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如果对他的胡须做个气味检测,你能得出波本威士忌、“免下车”芝士汉堡以及布鲁克林陈贮啤酒缭绕泥煤味的蛛丝马迹。他的嘴唇已经开裂,神经突触向四周发散的反应速度太快。他是一部复仇机器,他已经说服自己真相是主观的,一个被冤枉的男人有权利而不是道义,来拨乱反正。
比尔·康宁汉的制作人克里斯塔·布鲁尔在大堂里迎接他,几乎朝他跑来。她其实还推开了一个拿邮差包的黑人,她的眼睛锁定在道格脚步拖拉的身姿上。
“嗨,道格,”她说,微笑的样子像个人质谈判专家,受训不能中断目光交流,“我是克里斯塔·布鲁尔,我们通过电话。”
“比尔呢?”道格紧张地问,在另做他想。他的脑海里有一幅事情发展的画面,但现在出乎他的意料。
她笑了。
“在楼上,他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了。”
道格皱起眉头,但她拉住他的手臂,领他通过安检,踏上一部正在等待的电梯。当时正值早上的高峰时刻,他们和另外十来个人挤作一团,全部去往不同的楼层,要过不同的人生。
十分钟后,道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对着边框都是亮灯的三面镜子。一个戴着很多手链的女人在给他梳头,往他的额头上抹粉底,给他拍定妆粉。
“你这周末有安排吗?”她问他。
道格摇摇头。他的妻子刚把他赶出家门。头12个小时,他喝个烂醉;之后的6个小时,他睡在自己的皮卡车里。他感觉自己就像《浴血金沙》4里的亨弗莱·鲍嘉,有同样疯狂的失落感(如此贴切)。不是关于钱,这是原则问题。埃莉诺是他的妻子,男孩是他们的小孩。还有,1.03亿美元(加上房地产的4000万)是很多钱。没错,他的世界观已经转变,沉溺在自己现在是个有钱人的想法中。但是,不,他不认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绝对会让他们的生活容易一些。他可以完成餐厅的装修,没有问题,而且总归能写完那本小说。他们可以为小孩提供托儿所,或许还能修好克罗顿村的房子,供周末度假使用,而他们搬到上东区的洋房去住。单是贝特曼家的卡布奇诺咖啡机就值得搬家了。是的,他知道这样很肤浅—但整个回归简单的手工潮流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就是要确保我们做的每一样事情都要深思熟虑,完美无瑕?每一餐饭的每一口,每一天的每一步,从我们的麻制靠枕到手工单车都要深奥得像一则心印5。
我们是工业化的敌人,是大众市场的终结者,不再提倡“服务100亿人”。现在提倡做饭一次只做一人份,鸡蛋是自家母鸡孵出来的,苏打水是自家二氧化碳水箱炮制的,这才是革命。回归土壤、织布机,归园田居。然而奋斗太过艰难,每个人都得撕咬着杀进某种未来,要克服年轻的障碍,还要证明自我而不能半途迷失。钱会有帮助,钱能消除担忧,消除风险。尤其是现在有个孩子,那多艰难啊—比如说,你其实没有真正做好准备承担那么大的责任,现在却要撇开自己的需要,去满足小屁孩的一些微小而荒谬的需要,他甚至不会自己擦屁股。
他坐在椅子里,开始流汗。化妆师女士用吸油纸擦他的额头。
“要不就脱掉外套吧。”她提议说。
但道格在想着斯科特,想着他家里的那条毒蛇。那个该死的家伙如何开车过来,就好像那个地方是他家一样,就好像因为他和孩子有某种联结,他就莫名其妙地接到邀请,可以搬进来一样。道格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赶出自己的家门?是,没错,他喝到下半夜才回家,或许他有一点生气,又大喊大叫,但那毕竟是他的家,而且她是他的女人。我们活在什么样的颠倒世界啊,某个过气画家竟然可以比男主人更有权利待在那个家里?所以他把这一切都讲给埃莉诺听,命令她一出太阳就让那个家伙打包走人。他告诉她,她是他的妻子,他爱她,他们有美好的关系,这段关系值得被保护、被珍惜,尤其现在他们为人父母了,对吧?他是一位父亲了。
埃莉诺听着,只是听着,坐着一动不动,没有发脾气。她看起来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听着他咆哮,在卧室里跺脚,然后—等他撒完气后—她告诉他,她想离婚,他应该去睡沙发了。
克里斯塔笑眯眯地回来。他们准备好迎接他了,她说。比尔已经准备就绪,道格能过来上节目实在太勇敢了,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很感激像道格这样的人,愿意讲出事情的真相,即使真相难以启齿。道格点点头,简而言之,这就是他。他就是普通人,有尊严,勤勤恳恳,一个不抱怨、不要求的人,但期待世界不要亏待他。他期待做一天的工作,就能赚一天的钱。期待自己打造的人生、自己建立的家庭,就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是他自己拼来的,谁都不该把它们从他手上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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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脱掉纸围兜,去迎接他的命运。
“道格,”比尔说,“感谢你今天来到这里。”
道格点点头,努力不去直视摄像头。关注我就行了,比尔告诉过他。于是他就照做,只关注对面这个人的眉毛,他的鼻尖。他不帅,比尔·康宁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但他有那种头号人物的声势—一套难以定义的联系,有权力、人格魅力、自信、不眨眼的凝视和一个有全球影响力的男人胯部向前的举止。这是生理上的吗?是费洛蒙吗?还是一种光环?不知为何,道格想起一条大白鲨出现时,礁鲨就会四散的样子。一些林地小鹿会直接屈服在狼的大口之下,中止挣扎,躺着不动,被在所难免的不可抗力慑服。
然后他想:我是鹿吗?
“这段时间很受困扰,”比尔说,“你不会否认吧?”
道格眨眨眼。
“我同不同意这段时间很受困扰?”
“对你来说,对我来说,对美国来说,我说的是损失与不公正。”
道格点点头,这就是他想控诉的故事。
“这是一场悲剧,”他说,“我们都知道。空难,现在又—”
比尔向前倾身。他们的信息将由卫星发射到全世界大概九亿个屏幕上。
“为那些不像我一样了解故事的人,”他说,“讲点背景故事吧。”
道格非常紧张,然后开始意识到自己坐立不安,于是古怪地耸耸肩。
“好吧,嗯,你们知道空难的事。飞机坠毁了,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我的外甥JJ,呃,是我妻子的外甥。还有这个画家斯科特,呃,不知道姓什么,据说他游到了岸上。”
“据说?”
“不是,”道格说,他变卦了,“我只是在按照你—我是说,是很英勇—绝对是,但那并不—”
比尔摇摇头。
“所以你收留他了,”他说,“你的外甥。”
“当然。他才4岁,他的父母都—死了。”
“对,”比尔说,“你收留他是因为你是个好人,一个在意要做正确事情的人。”
道格点点头。
“我们没有太多,你知道,”道格说,“我们是—我是个作家;埃莉诺,我的妻子,她是个—类似于理疗师。”
“一个护理者。”
“对,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的都是他的—亲人,对吧?JJ?你看—”
道格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力在他想讲述的故事上。
“—喏,我并不完美。”
“有谁完美呢?”比尔问,“另外,你—你现在到底多少岁?”
“我34岁。”
“还是个孩子。”
“不—我是说—我辛勤工作,对吧?我在努力开一家餐厅,重建一家餐厅,同时—好吧,有时我会喝几瓶啤酒。”
“谁不是呢?”比尔说,“忙碌一天下来,让自己放松。在我的字典里,那样的男人才叫捍卫者。”
“对—你看啊,这个家伙是个英雄—斯科特。显然,但—好吧,他有点想搬进来的意思—”
“斯科特·伯勒斯?他搬进你家?”
“好吧,他—他几天前出现,来看孩子。话说回来,他毕竟救了他,对吧?所以那也—没有人说他不能来看JJ。但是一个男人的家应该是他的,而且我的妻子,你知道,有好多事情要办,男孩的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所以或许她就—糊涂了,但是—”
比尔咬着嘴唇。尽管他没有表现给坐在家中的电视观众看,但他已经对道格失去耐心。他显然是个废物,由他自行其是的话,他会内向崩溃,无法传达出比尔把他带到这里来想让他讲的故事。
“让我看看啊,”他打断道格,“不是要打断你,但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在这里澄清几件事?因为,嗯,你显然很心烦。”
道格停下来,点点头。比尔略微转身,于是他在对着摄像头讲话。
“你妻子的姐姐和她丈夫,连同他们的女儿一起,在非常可疑的情形下于一起私人飞机空难中被杀害了,留下他们的儿子JJ,一个4岁的孤儿。于是你和你的妻子出于你们的善心收留了他,一直在试图给他某种家庭的感觉,帮他度过这个可怕的时期。然后另一个人—斯科特·伯勒斯—一个传闻与你的妻姐有染的男人,一个最后一次露面时,被人看到从一个声名狼藉的单身放荡女继承人家里离开的男人,搬进了你家,而你—与此同时—被你妻子命令离开。”
他转向道格。
“你被赶出家门了,”他说,“我们实话实说,你昨晚睡在哪里?”
“在我的卡车里。”道格喃喃自语。
“什么?”
“在我的卡车里,我睡在我的卡车里。”
比尔摇摇头。
“你睡在卡车里,而斯科特·伯勒斯睡在你的房子里,和你的妻子。”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有没有—是不是有浪漫关系?我不—”
“孩子,拜托。还会是什么关系?这个男人救了男孩—据说—你的妻子收留了他,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样子好像要组建一个新家庭?谁关心她真正的丈夫现在无家可归,悲痛欲绝?”
道格点点头,想哭的冲动突然无法抑制,但他还是振作了起来。
“别忘了钱的事。”他说。
比尔点点头,这就对了。
“什么钱?”他故作无知地问。
道格擦拭眼睛,意识到自己瘫倒在椅子上。他直起腰背,试图恢复自我控制。
“是这样,戴维和美琪,就是JJ的父母,他们—好吧,你知道的—他经营这个频道。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我是说,他们是非常富有的人。”
“价值多少,大概?”
“呃,我不知道应不应该—”
“1000万?5000万?”
道格犹豫了。
“更多?”比尔问。
“或许翻倍吧。”道格不情愿地说。
“哇。好吧。一亿美元。这笔钱—”
道格飞快地用手搓了几次胡子,就像一个试图清醒过来的人。
“大部分捐给慈善团体,”他说,“但是之后,当然,剩下的是JJ的,放在信托里。那些钱—你知道,他才4岁,所以—”
“你是说,”比尔说,“我想你是在说,得男孩者,得钱。”
“那是,我是说,很粗俗的说法—”
比尔轻视地瞪着他。
“我偏好用直率这个词。我的意思是—或许我有点迟钝啊—但这可是利益攸关的10亿美元,就看谁来教养这个孩子—我的教子,我应该补充一句。所以,我并不是本着完全透明的精神,我并不是绝对客观的。他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死亡—他爱的每一个人—这个孩子会变成一个人质—”
“好吧,我是说,埃莉诺可不是—她是个好人,本意是好的。我只是—我的想法是,她一定被—有点操纵的意思。”
“被那个画家。”
“或者—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钱让她改变了钱的概念,莫名其妙地改变了她。”
“因为你以为你的婚姻幸福。”
“好吧,我是说,是有一点别扭,对吧?我们也不是一天到晚—但那也—20来岁,30来岁—生活是很艰难的。要做出成绩吧?而且你应该—忠于彼此,而不是—”
比尔点点头,往后靠坐。右裤兜里,他的手机在振动。他把它掏出来,看看短信信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与此同时,另一条信息进来了,然后是第三条。纳摩一直在窃听道格妻子家的座机,现在发信息说,他听到一些东西。
游泳男和女继承人昨晚的通话,敏感内容。
然后……
游泳男和运安委也通话了。飞行记录仪受损。
接着是……
游泳男承认睡了女继承人。
比尔把手机放进兜里,笔直地挺起来到正常坐姿。
“道格,”他说,“要是我告诉你,我们已经证实斯科特·伯勒斯睡了蕾拉·穆勒,那个女继承人,就在开车到你家前的几个小时—”
“嗯,你的意思是?”
“他还在跟她通话,从你家打给她呢?”
道格感觉口干舌燥。
“好吧。但是—那意味着—你觉得他现在和我妻子一起吗?还是—”
“你怎么想?”
道格闭上眼睛,他没有准备好应对他现在这种感觉,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过去两周里他从赢家变成了废柴,就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世界在他身上玩弄的恶作剧。
演播室里,比尔伸手过来拍道格的手。
“我们马上回来。”他说。
子弹
我们当中有谁真正理解录音是什么原理?以前,一部艾迪森录音机在一个聚乙烯圆柱体上刻下细槽,用针头回放的时候,那些细槽里就会传出与录音完全相同的复制的声音—话音或者音乐。但那怎么可能呢?一根针头,一圈细槽就能重新创造出声音?一圈塑料轮子上的刮痕怎能捕捉生命的真正音色?然后转变到数码时代,人声如何通过麦克风,进入硬盘,不知怎么的被编码成1和0的语言,转译成数据,然后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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