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当地牧师更好吗?如果影响力是衡量一切的标准,那比尔·盖茨不比甘地更好吗?本·吉卜林和莎拉·吉卜林夫妇,每年向慈善事业捐款几百万,难道不比一年最多捐五万块的康斯托克夫妇好吗?
周日清晨,莎拉早早醒来。她在厨房里转悠,直起腰来,琢磨他们需要买些什么。然后她穿上休闲鞋,抓起柳条篮,走路穿过小岛去农贸市场。外面很闷,海水层就要热透了,阳光被空气中的水分子放大,让世界感觉更像液体。她经过他们家岔道尽头倾斜的邮筒,沿着主干道的路边走。她喜欢鞋子踩在碎石路面沙子上的声音,像富有节奏的踢踏舞。纽约的交通太吵,地下铁的轰隆声让人听不到自己在时空中的移动,听不到呼吸的声音,有时加上电钻和下沉式公交车的爆发性呼啸声,你得掐一把自己,才能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这里,夜晚冷酷的寒意让步给夏日的湿热,空气中是冒泡的彩虹,莎拉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肌肉在运动,她甚至能听到头发触碰轻便的夏季夹克领子的声音。
农贸市场已经忙碌起来。你能闻到粗粮面包在看不见的隐蔽的篮子里发酵,摆出来的压伤番茄和装饰美观的盒装硬核水果,尽管有杂斑的水果才最甜。摊贩们每周都在这里摆摊,只是顺序稍有不同,有时爆米花的小摊在这一头,有时在另一头。花店喜欢中间的位置,面包师傅则在离水最近的一头。本和莎拉已经连续15年来这里,先是作为租客,等他们从有钱人变成富人后,就成了一栋现代混凝铸铁管道海景建筑的户主。
莎拉知道所有农夫的名字,她看着他们的孩子从幼童长成青少年。她走在周末度假的人和本地人旁边,与其说是购物,不如说是体会一种归属感。他们要赶下午的渡轮,多买一只桃子都没有意义,但周日的早晨,她不能不来农贸市场。那些下雨的日子,市场停业,她感觉没有依托。回到城里,她会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在街上游荡,寻找着什么,却又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停下来研究某种西洋菜。她和本在晚餐后吵了一架—因为他的冷淡态度,吃到一半离席—虽然时间不长,却很激烈。她明确有力地让他知道,她不会再容忍他的自私。世界的存在不是为了满足本·吉卜林的需要,如果那就是他想要的—身边都是他可以随意践踏的人—好吧,那么,他应该换个老婆。
本一反常态地赔罪,拉着她的手,说她说得都对,他很抱歉,会尽一切努力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这让她措手不及。她习惯了吵架时他充耳不闻。但这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珍惜她,认为一切都理所应当,他太傲慢,他用的词太狂妄。但从现在开始,是新的一天了。他其实看起来有点儿害怕。她把害怕当成了威胁奏效的迹象,以为他相信她会离开他,不知道没了她该怎么办。以后她会意识到,他已经在担心—他拥有的一切,他这个人的一切,都濒临消逝。
于是今天,在见证过丈夫的悔悟后,她和他躺在他们的婚床上,他的脑袋放在她的乳房之间,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大腿,她感觉生活的新篇章开启了。这是一场复兴,他们一直聊到深夜,说要放一个月的假,去欧洲旅行。他们会手拉着手走在意大利翁布里亚的小巷里,像一对新婚夫妇一样。午夜后的某个时候,他打开他的红木盒子,他们抽了一点儿大麻,这是詹妮出生后她抽的第一口。大麻让他们傻笑得像两个孩子,他们坐在厨房地板上,从打开的冰箱门里,直接从保鲜格里拿草莓吃。
她散步经过卖英国黄瓜和一篮篮松叶苣的小摊,卖浆果的男人把他的货品配成三个品种—绿色的小筐里装有蓝莓、黑莓和红覆盆子。她剥下夏玉米粗糙的外皮,她的手指渴望感受皮下的黄丝,迷失在幻觉里。在文雅岛的农贸市场,就在这个位置,在这个早晨的这个时间,现代世界消弭了,无声的阶级战争里不言而喻的隔阂消失了。这里没有贫富,没有特权,只有从肥沃土壤里拔出的食物,从壮实的树枝上摘下的水果,从蜂箱里偷来的蜂蜜。面对自然,我们都是平等的,她心想—这个想法就其本身而言,就是奢侈的产物。
一抬头,她看到美琪·贝特曼就在不远处。那一刻是这样的: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穿过她的视线中央,他们正经过时,美琪的侧面显露出来,她正在交谈,然后—等推车的夫妇完全离开视线后—跟她讲话的男人也显现出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英俊男人,身着牛仔裤和T恤,上面都有颜料的污迹,T恤的外面罩了一件蓝色旧开衫。男人的头发稍长,不经意地拨到脑后,但一直往前面掉。莎拉看着时,他又抬手把头发拨到后面去,就像马分心地用尾巴拍击苍蝇一样。
莎拉的第一个想法只是认出熟人了,她认识那个人(美琪)。第二个想法才是来龙去脉(那是美琪·贝特曼,嫁给了戴维,两个孩子的母亲)。第三个想法是,和她讲话的那个男人站得有点儿太近了,他在倾身向前微笑着。美琪脸上的表情也与他相似。他们两人之间有种非同一般的亲密感。然后美琪转身看到了莎拉,她举起一只手来,遮挡眼睛避免太阳照射,像个搜寻地平线的水手。
“嘿,这儿。”她说,美琪的问候声中有种坦率,表现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抓包的女人,在和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调情,这让莎拉重新考虑了她的第一个假设。
“我就想着你可能在这儿,”美琪说,“噢,这是斯科特。”
男人向莎拉伸出手。
“嗨!”莎拉说,然后对美琪说话,“是啊,你真了解我。只要市场开张,我就一定在这儿捏牛油果,风雨无阻。”
“你今天回去吗?”
“三点钟的渡轮,我想是。”
“哦别。不要—我们有飞机,跟我们一起走吧。”
“真的?”
“当然,我刚刚还在跟斯科特说呢,他今晚也要进城。”
“我在考虑走路回去。”斯科特说。
莎拉眉头一皱:“我们在一座岛上。”
美琪笑了:“莎拉,他是开玩笑的。”
莎拉感觉自己脸红了。
“当然。”
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有时真是昏了头了。”
“那就说定啦,”美琪说,“你们都得来,你们两个都是,还有本,会很有趣的。我们可以喝一杯,还可以聊聊艺术。”
她对莎拉说:“斯科特是个画家。”
“失败的画家。”他澄清道。
“不。那也太,—你不是才告诉我下周有个画廊碰面会吗?”
“一定会出岔子的碰面会。”
“你画什么?”莎拉问。
“灾祸。”他说。
莎拉的表情一定很困惑,因为美琪说:“斯科特画新闻里的灾害场景—火车失事,房屋倒塌,还有季风之类的—那些画真是天才的作品。”
“嗯,”斯科特说,“它们是病态的。”
“改天我想看看。”莎拉客气地说,尽管“病态”这个词听起来很有病态。
“看到没有?”美琪说。
“她这是在客套,”斯科特敏锐地说,“但我很感激了,我在这里的生活很简单。”
很明显,如果有人问他,他会再多说一点儿,但莎拉换了话题。“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我会发信息给你,”美琪说,“但我想在8点左右。我们飞去泰特波罗机场,然后从那里进城,通常10点半之前我们就到家躺在床上了。”
“哇!”莎拉说,“那太棒了!只要想到周日下午的交通堵塞,我就头疼—我是说,好处太大了。本会很兴奋。”
“好,”美琪说,“我很高兴。飞机就是拿来用的,对吧?如果你有一架飞机—”
“我哪儿知道呢。”斯科特说。
“别这么尖刻,”美琪转向他说,“你也要来的。”
她在笑嘻嘻地戏弄他,莎拉确定美琪就是这么一个人,光明磊落,很有人缘儿。斯科特当然也没有散发出暧昧的气场,他们两个不过就是在农贸市场上结交的朋友。
“我会考虑一下的,”他说,“谢了。”
他对她们两人微笑,然后走开了。一度感觉他们三人都要分道扬镳,但美琪逗留了一下。莎拉感觉如果美琪还想聊天的话,她有义务陪同,于是她们两人分开一下又回到了一起。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莎拉问。
“斯科特吗?就是—在这附近。或者这么说—他经常在加布咖啡馆喝咖啡,我以前一直带孩子们过去,就是出了家门总是会去的地方,瑞秋喜欢他们家的玛芬蛋糕。于是就聊起来了。”
“他结婚了吗?”
“没有,”美琪说,“我想他以前订过婚。总之,孩子们和我去过一次他的住处,看了他的作品,真的好极了。我一直试图让戴维买几幅画,但他说他自己做的就是灾难这一行,所以他其实不想回到家里再看到灾难。说句公道话,那些画相当形象。”
“我猜也是。”
“是啊。”
她们站了一会儿,一时没有话讲,就像小溪里的两块石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都还好吧?”莎拉问。
“还好,是的。你呢?”
莎拉想到当天早晨本是如何亲吻她的,她笑了:“很好。”
“那就好。嗯,我们到飞机上再聊,怎么样?”
“真棒,再次谢谢你。”
“好了,今晚见。”
美琪飞快地给她一个飞吻,然后就走了。莎拉看着她离开,然后继续找草莓。
此时,本坐在露天平台上—用再生木材制作,有爬满常春藤的花架—看着海浪。摆在厨房台面上的是一打百吉饼,以及熏鲑鱼、纯种番茄、酸豆和一块当地的手工奶油芝士。本拿着一份周日的《时代》周刊和一杯卡布奇诺,坐在柳条椅上,海洋上吹来一缕轻风,拂过他的脸庞。整个周末,他都在用一款名叫“编校器”的应用程序和卡尔佩珀互通短信,这款应用程序能在你阅读短信的同时涂黑它们,然后永久删除。
海洋上,帆船缓慢地驶过浪峰。卡尔佩珀用加密的形式说,他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深入政府档案了。他用表情符号替代关键词,就算政府用某种方式破解了应用程序,文本部分也难以被用作证据。
看起来有个关键的人在给他们报料。
本抹去下巴上的番茄汁,吃完了半个百吉饼。有人告密?卡尔佩珀是那个意思吗?本记起巴厘岛餐厅外面穿高领毛衣的男人,他的鼻梁在俄罗斯的监狱里被打断。那真的发生过吗?
莎拉拿着半个西柚来到游廊上。他才刚刚起床,她已经参加完镇上的动感单车课了。
“渡轮3点30分出发,”本告诉她,“所以我们应该2点45分到那里。”
莎拉递给他一张餐巾纸,坐下来。
“我在农贸市场碰到美琪了。”
“美琪·贝特曼?”
“是的,她跟某个画家在一起。我的意思是,不是在一起,但他们在聊天。”
“哦。”他说,准备屏蔽剩下的对话。
“她说他们今晚的飞机上有空位。”
这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她邀请我们了?”
“除非你想乘渡轮。但是你也知道星期天晚上的交通状况。”
“我不想,那听起来,—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会跟你说一声,但默认我们是同意的。”
本向后一靠。他要给助理发一条消息,派一辆车去泰特波罗。他正掏出手机要发信息时,有了另一个想法。
戴维,他可以跟戴维聊聊。当然不能说细节,但可以聊到他现在有些麻烦—一个大亨与另一个大亨的谈话。戴维能不能推荐什么策略?他们应该先发制人,雇一个危机经理?还是开始找一个替罪羊?戴维和行政部门也有密切联系,如果司法部真的收到新的指示,或许戴维可以帮他们先套到一些话。
他把吃了一半的百吉饼放下,在裤子上擦擦手,站起身来。
“我要去海滩散个步,理清一些事情。”
“你等我一分钟,我跟你一起去。”
他想开口告诉她,他需要时间来思考,但他犹豫了。继詹妮男友的事件之后,他需要加倍努力。于是他点点头,进屋穿鞋。
去机场的路程很短,车过了晚上9点才来接他们。他们坐在有空调的后座,穿过变暗的暮光,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像橙色的蛋黄般慢慢地沉入一片凉爽的糖霜。本反思了一下他想对戴维说什么,怎么贴近这个话题—不能说“有一场危机”,要说“你有没有听说白宫传出什么消息,对市场会有影响”。哦不行,那说得太细了。或许就是简单地说:“我们听到一些有关新政策的风言风语,你能去证实一下吗?”
他在流汗,尽管车内只有20摄氏度。莎拉挨着本,正微笑着观看日落。本鼓励性地捏捏她的手,她看过来,朝他咧嘴一笑—本是她的男人。本回以微笑,他现在就可以消灭掉一杯金汤力。
卡尔佩珀打来电话时,本正钻出汽车,走上停机坪。当时是晚上9点15分,气候温和,跑道的边界笼罩着浓雾。
“要开始了。”本从司机手里接过旅行袋时,卡尔佩珀说。
“什么?”
“起诉。一个小妞刚告诉我。”
“啊?什么时候?”
“就在明天早上,政府会派大批人挥舞着逮捕令过来。我跟勒罗伊通过话了,他扣了我一脸的屎盆子,他这次要站在总统那一边。我们需要向华尔街传达一个信息,或者类似的屁话,我现在有一百个临时雇员在那里打点事情。”
“什么事情?”
“曲奇怪兽会如何对待曲奇?”
本在发抖。他的创造性推理中枢现在关闭了。
“老天爷,巴尼。你就明说吧。”
“不能在电话上说,你只要知道,斯大林对苏联做的事现在正发生在我们的数据上,但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你而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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