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十分锋利,可以裁纸,传闻刀刃用褐皮花蛛熔融的毒液浸泡过。还有一把半自动小手枪,别在某个探测不到的地方,戴维见过他的这位保镖似乎纹丝不动地掏出来过一次。当时一个流浪汉在时代华纳大楼的外面尖叫着冲向他们,手里抓着水管之类的东西,戴维飞快地后撤一步,看向他的帮手。前一分钟,吉尔的手里还是空的,下一分钟,他已经握着一把格洛克短管转轮枪,都是他从以太域里变出来的,就像魔术师呈上一枚晦暗有痕的硬币。
吉尔喜欢地铁的颠簸,以及角落处金属挤压的尖锐响声。他深入骨髓地确信,他的生命不会在地下终结。这是一种本能,他已经学会去信任它。不是他怕死,而是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另一边现在有太多熟悉的面孔在等着他—如果存在另一边,而不只是焦黑色的寂静的话。但即使那样听起来也不错,西西弗斯式无限生命的终结。至少永恒的问题会得到回答,一了百了。
需要指出,《摩西五经》10没有明确提及来世什么的。
和每天早晨一样,吉尔在黎明前起床。这是8月的第四个周日,是这家人在文雅岛上的最后一个周日。他们接到邀请,去戴维营过劳动节周末,吉尔昨天花了很多时间与特勤局协调安全问题。他说四国语言,希伯来语、英语、阿拉伯语和德语。他曾开玩笑说,了解敌人的语言对一个犹太人很重要,这样他就能判断出他们什么时候在暗算他。
当然,多数听众对这个笑话都没有反应。因为他讲笑话时脸上的表情,像个葬礼上的哀悼者。
吉尔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切换成活跃的状态。他眼睛一睁,立即就能做到。他一晚最多睡四个小时,在全家人睡觉后等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在他们醒来前的一两个小时起床。他喜欢灯光熄灭后的安静时间,他坐在厨房里,听着家电的机械嗡鸣声,和空调系统给房屋制冷或制热时发出咔嗒触发声。他是静止艺术的大师,传说他曾经深入敌军阵营,在加沙的一片屋顶上连续坐了五天,他的巴雷特M82狙击步枪架在金属脚架上保持平衡,等待一个高价值的目标从一栋公寓大楼里出来,因为怕被巴勒斯坦人发现,他被迫保持静止不动。
相比那个,坐在千万富豪的大宅里,奢华的厨房里还装有空调,就像乘坐航海游轮一样。他坐着,手边放着一壶绿茶(但从来没人见过他泡茶),闭着眼睛,他在听着什么。与白天醒来后家中的疯狂截然相反,一栋房子在夜间的声响—甚至这样的一栋大房子—是始终如一、可以预测的。房子当然装有警报器,所有的门窗上都有传感器、运动探测器、摄像头。但那是科技,科技会被蒙蔽,会失灵。吉尔·巴鲁克是守旧派,是个感官主义者。有人说他扎一条绞索当皮带用,但从来没人亲眼见过证据。
真相是,吉尔小的时候,他和父亲一直在争吵,为所有事情争吵。吉尔是排行中间的孩子,他出生时,一家之主已经快要酗酒至死了。1991年,他真的喝死了,肝硬化变成心力衰竭,心力衰竭变成永远的沉默。
然后,根据《摩西五经》,吉尔的父亲终止存在了。吉尔倒是无所谓。他现在坐在有空调的厨房里,听着外面海浪拍打沙滩时依稀可辨的涛声。
那个周日的安全日志平凡无奇。丈夫(秃鹰)待在家里(8:10—9:45看报纸,12:45—1:55在楼上客房里午睡,2:15—3:45打了几个电话,又接了几个电话,4:30—5:40准备晚餐)。妻子(猎鹰)和瑞秋(知更鸟)去了农贸市场,由保镖亚伯拉罕陪伴。男孩在自己房间里玩耍,然后上了一节足球课,从11:30睡到下午1点。所有人后来回顾日志,试图拼凑出谜团的答案,却都只能找到时间段和枯燥的记录。那是个慵懒的周日,让它富有意义的不是事实或细节,而是细微之处,是生命的内在。海滩散发出水草的气味,给人一种站在浴室地板上换下泳衣时踩到沙子的感觉。
炎热的美国夏天。
日志的第十行简单记着:10:22,秃鹰吃第二顿早餐。它无法捕捉完美烘烤的洋葱百吉饼,还有鱼的咸味与奶油芝士浓郁的口感。这是消失在工作簿中的时间—缺失了想象之旅,缺失了时空转换—对其他人来说,看起来就像或坐或趴在夏日篝火前的地毯上,腿部弯曲,向上抬高90度,心不在焉地踢腿,脚倦怠地举在空中。
身为保镖并不意味着持续处于警报状态,其实恰好相反,你得开放地接受事物变化—善于感受微细的位移,理解青蛙不是被丢进沸水里烫死的,而是一次升高一度,被慢慢地煮熟的。最好的保镖理解这个道理,他们知道,这份工作需要一种紧张的被动态,身心与所有感觉协调一致。如果你稍做考虑的话,私人保全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佛教、太极。活在当下,保持流动,除了身在哪里,周围存在什么,不做他想。时空中的身体沿着既定弧线移动,有影有光,空间也有正负。
以这种方式生活,会进化出一种预期感,一种巫毒派的先知能力,知道你照看的被保护人会做什么,会说什么。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与宇宙融为一体,你就成了宇宙,这样你就知道会下什么雨,这和割下来的草会被夏日和风一阵阵地刮起是一个道理。你知道秃鹰和猎鹰什么时候会吵架,女孩瑞秋(知更鸟)什么时候会感到无聊,男孩JJ(麻雀)什么时候错过了午睡,就要倒下去。
你会知道人群里的一个人将会靠得太近,一个要签名的粉丝其实是来送法律文件的。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在黄灯亮起时减速,什么时候该等下一班电梯。
知道那些不是因为你有感觉,而是事情本身就是那样。
猎鹰第一个起床,她穿着睡袍,抱着麻雀。机器已经煮好咖啡,它是定时工作的。知更鸟第二个下楼,她径直走去客厅,打开电视看卡通片。一小时后,秃鹰最后一个起床,拿着报纸拖着脚步进来,拇指抠进周日的蓝色塑料报纸袋。吉尔悄悄移开,退到一旁,眼睛盯着周遭环境,躲在暗处。
早餐后,他接近秃鹰。
“贝特曼先生,”他说,“现在给你做简要汇报可以吗?”
秃鹰从老花镜上方看他:“我需要担心吗?”
“不用,先生,只是这一周的概述。”
秃鹰点头,站起来。他知道吉尔不喜欢在休闲环境里谈正事。他们进了会客厅,房间里摆着秃鹰真正读过的书,墙上陈列着旧地图,以及秃鹰与全球著名人物的合影—纳尔逊·曼德拉、弗拉基米尔·普京、约翰·麦凯恩、演员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桌上一个玻璃盒里有个亲笔签名的棒球,是克里斯·钱布利斯在那场比赛第十局的全垒打,三州以内有谁不记得?整个看台的人都冲向了球场,钱布利斯不得不推搡和扭转身体,才能穿过疯子们去跑垒—他到底摸到本垒没有?
“先生,”吉尔说,“你想让我接通总部,做更详细的汇报吗?”
“老天爷,不用。给我讲一遍就好。”
秃鹰坐在他的书桌后面,拿起一个旧橄榄球。吉尔说话时,他在漫不经心地玩球,从一只手抛向另一只手。
“拦截到16封恐吓邮件,”他开始说,“主要寄往公共地址。自从我们上次重新配置后,你的专用线路似乎没有暴露。同时,公司正在追踪一些针对美国媒体公司的具体威胁,他们在和国土安全局合作,保持与时俱进。”
他说话时,秃鹰端详着他,左手向上螺旋抛球到右手,再抛回来。
“你以前在以色列军队待过。”
“是的,先生。”
“步兵吗?还是—”
“我不能谈论那个。我们这么说吧,我履行了我的义务,只能到此为止。”
秃鹰翻了一下球,但没接住,它大致呈抛物线形弹跳着滚开了,停在窗帘下面。
“有直接威胁吗?”他问,“‘戴维·贝特曼,我们要杀了你’那一类东西。”
“没有,先生。没有那样的东西。”
秃鹰想了想。
“那好吧,所以那个家伙呢?那个带走我女儿的家伙,我们不说他的名字。他针对任何传媒集团发出过威胁吗?或者写过胡说八道的邮件吗?这是一个以为自己能发财的人渣,甚至不介意谋杀女佣。”
“是的,先生。”
“你要怎么保护我们不受那些家伙的危害?那些不发出威胁的人。”
即使吉尔感觉受到了斥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对他来说,这是个合理的问题。
“两地的家都很安全。汽车配有防弹设施,您的保护细节都在明处,非常高调。如果他们冲着你来,他们会看到我们。我们在发出信号,有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但你不能保证?”
“不能,先生。”
秃鹰点头,谈话结束。吉尔走向房门。
“噢,嘿,”秃鹰说,“贝特曼夫人邀请了吉卜林夫妇稍后与我们一同乘飞机回去。”
“是本和莎拉吗?”
秃鹰点头。
“我会告知总部的。”吉尔说。
多年来他已经确定,成为一个优秀保镖的关键,就是当一面镜子:不能看不见摸不着—客户想知道你在—而是要起反射作用。镜子不是亲密的物件,但是它反映变化、反映动作。一面镜子从来不是静态的,它是随你转移的环境的一部分,同时吸收角度和光线。
然后,当你与它站在同一高度时,它照出你自己的样子。
他读过档案了,当然,如果他连档案都没读过,那他算哪门子保镖?事实上,他可以根据记忆背出某些段落。他还跟幸存的探员详谈过,寻找感官细节,寻找与委托人行为相匹配的信息。面对压力,秃鹰是镇定沉着还是暴跳如雷?猎鹰屈服于恐慌和悲痛了,还是表现出母亲的钢铁意志?儿童绑架案是他这一行里的噩梦,比命案还糟(尽管—请面对现实—被绑架的小孩,十有八九都会死)。一个被绑架的孩子让父母头脑中正常的人类自保机制消失,自我生存不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对财富、住宅的保护也变得次要。换句话说,理性都被他们抛出窗外。所以在人质赎金案件中,大多数时间你都是在与委托人本身斗争(而不是时间)。
知更鸟绑架案发生时,事实如下:24小时前,保姆芙兰西斯卡·巴特勒(“芙兰奇”)已经被带走,很可能是在看完电影走回家的路上发生的。她被胁迫到另一个地点,要求供出关于贝特曼家租的房子和作息时间的信息—最重要的是,女孩在哪个房间?诱拐当晚(12︰30到1︰15之间),一架梯子从住宅的一栋小屋里被搬出来,架在南墙上,伸展到客房的窗户边缘。有迹象显示,窗锁从外面被撬开(那是一栋老房子,窗户还是最开始装的,多年来已经膨胀缩水,上下窗框之间有一条合理的缝隙)。
后来,调查员们得出结论,绑架案完全是单一犯罪人的作为(尽管也有争论)。所以官方的说法是,一个人摆好梯子,爬上去,抱出女孩,把她带下来。然后梯子被藏回小屋(他把孩子怎么办了?放进车里了吗?)孩子被带离住宅。用委托人的话说,她消失了。当然,吉尔知道,没有人会真的消失。他们总会在某个地方,要么身体已经安息,要么在3D空间里活动。
在这起案件中,这个单人绑匪把知更鸟带到街道对面,钻进停工的现代翻修建筑,那栋建筑深深掩映在塑料板的后面。他们来到一个闷热的阁楼空间,这里用报纸做了隔音,食物从一个红色塑料冷冻箱里被拿出来,水来自二楼洗手间水池拉出来的一条水管。保姆芙兰奇·巴特勒横尸在露天喷泉里,用硬纸板盖住。
绑匪—36岁的前科犯,名叫韦恩·R﹒梅西,就是从这个位置观察街对面人的来来往往。从身处未来的有利位置回顾,吉尔知道,梅西不是他们一开始以为在对付的犯罪大师。当你的委托方是戴维·贝特曼这样的人—身价百万,还是个高调的政治目标,你必须假定,绑架孩子的人是出于具体理由针对他,对他的情况和财力有充分的了解。但事实是,梅西只知道戴维·贝特曼和美琪是有钱人,而且没有设防。九十年代,他曾经因为持械抢劫在福尔松监狱服过几年刑,之后回到长岛的家,想着能东山再起。但平凡的生活太繁重吃力,又没有回报,而且韦恩喜欢豪饮,于是他搞砸了一份又一份工作,直到终于有一天—他正在冰雪皇后的门店后面拖垃圾袋时—他决定了:我这是在蒙谁呢?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于是他打算拐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挣几个钱。后来细节透露出来,他开始勘察另外两家人,但某些因素—丈夫全天在家,两栋房子都有警报系统—让他打消了行动的念头。最终引导他锁定一个新目标—贝特曼家,一条安静街道上的最后一栋房子,没有设防,家庭人口是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孩子。
一致的共识是,第一晚他就杀了芙兰奇,从她口中套出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之后。尸体有遭受肉体折磨的痕迹,还有性侵证据,甚至可能是死后性侵。
孩子在7月18日凌晨12︰45被带走。她将失踪三天。
命令回传时,他们已经在途中。总部把命令传达给先导车辆,先导车辆再传输给吉尔,他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声音在通过光纤和虚空对他说话,没有显露任何迹象。
“先生。”他用确定的语调说,汽车正在离开马路。秃鹰望过来,看到吉尔的表情,点点头。他们的身后,孩子们活蹦乱跳,像按钮玩具。他们上飞机之前总是这样,激动又紧张。
“孩子们。”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说。美琪看到了。
“瑞秋,”她说,“够了。”
瑞秋生起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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