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里,她一直是别人生活里的偷渡客,一个在舞台上扮演角色的演员。她是皇家卫队,是贞洁的小妾,一次专心地劳役几个星期。最终,她制定指引职业生活的规矩和界限也变成了她私人生活的支柱。她发现自己变得越发寂寞:一个受人观看的对象,但永远不会被触摸。
8月21日,周五,她搭乘利尔喷气60XR飞机从法兰克福飞往伦敦。主舱里是她和切尔西·诺基斯特,一个大牙缝的芬兰金发女郎。客人是德国石油公司的高管,穿着一丝不苟,礼貌得无以复加。他们在格林尼治时间下午六点降落在伦敦范堡罗机场,回避了希斯罗机场和盖特维克机场所有的拖沓和官僚程序。身着大衣的高管们手机不离耳朵,走下外部阶梯,坐进一部等在停机坪上的加长轿车。轿车后面停的是一辆黑色SUV,在等待接机组人员进城。公司的伦敦公寓在南肯辛顿区,离海德公园只有几步路。艾玛在那里住过十几次了,她知道她想要哪张床,知道自己能躲进附近的哪些酒吧和餐厅,叫上一杯红酒或者点一杯咖啡,打开一本书,开始充电。
法兰克福航程上的飞行员斯坦福·史密斯是个前英国空军中尉,现在50出头。副驾驶员彼得·加斯腾是个36岁的比利时老烟枪,不屈不挠地以良好的幽默感与所有女孩搭讪;很讽刺,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没有威信。他在鸥翼的机组成员中名声在外,如果你需要“销魂丸”或者可卡因的话,就该去找他。如果你在紧急关头需要找到没问题的尿液应付公司的药物检测,你就给他打电话。
A4公路上一直拥堵。切尔西挨着艾玛坐在凯迪拉克的中排,她在玩iPhone,安排并修改晚上的社交议程。她27岁,是个派对女孩,音乐人。
“不,你住嘴。”她咯咯笑着说。
“我是在告诉你,”斯坦福在后排发表言论,“你要把裤子卷起来,不能折起来。”
“呸,”彼得说,“堆叠衣服时表面应该平整。”
和所有以旅游为生的人一样,斯坦福和彼得都相信自己是打包艺术的专家。这个话题是全世界机组成员中不变的分歧来源。有时差异是文化上的—德国人相信,鞋子必须存放在袖子里;荷兰人异常地喜欢西装袋。老手经常在几杯酒下肚之后,随机测试新丁,审问他们如何为可能的出行制定合适的打包策略—隆冬从百慕大飞到莫斯科过一夜。8月在香港短暂停留两天。用多大的行李箱?什么牌子的?一件厚外套还是叠穿?物品放进行李箱的顺序才是关键。艾玛对这个话题意兴阑珊。她觉得自己往行李箱里放什么东西是私事。为了脱离这个话题,她会故作端庄地微笑,宣布说她裸睡,从来不穿内裤—这是谎话。这个姑娘穿法兰绒睡衣睡觉,旅行时,她把它单独卷好,用可重复使用的塑料袋封装起来—但这一策略通常很有用,会把话题从打包转移到裸体上来。这时艾玛就会借口走开,由其他人顺着话头聊到自然的结论上—也就是讨论性。
但今晚艾玛累了。她刚结束两趟连续飞行—带着一个鼎鼎大名的导演和著名女影星从洛杉矶到柏林参加电影首映式,之后机组成员马上加油,又飞去法兰克福接石油公司的高官。她在第一段旅程中睡了几个小时,但现在加上时区变化,并且她知道自己需要至少再保持清醒四个小时,艾玛发现自己忍住一个哈欠。
“哦不,”切尔西抓住她了,说,“我们今晚要出去,法哈德都安排好了。”
法哈德是切尔西在伦敦的男人,一个时尚设计师,穿高帮鞋不系鞋带,配紧身西服。艾玛不讨厌他,除了上次她在伦敦时,他试图撮合她和曼彻斯特一个衣衫褴褛的艺术家,那个人的手不老实。
艾玛点点头,用她的水瓶喝水。明天这个时候,她会在一架去纽约的包机上,然后迅速飞一趟玛莎文雅岛,之后就回到珍街的家中放一周长假。在城里,她计划睡上48小时,然后坐下来好好想想,她到底在怎么糟蹋自己的人生。她的母亲计划来城里住上三晚,马上要见到母亲,艾玛很兴奋。太久没见了,艾玛感觉需要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一大锅芝士通心粉。她原本计划上一个生日在圣地亚哥度过,但一趟包机的工作提供给她两倍的工资,她就接受了,在圣彼得堡度过了25岁生日,屁股都冻掉了。
她想,从现在开始,她要把自己的需要放在第一位,家人,爱。她无法承受最后变成一个终生献身于这项事业的寡妇,化太浓的妆,做隆胸手术。她的年纪已经够大了,时间不等人。
7点刚过,他们在公司的洋房门口停下,薄暮的伦敦天空是浓郁的午夜蓝色。预报明天有雨,但现在是完美的夏日天气。
“看来今晚只有另外一个机组的成员,”斯坦福说,他们下车时他把行程表装进口袋里,“芝加哥分部的。”
艾玛感觉有种阵痛—是担心,还是惧怕?—但切尔西掐了一下她的胳膊,阵痛几乎马上就消失了。
“快点儿洗个澡,然后喝杯伏特加,我们就出门。”她说。
他们发现芝加哥航班的副驾驶员卡弗·埃利斯在屋里,还有两个空乘在跟着六十年代的法国流行歌曲跳舞。卡弗是个30来岁的黑人,肌肉发达,他穿卡其裤和白色无袖背心,见到她时微微一笑。艾玛和卡弗飞过几次,她喜欢他。他无忧无虑的,一直用专业的态度待她。见到他,切尔西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她对黑人情有独钟。艾玛不熟悉那两个空乘,一个金发的美国姑娘和一个漂亮的西班牙姑娘,西班牙姑娘裹着一条毛巾。
“现在能开派对了。”法兰克福的机组蜂拥而入时,卡弗说。
大家彼此拥抱和握手。厨房的餐台上有一瓶肖邦伏特加,还有一箱鲜榨橙汁。你能从客厅的窗户看到海德公园的树顶。立体音响中播放的歌是鼓与贝斯的低音循环,风骚而富有感染力。
卡弗拉起艾玛的手,她让自己被他旋转。切尔西踢掉高跟鞋,撅起屁股,她的手举向天花板。她们跳了一会儿,任由音乐的能量和本能欲望的搏动控制她们。她们感觉曼妙,腰部的凹陷位置达到最佳状态。在欧洲现代城市里快乐地活着是多么美妙啊!
艾玛第一个洗澡,她闭起眼睛站在滚烫的水流下面。像往常一样,她的骨头里有那种感觉,觉得自己还在移动,还在以每小时600千米的速度疾驰太空。她无意识地开始在充满水汽的玻璃隔间里哼起歌来。
地球上的人们,你们听得到吗?
那个神奇的夜晚,天上传来一个声音。
她用毛巾擦干身体,她的盥洗袋挂在水池边的钩子上。这是空军空运司令部效率的实证,按区域编排—头发、牙齿、皮肤、指甲。她赤裸地站着,用拉长而平稳的手法梳头,然后涂上香体剂。她做保湿工作,先是脚,然后是腿和手臂。这是她让自己踏实的方法,提醒自己她是真的,不只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物体。
有人在急速敲门,切尔西手里拿着大玻璃杯钻进浴室。
她对艾玛说:“我真恨你这么瘦。”
她把杯子递给艾玛,用两只手捏自己想象中腰上的肥肉。杯子半满,是加冰伏特加,漂着一片青柠。艾玛抿了一口,然后又一口。她感觉伏特加穿过她的身体,由内向外让她暖和起来。
切尔西从她的短裙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纸薄膜,在大理石台面上剪下一条可卡因,以专业高效的手法忙活起来。
“女士优先。”她说,递给艾玛一条卷起的美钞。
艾玛不太热衷于可卡因—她更喜欢药丸—但如果她今晚想走出门口的话,她需要来点提神剂。她弯下腰,把纸钞卷凑近鼻子。
“不能吸完,你这个没礼貌的小荡妇。”切尔西说,打了艾玛裸露的屁股一巴掌。
艾玛直起身来,擦擦她的鼻子。和往常一样,毒品进入她的血流时,她的脑袋里确实会有“咔嗒”一声,大脑里的某种感官被开启了。
切尔西拿过艾玛的发梳,开始梳起头来。
“今晚会很疯狂的,”她说,“相信我。”
艾玛用毛巾裹住自己,感受着皮肤上的每根棉线。
“我不能保证会留到很晚。”她说。
“你要是敢先回家,我就趁你睡觉时把你闷死。”切尔西说,“或者更狠。”
艾玛拉起她的盥洗袋。她一口喝完剩下的伏特加。她想象她的父亲穿着肮脏的白T恤,永远凝固在26岁。他以慢动作朝她走来,他的身后是一个更壮硕的男人,倒地。
“尽管试试,”她告诉切尔西,“我睡觉时带刀片的。”
切尔西笑了。
“那才是我的姑娘,”她说,“现在我们出去,被人好好地干一场。”
走出浴室时,艾玛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后来她会记起,她如何反胃,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我从他那里拿走了刀,”那个男人说,“你以为我会怎么做?我还拧断了他胳膊的三个地方。该死的牙买加人。”
艾玛慌了,转身想躲回浴室,但切尔西在她身后,她们撞到了头。
“哎哟!”切尔西大声地说。
客厅里,每个人都抬起头来。他们看到切尔西和艾玛(裹着白毛巾)在跳奇怪的舞,艾玛在做最后的挣扎,企图消失。然后查理·布施站起来,张开双臂朝她走去。
“嘿,小美人儿,”他说,“惊喜吧。”
艾玛走投无路,转过身来。可卡因在她体内起作用了,世界变得战战兢兢,高低不平。
“查理,查理。”她说,试图让声音愉快起来。
他亲了她的脸颊,他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重了几磅,是吧?”他说,“吃太多甜品了。”
她一阵反胃。他咧嘴一笑。
“开玩笑的,”他说,“你看起来美极了。她看起来很棒没错吧?”
“她裹着毛巾,”卡弗察觉到艾玛的不适,说,“看起来当然很棒。”
“你说呢,宝贝儿?”查理说,“想跑回房里穿上性感的衣服吗?我听说我们今晚有大计划,是大计划。”
艾玛强颜欢笑,跌跌撞撞地回房。伏特加让她的双腿感觉像是纸做的。她关上门,用背抵住,心跳到嗓子眼儿里,站了很久。
她已经有六个月没见过查理。六个月没有他的电话和信息。他就像一只追踪气味的大猎犬。艾玛已经更换电话号码,封锁他的邮件,在脸书上对他取消了关注。她无视信息,无视同事的闲言碎语,无视他如何背着她说她的坏话,他怎么和其他女孩在床上,并叫出她的名字。她的朋友劝她去向公司提出投诉,但艾玛害怕。她依稀记得,查理是某个大人物的外甥。况且她知道,爱哭的孩子会被赶走。
她一直做得很好,她想。她立下了规矩,并且坚守规矩,她是挺胸抬头做人的女孩。查理是她的一次错误,其实这不是她的错。谁都觉得他有吸引力,她也无法控制。他又高又帅,有种流氓的痞气,是一个有绿色眸子的情种,让艾玛想起她的父亲。当然,仅此而已。查理与她父亲在同样的空间工作,是同样类型男人的化身,强壮、沉默的独行侠,是个好男人。但这是个妄想。真相是,查理与她的父亲完全两样。在他身上,好男人的那一套只是装模作样。她父亲是自信,查理则是自大。她父亲是侠义正直,查理则是高高在上,自命不凡。他追求她,用情感共鸣和温暖来引诱她,然后莫名其妙的,他就变成了化身博士,当众贬损她,说她很蠢,很胖,说她是个荡妇。
一开始她把这一变化当成是自己的错。显然,他在对什么做出反应。或许因为她胖了几磅,或许因为她和那位沙特王子调情了。但之后,当他的举止愈演愈烈后—以一场骇人的卧室窒息达到顶点—她意识到,查理是个疯子。他所有的猜忌与恶意都是他双向情感障碍坏的一面。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是一场天灾,于是艾玛做了任何理智的人面对天灾时都会做的事情,她跑了。
现在她迅速穿衣,套上她最不讨喜的衣服。她用毛巾抹掉脸上的妆容,摘下隐形眼镜,戴上在布鲁克林区买的猫眼眼镜。她的第一本能说,她不舒服要留在家里,但她知道查理会怎么做。他会提出留下照顾她,艾玛最无法应付的就是与他独处。
有人在砸卧室的门,艾玛一跃而起。
“快点儿,小淫妇,”切尔西在叫嚷,“法哈德在等着呢。”
艾玛抓起外套。她会紧紧贴着其他人,黏着切尔西和卡弗,和漂亮的西班牙女孩套近乎。她会如胶似漆地黏着他们,然后找准时机,她就溜号。她会回到公寓,快速抓起东西,用假名入住酒店。如果他有任何举措,她明天就给公司打电话,提出正式投诉。
“来了。”她嚷嚷着,一边在仓促打包。她会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十秒钟,进来出去,她能做到的。反正她也想改变人生。这就是她的机会。打开门时,她发现自己的脉搏几乎已经回归正常。然后她看到查理站在大门旁边,X光射线般的眼睛透着笑意。
“好了,”艾玛说,“我能出门了。”
背叛
早晨熙熙攘攘,人流和车辆以不断改变的模式在第六大道上移动。每一个身体、每一辆汽车、每一辆单车都是一个水分子,如果不是因为其他所有的分子一直在持续收缩的通道里抢占空间的话,大家本来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走直线。结果现在就像整个大海要勉强穿过一根消防水喉。这是一片耳机的海洋,身体都跟着自己的节奏移动。穿跑鞋的上班女郎忙忙碌碌地发消息,她们的思绪飘到千里之外。出租车司机一半的心思在看路,一半的心思在翻看从遥远国土发来的信息。
道格站在ALC大楼的入口外面,在抽最后一根烟。他在过去两天里睡了三个小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