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他想到自己如何被虚构出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不是从伪造的意义来说,而是如何一片一片地被新闻工作者加工出来。斯科特的故事,坠机的故事,就这样出现了。
他只想自己待着。他为什么就该被迫去做澄清,去蹚谎言的浑水,试图纠正这些深受毒害的想法?那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让他参与进来?让故事升级?比尔·康宁汉邀请他上电视,不是要厘清事实让它结束,而是要增加新的章节、新的转折,让故事叙述再推动一个星期的收视率。
换句话说,这就是他们设下的一个陷阱。如果他机灵点儿,就会继续无视他们,一往无前,过他自己的人生。
只要他不介意,地球上永远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看待自己。
房子很小,被树木掩映。它有种港口的凋敝感,建筑左端的宽板条,多年以来已经被放弃,因为精疲力竭或者无聊,或者二者皆有然后突然坍塌了。开车驶入这里时,斯科特觉得它有种朦胧的魅力,蓝色的门边,贝壳白的百叶窗,这就是梦中记得的童年明信片。他驶过粗糙的铺路石,停在一棵橡树下。道格正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从屋里出来,他用尽力气把它扔进老吉普牧马人的敞开式后厢里,头都没抬地走向驾驶室的门。
斯科特从租来的车上下来时,挥了挥手,但道格没有与他目光接触,直接给卡车挂挡开走了,木屑飞溅。埃莉诺抱着男孩来到前门。斯科特发现自己见到他们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红色格子连衣裙映衬着蓝色门边与贝壳白的百叶窗,男孩穿着相称的格子衬衫和短裤)。埃莉诺的眼睛盯着斯科特,男孩却似乎在分心,回头看着房子。然后埃莉诺对他说了什么,他转过身来。男孩看到斯科特时,他的脸绽放出笑容。斯科特朝他轻轻挥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挥手了?他在好奇),男孩也羞涩地朝他挥手。然后埃莉诺把他放下来,他要跑不跑地朝斯科特走来,斯科特一条腿跪下,想着把他抱起来。但最后只是把手放在男孩的肩上,直视他的眼睛,像个足球教练。
“嘿,你好啊。”他说。
男孩笑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斯科特说。
他站起来,走向车子的行李箱,里面有一辆塑料自动倾卸卡车,是他在加油站发现的。它被拉不断的尼龙绳固定在一个纸板盒上,他们花了几分钟才把它拽出来,埃莉诺都已经准备进屋取剪子了。
“我们要说什么?”她问男孩。卡车拿出来后,他已经让它精力充沛地挖起来了。
“谢谢你。”她过了片刻提醒他,显然男孩不准备说话。
“我不想两手空空地出现。”斯科特说。她点点头。
“别介意道格。我们—现在事情很困难。”
斯科特揉乱男孩的头发。“我们进屋说话吧,”他说,“我来的路上经过一辆新闻车,我感觉这周上够电视了。”
她点点头,他们两人都不想再上电视。
他们在厨房餐桌旁聊了聊近况,男孩一边在看动画片《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一边玩他的卡车。很快就要到睡觉时间了,男孩坐立不安,身体在沙发上不停地扑打,眼睛不愿离开电视屏幕。斯科特坐在餐桌旁,透过门口看他。男孩的头发最近刚剪过,但没有剪完—刘海儿很死板,后面毛茸茸的,就像埃莉诺发型的少年版本,就好像他为了融入这个家庭,已经开始适应。
“我以为我能自己剪,”埃莉诺解释说,一边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但几分钟后他就烦躁了,我只能放弃。所以每天我都试图再剪一点点,趁他玩卡车的时候悄悄靠近他,或者—”
她正说着话,就从炉灶旁的抽屉里抓起剪刀,蹑手蹑脚地朝男孩走去,试图避开他的视野。但他看到她了,一边摆手让她走开,一边发出一种原始恐惧的号叫。
“只是—”她说,试图和一只不可理喻的动物讲理,“长了一点—”
男孩再次发出那种声音,眼睛盯着电视。埃莉诺点点头,回到厨房。
“我不知道啦,”斯科特说,“但是一个可爱的小孩留糟糕的发型倒是很完美。”
“你那样说只是让我感觉好受点。”她一边说,一边把剪刀丢回抽屉里。
她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自从他们坐下后,太阳就不知不觉地落入了窗框上缘的视野里。埃莉诺倾身过来给他倒茶时,她的头映入奶油色的光线,形成了日食。他抬起头眯眼看她。
“你看起来很不错。”他告诉她。
“真的?”她说。
“你还能站着,你还能泡茶。”
她思索了一下。
“他需要我。”她说。
斯科特看着男孩翻身,心不在焉地吮着自己左手的指头。
埃莉诺凝视了一会儿落日,搅动着她的茶。
“我的祖父出生时,”他说,“他才二斤七两。那是二十年代的西得克萨斯,还没有重症监护室,所以他在一个放袜子的抽屉里睡了三个月。”
“不是真的吧?”
“我是这么听说的,”他说,“我的观点是,人们比你想象的更容易活下来,连小孩也是。”
“我是说,我们聊过—关于他的父母。他知道他们—过世了—但我不知道他对那个词是怎么理解的。我能从道格回家时,他留意门的样子看出来,他还在等。”
斯科特想了想,他既知道,同时又不知道。在某种程度上,男孩是幸运的,等他的年龄足够大,能够理解发生的事情时,已经变成陈年旧伤了,疼痛已随着时间逐渐减轻。
“所以你刚才说道格—”斯科特说,“—有些问题?”
埃莉诺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把茶包浸在杯子里。
“是这样,”她说,“道格很软弱。他只是—我一开始以为是另外一回事,你知道的,不安全感,心理防御,这些看起来不像是自信。但现在,我想他更喜欢表达意见了,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相信什么,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他是个年轻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自己也有那一面,很独断。”
她点点头,眼睛里重现一线希望。
“但你成熟后就没有那些毛病了。”
“成熟?不。我放火把它们全烧死了,让自己喝到昏迷,惹毛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
他们思索了片刻,有时不玩火的唯一方法就是纵身于火海。
“我不是在说他也会那么干,”斯科特说,“但指望他会一觉睡醒说,我是个混蛋,这是不现实的。”
她点点头。
“然后是钱的问题。”她悄悄地说。
他等着。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我一想起这事就恶心。”
“你是在说遗嘱吗?”
她点点头。
“钱—太多了。”她说。
“他们留给你的钱?”
“是留给他的,那是—那是他的钱。不是—”
“他4岁。”
“我知道,但我只是想,我为什么不能全部放在一个账户里,直到他的年龄足够可以—”
“那是一种方案,”斯科特说,“但食物或者住房怎么办?谁来付学费?”
她不知道。
“我可以—”她说,“或者我可以做两餐饭,把昂贵的给他吃,或者—他可以穿漂亮的衣服。”
“你就穿破烂的衣服?”
她点点头。斯科特想从头到尾给她详细解释一遍,她的主意根本行不通,但他能看出,她自己心里知道。她只是在想办法接受这笔交易,因为这是用痛失亲人换来的。
“道格有不一样的看法,我猜。”
“他想—你能相信吗?—他想的是,我们绝对应该留下城里的洋房,是否应该卖掉伦敦的房子,去伦敦随时都可以住酒店。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会去伦敦的人了?这个人拥有半个永远不会开业的餐厅,因为厨房没有做好。”
“他现在可以完成装修了。”
她咬牙切齿。
“不,钱不是拿来做那个的,那不是我们自己挣的钱。不能—钱是留给JJ的。”
斯科特看着男孩打哈欠,揉着眼睛说:“我猜道格并不同意。”
她扭拧自己的双手,直到关节变白。
“他说我们两人想要一样的东西,但之后我说,如果我们两人想要一样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要嚷嚷?”
“你—其实—害怕吗?”
她看着他。
“你知道,人们说你和我姐姐有暧昧关系吗?”
“是。”他说。
她眯起眼睛,“我知道,但我觉得没有。”
他洞察她的眼睛,她的疑虑,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信任谁。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身为一个康复的酒鬼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仍在康复中的酒鬼。但基本上就是关于避免—愉悦—专注在工作上。”
“那城里的这个女继承人呢?”
他摇摇头说:“她给我一个藏身的地方,因为她喜欢拥有秘密,而我是钱买不到的东西。只不过—我猜那也不对。”
斯科特正准备说下去,JJ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埃莉诺挺直身子,擦拭眼睛。
“哎,嘘。看完了吗?”
他点点头。
“我们读一下书,准备睡觉好不好?”
男孩点头,然后指着斯科特。
“你想让他读?”埃莉诺问。
男孩再一次点头。
“听起来不错。”斯科特说。
男孩跟着埃莉诺上楼准备睡觉时,斯科特打给了他的老渔夫房东。他想问一声,三条腿的狗怎么样了。
“不算太糟糕,是吧?”他问,“媒体那边?”
“没事,先生,”伊莱说,“他们没来烦我,还有—原来他们害怕这条狗。但是,伯勒斯先生,我得告诉你,有人来过了,他们有一张搜查令。”
“什么人?”
“警方。他们砸掉谷仓门上的锁,把画全部拿走了。”
斯科特的脊梁骨根部打了一个寒战。
“我的画?”
“是的,先生,全部。”
长时间的停顿,斯科特在思考。事态升级了,作品现在都在哪里?那是他毕生的成就,这会造成什么损害?他们会逼他做什么来拿回他的画?但他的心底还有另一种感觉,一根轻佻的神经在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些画终于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被人看见了。
“好吧,”他告诉老人家,“别担心。我们会拿回来的。”
斯科特刷完牙,也拿到了睡衣。男孩已经上床了,躺在被单下面。斯科特坐在一张摇椅上,从一堆书中拿起一本读了起来。埃莉诺在门口徘徊,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走开。她对自己角色的界限不太清楚—她可以不管他们吗?就算她可以,应该这么做吗?
读完三本书以后,男孩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但他不想让斯科特停下。埃莉诺过来躺在床上,偎依在男孩身边。于是斯科特又读了三本,甚至在男孩睡着后仍然在读,最后连埃莉诺都向睡意投降了。晚夏的太阳终于西沉。读书这一举动中有种单纯感,这一刻也是,是斯科特从未体会过的纯粹。他的周围,房子都安静了。他合上最后一本书,悄悄地把它搁在地板上。
楼下,电话铃响了。埃莉诺醒了,为了不吵醒男孩,她小心翼翼地下床。斯科特听到她蹑手蹑脚地下楼,听到她低语的话音,挂上电话的响动,然后她漫步回来,站在门口处,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个坐在过山车上的女人,正朝地面垂直坠落。
“怎么了?”斯科特说。
埃莉诺咽了口唾沫,虚弱不堪地呼气,就好像是门框在支撑着她。
“他们找到剩下的尸体了。”
1 吉米·斯图尔特(Jimmy Stewart,1908—1997),美国著名演员和军官,曾出演《费城故事》,被认为是美国中产阶级抵抗危机的代表。
2 莎拉·劳伦斯学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是美国十所学费最贵的私立学院之一。
3 爱国者法案(USA Patriot Act),2001年乔治·布什总统签署的以防止恐怖主义为目的的国会法案,该法案扩大了美国警察机关合法监控的权限。
4 黄金之星(Stella D'ora),美国糕点品牌,供应意大利轻甜口味糕点。
5 跑锋,美式橄榄球比赛中的一个重要位置,其职责是接到四分卫的传球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达阵区得分,一般来说,跑锋是整支球队中速度最快的队员。
6 《莫罗博士的岛》(The Island of Doctor Moreau),H.G.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写了莫罗博士在自己的岛屿上用动物创造类人混合生物的故事。
7 法兰基·阿瓦隆(Frankie Avalon,1939— ),著名演员、歌手。
8 巴兹·奥尔德林(Buzz Aldrin,1930— ),美国工程师及前宇航员,阿波罗11号(Apollo 11)载人登月计划的成员,也是首批在月球表面行走的人之一。
9 约翰·韦恩(John Wayne,1907—1979),美国演员,饰演的多数角色是西部硬汉。
10 《摩西五经》是希伯来圣经最初的五部经典,包括:《创世纪》《出埃及记》《利来记》《明数记》《申名记》。
CHAPTER 3
直播
生活与艺术的交集在哪里?对格斯·富兰克林来说,坐标可以用精度GPS绘制出来,艺术与生活在长岛的一个飞机棚里碰撞。12幅超大的画作现在挂在这里,透过乳白色窗户射入的光线投下阴影。为了阻止摄像机窥探的眼睛,飞机棚的大门一直紧闭。12幅逼真的人祸图像被铁丝悬挂起来。在格斯的敦促下,画作得到悉心照顾,以确保不会对作品造成损害。前有奥布莱恩政治迫害式的武断行为,格斯深信,他们除了骚扰受害人,其他什么也没做。他可不愿意担上破坏艺术家宝贵财产的罪名,或者失去一次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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