛屿中部,过了拉瓜迪亚机场,还没到肯尼迪机场。通过车载扬声器,他能听到急促的活动的声音,是他们在准备回放录音带。这是另一段时间的录音,就像一个封存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的罐子。录音带里的行动和声音仍是秘密,但片刻之内秘密就会公开。最后一件未知的事将会变得已知。然后,能够弄清的一切都会清晰,其他疑团自会留给时间。
格斯呼吸车内的循环空气。雨滴落在他的挡风玻璃上。
录音带开始播放。
从驾驶舱内的两个人声开始。机长詹姆斯·梅洛迪有英国口音,副驾驶员查理·布施有得州尾音。
“检查清单,制动。”梅洛迪说。
“检查完毕。”布施过了片刻说。
“襟翼。”
“10度,10度,通过。”
“偏航阻尼器。”
“检查完毕。”
“有点儿小横风,”梅洛迪说,“我们得记住这一点。飞行仪表和信号器面板?”
“是。没有警示信息。”
“那就可以了。检查清单完成。”
格斯前方的交通有所舒缓。他把福特车开到时速42千米,然后当前方的车流收紧时,再次减速。他本来想停到路边听录音带的,只不过他在中间车道上,视野以内没有出口。
下一个声音是梅洛迪的。
“文雅岛飞行指挥台,这里是鸥翼613号航班。准备起飞。”
停顿,然后一个过滤的声音从收音机传来。
“鸥翼613,准许起飞。”
“推动速度基准系统,上跑道。”梅洛迪告诉布施。
他从录音带里听到机械声。电话继电器让声音难以分辨,但他知道实验室里的技术人员已经在猜测哪个是操作杆的动作,哪个是增大的引擎转速。
“每小时80海里。”是布施。
飞机离地时,更多声音从录音带里传来。
“正速率,”梅洛迪说,“请换到快挡。”
无线电里传来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声音。
“鸥翼613,我看到你们了。左转,飞越大桥,爬升,联系泰特波罗机场出港。晚安。”
“鸥翼613,多谢。”梅洛迪说。
“已换到快挡。”布施说。
现在飞机在空中了,向新泽西飞去。在正常情况下,是29分钟的飞行,比短途飞行还短。离他们进入泰特波罗交通管制中心的范围还有6分钟的间歇时间。
敲门声。
“机长。”一个女声传来,是空乘艾玛·莱特纳,“你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梅洛迪说。
“怎么不问我?”副驾驶员问。
停顿。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表情交流?
“他没事的,”梅洛迪说,“就是一趟短途飞行,我们都专心一点儿。”
比尔·康宁汉在座位上向前探身。他们所处的布景设计只有一个方向的可视度。这意味着,他身后的墙壁背面是没有上漆的,就像1983年的电影《阴阳迷界》中一段搭建的场景,一个受伤的人慢慢意识到,他以为的真实世界实际上是个剧场。
“在飞机上,”比尔说,“你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斯科特点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惊讶访谈以这种方式展开,这像一场真正关于空难、关于事情始末的访谈。如果这是一场拳击赛,他估计他们目前应该互相击打对方的身体了。
“嗯,”他说,“我迟到了。出租车一直没来,于是我得搭乘巴士。等我们赶到跑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错过航班,我会恰好赶到那里,看到机尾灯升上天空。但没有,他们在等我,或者其实没有特地等我—他们已经收起门了,但他们还没离开。于是我登机,每个人都已经—有的人坐在座位上,美琪和孩子们,吉卜林夫人。戴维和吉卜林先生仍站着。空乘给我一杯红酒。我以前从没坐过私人飞机。然后机长说,请就座,于是我们都坐下来。”
他的眼睛此刻已经不再看着比尔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在直接凝望其中一盏灯,在回忆。
“当时在放一场棒球比赛,波士顿队的。那是第七局,我想。棒球的声音,解说员的话音,一直都在响。我记得吉卜林夫人挨着我坐,我们聊了一下。男孩JJ在睡觉。瑞秋在玩iPhone,或许在选歌,她戴着耳机。然后我们起飞。”
格斯缓慢地驶经拉瓜迪亚机场,进港和离港的飞机在头顶上空呼啸而过。他拉上车窗,关掉空调,这样他能听得更清楚些,尽管外面有32摄氏度。他一边听一边流汗,汗水顺着他的肋部和后背流下,但他没去注意。他听到詹姆斯·梅洛迪的声音。
“我这里有个黄灯亮了。”
一阵停顿,格斯能听到类似轻叩的声音。然后又是梅洛迪在说话。
“你听到了吗?我这里有个黄灯亮了。”
“哦,”布施说,“我来—明白了。我想是灯泡的问题。”
“记下来要做维修。”梅洛迪说。然后是一连串无法辨别的声音,接着梅洛迪大声说:“等等。我又—”
“机长?”
“你来接手。该死的我又流鼻血了,我要—让我去清理一下。”
格斯假定驾驶舱里是机长起身出门的声音。与此同时,布施说:
“收到。现在接管。”
门开了又关上,现在布施独自一人在驾驶舱里。
斯科特听着自己说话时的声音,既在当下又置身事外。
“我当时在远望窗外,想着整件事感觉多么虚幻—有时你发现自己在经验界限以外时,感觉会像个局外人,做的事情感觉像是另一个人的动作,就好像你被瞬间传输到别人的生活里。”
“第一个出问题的迹象是什么?”比尔说,“在你的脑海里。”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试图对整件事情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很难说,因为当时有欢呼声,然后又有尖叫声。”
“欢呼声?”
“为了比赛。是戴维和吉卜林,他们—屏幕上发生了一些事让他们—德沃金,还有最长击球时间—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解开安全带,我记得他们两人都起立了。然后—我也不知道—飞机就—猛地一降—他们不得不仓促地回到座位上。”
“在你和调查员的面谈中,你以前说过你的安全带是解开的。”
“是啊。那—其实很蠢的。我有一个笔记本,是一本素描簿。飞机俯冲时,我的铅笔脱手了,我就—解开安全带,去追它。”
“这救了你的命。”
“是啊。我猜是这样。但是当时—人们都在尖叫,我又—撞头了。然后—”
斯科特耸了一下肩,就好像在说,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比尔在他对面点点头。
“所以,那就是你的故事。”他说。
“我的故事?”
“你的事件版本。”
“那是我的记忆。”
“你的铅笔掉了,你解开安全带去抓笔,所以你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下来了,即使真有—如果有原因,而且不只是,你知道,不只是物理定律的话。”
“物理。”
“是的。你知道,就是托起我把我扔出飞机,莫名其妙让男孩活下来的物理力,而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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