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困苦这种东西了,短暂的不便肯定还是会有,然而当美琪深夜反省时,她很震惊自己对生活的困顿感是怎么褪尽的,怎么开始适应她的新环境的。因为在与戴维结婚之前,有些天她还得穿过壅塞的车流冒雨骑车回家,为了洗衣服的一点小钱将公寓翻个底朝天(在一个孩子饿着肚子上床的世界里,连那些都算不上艰难),现在她眼见自己因为愚蠢的事情恼火—忘记雷克萨斯的车钥匙放在哪儿了,或者被德阿戈斯蒂诺超市的店员告知,他没有零钱找她的100块。当美琪意识到这些,知道自己变得多么软弱,多么享受特权时,她感觉到自我厌恶。他们应该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她告诉戴维,用恰当的价值观来养育孩子,现挣现吃。
“我想回去上班。”她会说。
“好啊。”
“不。我是认真的。我没法整天无所事事,我是个劳碌命,我习惯工作了。”
“你在照顾瑞秋啊,是你一直告诉我那有多累人的。”
她会在指间缠绕电话线,一边压低声音,为了不吵醒婴儿。
“是很累人,我知道。而且我就是没办法—我可不会让我的女儿由保姆带大。”
“我知道。我们俩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才这么神奇,你可以—”
“我只是—我感觉不像自己了。”
“那是正常的产后—”
“不要那样说,不要说得好像是身体上的问题,好像我无法自控一样。”
另一头是沉默。她无法分辨他是沉默寡言,还是在写邮件。
“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不能多休几天假,”她说,“我们只在这里待一个月。”
“我听到了。我也很沮丧,但我们的公司正处于大扩张时期—”
“无所谓了。”她说,她不想听他工作的细节。不像他,他喜欢听她的英勇战绩—在超市里插队的女人,游乐场上的肥皂剧。
“好吧,我只是在说—我会尽力在周四晚上过来的,最少两次。”
现在沉默的是她了。楼上,瑞秋在她的儿童床上睡觉。美琪能听到厨房另一头有声音,让她觉得芙兰奇正在洗衣房里换衣服。一切的边缘,是海洋的声音,那种构造性的鼓点,地球的心跳。夜里因为海浪声,她睡得像死人一样,某些核心基因随着大海的节奏再次同步跳动。
就在下一周快到周末的时候,芙兰奇失踪了。她到镇上的老艺术小剧院看电影了,她本来打算11点前回家,所以美琪没等她就睡了。轮到她陪瑞秋睡觉—在她哭第一声时起床,重新哄她入睡—她对那些夜晚的直觉总是提前干扰她的睡眠,所以只要太阳一落(有时还不等日落),她的头就倒在枕头上了,她疲劳的眼睛永远把书的同一页纸重读一遍又一遍,甚至读不到第二章。
早上,她和瑞秋一同起床时(瑞秋在午夜刚过与她一起上床睡觉的),芙兰奇还没起床。美琪觉得有一点儿不对劲,但这女孩很年轻,或许她在电影院遇到了什么人,或者回家路上去老水手酒吧喝了一杯。直到11点,她才去敲芙兰奇的门—她们定好了,美琪这一天要自由活动—然后开门发现床是空的,没有人睡过。美琪开始担心了。
她打电话到戴维的办公室。
“你说她没了是什么意思?”他说。
“就是,我不知道她人在哪儿。她没有回家,她也不接电话。”
“她有没有留字条?”
“她能把字条留在哪儿呢?我检查过她的房间和厨房。她是去看电影的,但是我打她的手机,但她不—”
“好吧,让我—我来打几个电话,看看她有没有回城—记得她和那个男孩有纠葛吧—特洛伊还是什么的—如果我没有任何发现,或者她还是没有回来,我会打给当地警方。”
“会不会—我不想反应过激。”
“好吧,我们应不应该担心,你来告诉我。”
漫长的停顿,美琪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同时她还给瑞秋做了一份点心,她在啃自己的脚踝。
“宝贝儿?”
“啊,”她说,“是很怪异,你应该打电话。”
三个小时后,她坐在当地警长吉姆·皮博迪的对面,他的脸看起来像罐子里的最后一块牛肉干。
“或许我只是在犯傻,”她说,“可是她平时都很负责的。”
“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贝特曼夫人,别被你自己影响。你了解这个女孩,而且你有直觉,你得信任这个。”
“谢谢你。我—谢谢你。”
吉姆转向他的副手—女性,体格魁梧,大概30岁。
“我们要去一趟剧院,跟萨姆聊一下,看他记不记得她。格蕾丝会去一趟酒吧,或许她在那里逗留过。你说你丈夫正在给她认识的人打电话?”
“是的。他给几个朋友和她的几个家人打了电话—没人有她的消息。”
瑞秋正在涂色—主要涂在纸上—趴在一张儿童小圆桌上,是美琪从一个跳蚤市场顺手淘来的,附带两张可爱的小折叠椅的那种。美琪很惊讶,整个来访的过程中,小女孩一次也没有打扰过他们,就好像她理解事件的重要性。但她一直都是个敏感、严肃的孩子,以至于美琪有时担心她是不是抑郁。她在《时代》周刊上读过一篇相关文章,是关于抑郁症儿童的。现在这篇文章在她的脑海徘徊不散:抑郁症是一个大思路,就能把所有蛛丝马迹联系起来—睡眠不好,羞怯—又或许她只是对小麦过敏。
做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恐惧盖过另一个恐惧。
“她不是抑郁,”戴维会说,“她只是专注。”
但他是个男的,加上他还是个共和党人,他对错综复杂的女性心理能有多少了解?
到日落前还是没有消息,戴维搁置了一周剩下的活动,开车赶过来。他刚一到达,美琪就感觉像只漏气的气球。她戴上的一切如常的坚强假面消失了。她给自己,也给他倒了一杯烈酒。
“瑞秋睡了吗?”他问。
“是的,我把她放在她的房间里了。你觉得是个错误吗?我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在我们房里?”
他耸了耸肩。这在现实世界中没什么差别,他心想。只是他妻子头脑里的纠结。
“我来的路上打电话给警长了。”他们坐在客厅里时,他告诉她。海洋的怒吼透过纱窗,在黑色的夜空下一片昏暗。“他说她绝对去过电影院。人们记得她—一个城市打扮的漂亮姑娘—但酒吧里没有消息。所以不管是出了什么事,都是在回家路上发生的。”
“我的意思是,会出什么事呢?”
他耸耸肩,抿了一口他的酒。
“他们查过了当地医院。”
酒喝到一半,美琪一脸的苦相。
“糟糕,我应该查的,我为什么没有—”
“那不是你的工作,你在忙着照顾瑞秋。他们检查过医院,但昨晚没有符合她特征的人入院,没有无名女性之类的。”
“戴维,她死了吗?比如躺在沟里什么的?”
“不,我不那么认为。我是说,这件事拖得越久,我对它的预期就越不乐观。但现在还可能只是—我也不知道—是狂欢去了吧。”
但他们两人都知道,芙兰奇不是狂欢那一类型的女生。
那一夜,美琪的睡眠断断续续。她梦到蒙托克怪兽活过来了,正从泻湖里蜿蜒爬出,爬过马路,不可避免地爬向他们的房子,在身后留下鼻涕般的瘀血痕迹。她辗转反侧,想象它冲上通往二楼窗户的壁板—那是瑞秋的窗户。她是不是没关窗户?那是个暖和的夜晚,甚至有些闷热。她通常都是关窗的,但这一次—考虑到她心不在焉,她因为芙兰奇的事分了神—她是不是没有关窗?
美琪醒来时,脚已经踩在地上,身为母亲的恐慌让她穿过过道来到女儿的房间。首先让她吓呆的是,门是锁上的。美琪知道自己没有锁门,事实上,她还在门前放了一个门挡,以防门被风刮关上。她几乎跑着想去开门,可是门把手转不动。她用肩膀使劲撞门,空荡的房间发出一声巨响。
她听到身后戴维的动静,但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再次尝试转动门把手,还是锁上的。
“戴维!”她大喊,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然后他在她身后,动作快了点儿,但还是慢慢吞吞的,一部分睡眠中的大脑还没醒来。
“门锁了。”她说。
“让开。”他对她说。
她躲开了,紧紧贴着墙壁让他过去。他用大手抓住门把手,试图拧开它。
“她为什么没有哭?”美琪听见自己在说,“她一定醒了啊,我一定吵醒她了啊,我那样撞门!”
他再次尝试拧动门把手,然后放弃了,最后用肩膀撞门。一次,两次,三次。门从侧柱上被拉松了,但没有开。
他现在完全醒了,十分恐惧。他女儿为什么没有哭?从门下传出来的只有海浪的汹涌。
他向后退,用力地踹门,调集起某种原始穴居人的力气。这一次侧柱裂开了,其中一根铰链爆开,门突然打开,向后一倒,像个被击中的拳击手。
美琪从他身边挤进屋里,惊声尖叫。
窗户大开。
儿童床是空的。
美琪站着凝视了很久,就好像一张空床的景象是不可能的超现实事件。戴维冲向窗户向外张望,先朝一边看,再朝另一边看。然后他从她身边跑出房间。她听到他踏着雷鸣般的脚步冲下楼梯,然后听到前门砰地关上,听到他先跑过草地,接着是沙地和碎石路,最后去了马路上。
她找到他时,他正在楼下打电话。
“对,”他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我不在乎花多少钱。”
一阵停顿,他在听电话那边的人说话。
“好,我们等着。”
他挂了电话,眼睛锁定在不远处的某个点上。
“戴维?”她说。
“他们正派人来。”
“谁?”
“公司。”
“你说‘派人来’是什么意思?你报警了没有?”
他摇头。
“这是我的女儿,他们带走了我的女儿,我们不用公务员。”
“你在说什么?谁带走了她?她不见了。他们需要—我们需要人,需要很多的人,现在过来找她。”
他起身开始开灯,一个一个房间地开,让整栋房子看似醒着的样子。她跟着他。
“戴维?”
但他陷入了沉思,某种体现男性气概的方案正在他的脑海里上演。她转身,从钩子上取下车钥匙。
“好吧,我没法干坐在这里。”
他在门口赶上她,抓住她的手腕。
“这不是—”他说,“她不是走失的。她才两岁,有人爬上她的窗户把她带走了。为了什么?为了钱。”
“不。”
“但是,”他说,“首先他们带走了芙兰奇。”
她靠在墙上,头脑飞转。
“你是在说—”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动作并不粗暴,而是坚定地放上去,让她知道,她仍连接着大地,连接着他。
“芙兰奇了解我们,她了解我们的作息,我们的资产状况—或者至少对我们的资产有大致的感觉—她知道瑞秋睡在哪个房间,知道一切。他们带走了芙兰奇,这样她就能供出瑞秋。”
美琪走到沙发旁坐下,胳膊上还挂着手包。
“除非她和他们是一伙的。”戴维说。
美琪摇头,震惊让她平静下来,她的四肢感觉就像漂在浪上的海藻。
“她不会的,她才22岁,她上夜校。”
“或许她需要钱。”
“戴维,”美琪看着他说,“她不可能在帮他们,她不是故意的。”
他们想了想,什么可以迫使一个尽责的年轻姑娘放弃一个交给她负责的熟睡的幼童?
45分钟后,他们听到车道上的轮胎声。戴维出门迎接他们,他带回来六个男人。他们显然都全副武装,有种只能用“军人举止”形容的气质。其中一人穿的是西服,他的皮肤呈橄榄色,鬓角泛着灰。
“贝特曼夫人,”他说,“我是米克·丹尼尔斯。这些人是来保护你们,并帮助我查明真相的。”
“我做了一个梦。”她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告诉他。
“宝贝。”戴维说。
“关于蒙托克怪兽的梦,它溜上了我们家房子的侧面。”
米克点头,就算他觉得她很奇怪,也没有说出来。
“您当时在睡觉,”他告诉她,“但您听到了什么,这是遗传学上的训练,一种几十万年身为猎物的动物记忆。”
他让他们带他看卧室,然后是瑞秋的房间,让他们把案件重演。与此同时,他的两个手下检查了房屋的周边。其他两个人在客厅建立了一个指挥中心,拿来笔记本电脑、电话和打印机。
他们整组成员在十分钟后再次碰头。
“只有一组脚印,”一个嚼着口香糖的黑人告诉他们,“还有两处更深的印记,在窗户的正下方。我们觉得是梯子留下的,痕迹延伸到这片地产上的一栋小型建筑,然后就消失了。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架梯子,可伸缩的梯子,我想高度足以到达二楼。”
“所以他没有带自己的梯子来,”米克说,“他用的是这里现成的梯子,这意味着他知道梯子在这里。”
“上周末有一根雨水槽倒了,”戴维说,“房东过来把它架上去的,用了梯子。我不确定他是从哪儿找来的,但他是开轿车过来的,所以梯子不是别人带来的。”
“我们会调查房东。”米克说。
“路上没有可见的轮胎痕迹,”另一个人说,他拿着一杆来福枪,“至少没有新鲜痕迹,不知道他或者他们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好意思,”美琪说,“不过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带走了我的宝贝,我们需要报警。”
“贝特曼夫人。”米克说。
“不要再那么叫我。”她回击道。
“对不起,您想让我怎么称呼您?”
“不。只是—请问有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夫人,”米克说,“我是世界上最大的私人保镖公司雇用的安全顾问。您丈夫的雇主聘请我来服务,你们不用花钱。我在海豹突击队服役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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