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淆。一切已经改变,要假装没变感觉像是欺骗。
“吃雪糕吗?”他们走到外面时,她问他,他正迎着日头的酷热。他点点头。她微笑着拉起他的手,领着他朝雪糕车走去。今晚她会跟道格谈谈,全部摊开来讲,她是什么感觉,她觉得男孩需要什么。他们会把房产卖掉,把钱放进信托基金。他们会给自己拨出每月津贴,足够支付男孩带来的额外花销,但不足以允许他们辞掉工作,或者变成奢侈的人。道格不会高兴的,她知道,但他能说什么?
决定权在她手上。
瑞秋 · 贝特曼
2006年7月9日—2015年8月23日
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知道的细节都是别人告诉她的,除了单调的空阁楼里一张摇椅的画面,一直在自行前后摇摆。她不时在脑海里看到那张椅子,大多在濒临入睡的氛围下,一张柳条旧摇椅,吱吱嘎嘎地近了又远,近了又远,就好像要抚慰一个困顿乖戾的鬼魂。
父母用美琪祖母的名字给她取名“瑞秋”。瑞秋很小的时候(她现在9岁),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她研究他们家那只叫“小桃”的猫,试图模仿它的动作。她会坐在早餐餐桌上,舔自己的手背,之后用手背抹脸。她的父母都忍下来了,直到她告诉他们,她以后要在白天睡觉,夜里在家里转悠。她的母亲美琪说:“宝贝儿,我们没有精力熬夜。”
因为瑞秋,他们才配了保镖,才会有以色列口音、身背肩背式枪套的男人到处跟着他们,通常有三个人。用这一行的行话来说,排第一位的是吉尔,他是贴身的人—请他来,是与委托人近距离地直接接触。此外,还有一支先遣小队,平时轮班工作,有四到六个人在远处戒备。瑞秋知道他们是因为她才在这里的,因为她之前出过事,尽管她的父亲矢口否认。那只是恐吓,他含糊地说,话里的意思是经营一家电视新闻频道对他们生活的威胁和影响更大,胜过他的女儿小时候被绑架过,而且很有可能还有一个或者更多绑匪这一事实。
至少,这些是她头脑里的事实。她的父母向她保证,FBI的人(去年为了帮她父亲一个忙)和一个高薪的儿童心理医生也保证过,说绑架只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36岁的韦恩·R﹒梅西)的个人行为,梅西已经在交换赎金的过程中被一名穿防弹衣的警官打死了(子弹打穿他的右眼)。在那之前,梅西还在短暂交火的序幕中开枪打死了另一名警官。死掉的警官是44岁的米克·丹尼尔斯,前FBI探员和第一次海湾战争的退伍老兵。
她只能记得一张椅子。
她应该有感觉的,她知道。一个夏天里,9岁女孩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过去两周,她一直和母亲、弟弟待在文雅岛上,无所事事。作为一个享有荣华富贵的孩子,她有数不尽的选择—网球课、帆船课、高尔夫球课、马术,什么都有—但她不喜欢接受训练。她学过两年钢琴,但最终因为不知道“要达到什么目的”而失去兴趣。她喜欢待在家里,和妈妈、弟弟一起,基本上就是这样。她感觉自己有用—一个4岁的男孩太难控制了,她的母亲会说—于是瑞秋和JJ一起玩。她给他弄午饭,他尿裤子时给他换裤子。
她的母亲告诉她,这些不需要她帮忙,她应该到外面去,享受每一天。但有个大块头的以色列男人(有时是三个)跟着你做每一件事,这很难去享受。她倒不是要争辩有没有必要,她自己不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证明吗?
于是她待在家里,躺在门廊或者屋后的草坪上,盯着海洋—有时被晃花了眼睛,那钻石般的闪耀。她喜欢读关于任性女孩的书,她们在哪儿都不适应,然后发现自己有魔力,比如《哈利·波特》里的赫敏和《饥饿游戏》里的凯特尼斯·伊芙狄恩。她7岁时读过《小间谍哈瑞特》和《长袜子皮皮》,她们都很能干,但最后仅仅是人类。随着瑞秋渐渐长大,她感觉自己需要从她的女英雄身上获取更多东西,更多的威力,更多的斗志,更多的力量。她喜欢她们面对的惊险刺激,但又不想真正去担心她们,那会让她太焦虑。
只要读到令人格外沮丧的章节(比如《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赫敏对抗巨魔的时候),她就会拿着书走进屋里,递给她的母亲。
“这是干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她成功了没有?”
“谁成功了什么?”
“赫敏,一只巨魔逃跑了,一个巨人—她要—你能不能—就读一下,然后告诉我她没事。”
母亲太了解她了,不会去逼她,于是她停下手头的事情,坐下来,一直读到答案揭晓的那一页。然后她会把书递回去,拇指按在新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她会说,“她不用跟它打。她只是朝它吼了一声,说那是女厕所,它应该离开。”
她们咯咯地傻笑了一会儿—对着一只巨魔吼叫,然后瑞秋回到户外读书。
那件事始于保姆,尽管他们当时没有意识到。她的名字是芙兰西斯卡·巴特勒,但每个人都叫她芙兰奇。当时他们全家正在长岛避暑,在蒙托克角。当时还没有私人飞机和直升机,他们只能挤进车里,在周五晚上开车过去,与移动的拥堵大军搏斗,就好像长岛快速道路只是一条巨蟒,刚吞下一场交通堵塞,纠缠不清的车辆凝块一波波地下滑。
当时甚至没有弟弟的踪影。只有戴维、美琪和幼年的瑞秋,她睡在自己的安全座椅里。新闻频道当时6岁,已经是一部盈利机器,而且善于制造争议。但她的父亲喜欢说:我只是个名誉领袖,密室里的将军,大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绑架案改变了这一切。
那是发现蒙托克怪兽的夏天,它在2008年7月12日被冲上海滨。一个本地女人,珍娜·休伊特和她的三个朋友在沟原海滩散步,发现了那个生物。
“我们当时在找地方坐下,”后来有人引用她的原话,“然后我们见到有人在看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开玩笑说或许是从梅岛漂来的东西。”
有人描述它是一个“像啮齿动物的生物,有恐龙的喙”,怪兽和小狗一样大,几乎没有毛发,身体结实,四肢细长。它有两只前掌,爪子瘦长发白。它的尾巴纤细,近似从头到脖子的长度。它的脸部短小,一副痛苦或惊慌的表情;头骨的眼窝后部显得长而结实。它的上颚里看不到牙齿,反而露出了类似于“钩状的鸟喙骨”。下颚里有一颗大尖牙和四颗后犬齿,有高高的锥形牙尖。
是一只浣熊吗,有人提出,只是在海里腐烂了。还是一只被剥去壳的海龟?或者是一只狗?
连续几个星期,臃肿、膨胀的死尸照片出现在小报和网上。推测每天都在更新,说它是梅岛动物疾病中心实验室培育出来的新生物,梅岛距岸边几千米。他们开始称它为“莫罗博士的真实岛”6。但最后,和所有事情一样,答案缺失导致了兴趣缺失,世界继续向前。
但戴维和美琪在那个周末抵达蒙托克岛时,怪兽狂热正值高潮。路边的T恤小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花五块钱,你就能看到发现怪兽的位置,虽然现在只是一片平淡无奇的沙地。
贝特曼一家在塔特希尔路上租了一套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板房,路对面就是一个小泻湖。这栋房子几乎人迹罕至,与一套停工的现代改造建筑完全平行。那栋房子的客厅敞开着,像一个开裂的伤口,被塑料薄板拍打着。之前的几年,瑞秋家都是在更北边的地方租房子,在松树路上,但那栋房子在1月份被卖给一个做对冲基金的亿万富翁了。
他们的板房新家舒适而古雅,有很大的农家厨房和倾斜老朽的门廊。美琪和瑞秋会在这里待到劳动节的周末结束,戴维会在周五开车过来,8月的最后一周请假休息。卧室都在二楼,妈妈和爸爸的房间面向大海。瑞秋的房间(配有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床)面向泻湖。他们带上了芙兰奇(保姆),美琪喜欢说,多一双手帮忙总是好的。芙兰奇和瑞秋坐在奥迪车的后座,她一路上都在忙着捡起瑞秋的奶嘴,擦干净再放回去。芙兰奇是在福特哈姆读护理夜校的学生,她每周帮忙照顾瑞秋三天。她22岁,是从密歇根州荒野大地来的移民,大学毕业后跟着男朋友搬来纽约,但后来男朋友却抛弃了她,跟一个日本冲浪朋克乐队里的贝斯手好上了。
美琪很喜欢她,因为和芙兰奇待在一起让她感觉年轻。当戴维待在他的世界里—由戴维那样的人构成,40来岁,有些甚至五六十岁了—不会有这种感觉。美琪才刚满29岁,她和芙兰奇相差7岁。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说真的,就是美琪嫁给了百万富翁。
“你运气真好。”芙兰奇以前常告诉她。
“他人很好。”美琪会说。
“所以运气更好了。”芙兰奇会边说边笑。在她的朋友当中,有很多钓个有钱人的说法。她们以前常穿上短裙和高筒靴,去开瓶俱乐部,希望能钓到一个华尔街新人,有浓密的头发和不倒的金枪。但其实芙兰奇不是那样的女孩,她的性格更加柔和,她是和山羊、小鸡一起长大的。美琪从不担心芙兰奇会起意偷走她的丈夫,那毕竟太荒唐,拿29岁的花瓶老婆去换一个22岁的女孩,就像精虫上脑。然而,她认为更奇怪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仅仅几年前,美琪还是一个拿工资教别人家小孩的人。一个22岁的幼儿园老师,住在布鲁克林区。她每天早晨骑车跨过布鲁克林大桥,规规矩矩地打手势示意。那个时间桥上的行人最少,多数是慢跑人士,几个注重健康的上班族拿着自带的午餐袋过桥。她戴一顶柠檬黄的头盔,棕色长发在她脑后像披风一样飘动。她不戴耳机和墨镜,她会因为松鼠而刹车,她会在大桥中间停下观看风景,喝几口水。进城后,她走钱伯斯街去哈德逊街,然后向北骑,大概每分钟回头看看有没有打电话的出租车司机,或者开德国车的滑头,因为这些人都是不看路的。
她每天早晨6点30分前开始工作。她喜欢在孩子们到校之前做好准备,补充用品。校舍很小,只是一栋旧砖房里的几个房间;挨着的一个停车场,已经改成操场。校舍坐落在西村一个区的林荫小街上,几乎有种旧时伦敦的感觉,这里的人行道像变形的手指一样弯曲。她曾经在脸书上发布过,说她最喜欢城市的这一区,这里有永恒、文雅的本真。城市其他地方给她的感觉太冷酷了:多风的宽阔大道上写字楼林立,就像闪闪发光的人类资源储备机器。
第一名学生经常在8点到校,悠闲地溜达过来,或者拖着脚步走着,或者踩着滑板车,和爸爸或妈妈手拉着手,有时还半梦半醒,躺在一辆未来主义风格的麦克拉伦或者斯托克牌高级童车里。小佩内洛普、小丹尼尔或者小艾萝伊,鞋子小得可以套在娃娃的脚上,穿着小小的格纹或者条纹短袖衬衫,就像有一天他们会长大变成像他们爸爸那样富有的讨厌鬼。4岁的女孩穿着80美元的连衣裙,扎着一条马尾辫,或者头发里别着一朵花,那是被孩子磨烦了的家长在来学校的路上从沙石洋房外面的花盆里摘的。
美琪总是在那里迎接他们,她站在柏油操场上,他们一出现她就热情阳光地微笑,像听到前门的钥匙声就跳起来的狗。
“早上好,美琪老师!”他们大喊。
“早上好,迪特!早上好,贾斯汀!早上好,莎蒂!”
她拥抱他们一下,或者揉乱他们的头发,然后对妈妈或者爸爸说早上好。他们通常咕哝一声作为回答,在孩子的前脚踏进校园时已经开始发短信了。他们是律师、广告总监、杂志编辑或建筑师。男人在40岁或以上(她的班上最老的父亲是63岁)。女人从将近30岁的超级名模(给孩子取名为蕊馨或马齐),到30多岁忙碌的全职妈妈。她们已经放弃去寻找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丈夫,说服了一个gay蜜一起搭伴过日子;作为交换,给他卡茨基尔避暑别墅一年六个周末的使用时间以及“叔叔”的名誉称号。
她是个耐心的老师,有时耐心得超乎常人想象,热情周到,但必要时也会严格。在他们的评估中,有的家长写道,他们希望自己能多像她一点,一个总是微笑、说话友好的22岁女孩,连对着一个刚刚吵醒他们小睡的尖叫的孩子都是如此。
美琪经常在四点左右离校,把她的红木色单车推上路边,然后啪地放开头盔颈带,开始摇摆着进入车流。下午,她喜欢骑到河边,沿着绿道南行。有时她停下来坐在水边的长凳上,看着船只来往,忘记头盔还戴在头上。每次起风,她都闭上眼睛。如果哪天的气温超过32摄氏度,她可能会从推车的墨西哥人那里买一碗刨冰—经常是樱桃口味—坐在草地上用小勺的平头铲着吃。那些天里,她会脱下头盔,把它放在草地上,就像一颗柠檬糖。她会躺在凉爽的绿地里,凝视云朵很长时间,在草坪上伸屈脚趾,然后再戴好头盔,开始漫漫的回家长路,嘴唇染上了童年的颜色。
现在那一切对她来说多么遥远啊,只过了七年,她现在是一个幼儿的妈妈,没有工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百万富翁养尊处优的娇妻。
他们一到度假屋,她和戴维就去市场置办日常用品,芙兰奇则留在家里陪瑞秋。此时的蒙托克还不是汉普顿的招牌胜地,但你能感觉风气已经悄悄兴起。本地杂货店现在卖的是名牌黄油和手工果酱。老五金店也提供祖传亚麻织品,用砂洗的白色纤维墙板改造一新。
他们从路边摊买了番茄,饱满得都裂开了,然后回家切成厚片,蘸着海盐和橄榄油吃。再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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