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小小的防风门,那个救命的黑洞,以及里面一个男人的胳膊,他的手紧抓磨损的绳圈。这一次,你领会了,你意识到—
他在关上那道防风门,把我们关在外面。
我们无所依靠。
蕾拉
俗话说,钱买不到的东西,其实你也不怎么想要。这是屁话。因为实际上基本没什么是钱买不到的,真没有。爱,幸福,内心的宁静。就看你出什么价。真相是,地球上的钱足够让每个人变得完整,只要我们学习去做幼童都知道的事—分享。但是,钱就像重力,是一种凝集的力量,能吸来越来越多的钱,最终形成众所周知的无底洞,即财富。这不仅仅是人类的过错。你随便问一张美元钞票,它都会告诉你它喜欢几百张钞票的陪伴,而不是区区几张。在亿万富翁的账户里当一张十元纸币,比在瘾君子的烂口袋里脏兮兮地落单要好。
29岁时,莱斯利·穆勒成了一个科技帝国的唯一继承人。身为亿万富翁(男方)和T台模特(女方)的女儿,她是通过基因工程改造出的优等种族的一员,这个种族的数量在日益增长。现在他们似乎无处不在,这些卓越资本家的有钱小孩,用他们继承遗产的零头开办公司,资助艺术。18岁、19岁、20岁的他们在纽约、好莱坞、伦敦买下难以想象的房产。他们把自己定位为新的美第奇家族,被未来紧迫的悸动所吸引。他们是高于嬉皮士的一代,是收藏天才的人,从达沃斯经济论坛飞到科切拉音乐节到圣丹斯电影节,一路开会见面,用现金和他们的显赫给今天的艺术家、音乐人和电影人一阵阵地打鸡血。
美丽多金的他们,不接受拒绝。
莱斯利—她的朋友们叫她“蕾拉”—是其中翘楚。她的母亲来自西班牙塞维利亚,曾经为设计师加利亚诺走秀。她的父亲发明了某个无处不在的高科技触发器,在这个星球上的每台电脑和每部智能手机里都有,他是世界第九巨富。即使蕾拉·穆勒只拿继承财产的1/3去排名,她也能排在第399位。她的钱太多了,相形之下,斯科特遇见的其他富人—戴维·贝特曼、本·吉卜林—看起来就像劳动阶层。到了蕾拉这个级别,她的财富已经不受市场波动影响。她的财产数目太大,好像永远不可能破产,这数目大到钱能自己生钱—每年增长15%,每个月印钞几百万。
因为有钱,她就能赚很多钱,仅她的储蓄账户年利息一项就能排在全球富豪榜第700位。你能想象吗?你当然没法想象。因为真正理解那个级别的财富的唯一办法,就是拥有那么多财富。蕾拉的道路没有阻力,没有任何摩擦力。地球上没有她一时兴起买不来的东西。或许买不了微软,或者德国,但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哦,我的天,”她走进她在格林尼治村的家中书房,见到斯科特时说,“我迷死你了。我看了一整天新闻,完全没法移开眼睛。”
蕾拉、斯科特和马格努斯,他们三人在银行大街的一栋四层褐色砂石建筑里,隔两个街区就是河,斯科特从海军船坞打给了马格努斯。拨电话时,斯科特想象他还坐在加油站外的车里,但马格努斯说他在一间咖啡店里挑逗女孩,40分钟可以赶到那里。等斯科特告诉他想去哪里时,他说可以更快赶到。就算先前的丢弃得罪了马格努斯,他也没明说。
“看着我,”管家开门让他们进去后,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告诉斯科特,“我在发抖。”
斯科特看着马格努斯的右腿上下弹跳。两人都知道,他们即将见到的人能不可逆转地改变他们的艺术命运。十年来,马格努斯和斯科特一样,都在艺术名誉的边缘浅尝辄止。他在皇后区一栋被没收的油漆仓库里画画,有六件染色的衬衫。每个下午他都在摆弄电话,寻找开幕式的邀请,试图挤进业界活动的宾客名单。每个夜晚,他都在切尔西和下东区的街道徘徊,向窗里张望。他是个有魅力的爱尔兰人,一脸坏笑,但他的眼里也有一种绝望的神情。斯科特轻易就能认出来,因为几个月前,他每次照镜子时都能看到同样绝望的自己。他知道,他们对接纳的渴求是相同的。
就像住在面包店附近,却从来吃不到面包。你每天穿街走巷,鼻子里是它的味道,胃里咕噜作响,但无论你再转几个弯,你永远走不进真正的店铺。
艺术市场像股票市场一样,价值建立在公众认知的基础上。有人愿意付多少钱,一幅画就值多少钱,而且那个数字受到对这位艺术家重要度认知的影响,也就是他们的流通程度。要成为一名能卖出高价画作的著名艺术家,要么你已经是一名能卖出高价画作的著名艺术家,要么得有人给你支持。目前越来越能支持艺术家的人就是蕾拉·穆勒。
她身穿黑色牛仔裤和一件丝绸衬衫,金发棕眸,赤脚,拿着一支电子烟。
“人在这儿啊。”她快活地说。
马格努斯起立,伸手过去。
“我是马格努斯,小科的朋友。”
她点头示意,但没有握手。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蕾拉坐在挨着斯科特的沙发上。
“我能问你一件怪事吗?”她问斯科特,“5月份你们的一个飞行员送我去的戛纳,老的那一个。我相当肯定。”
“詹姆斯·梅洛迪。”他说,他已经记住了死者的名字。
她做了个怪相—活见鬼,对不对?—然后点头,碰碰他的肩膀。
“疼吗?”
“什么?”
“你的手臂?”
他吊着新的绷带,为她动了一下。
“还好。”他说。
“还有那个小男孩。噢我的天,他太勇敢了。然后—你能相信吗?—我刚看到一篇文章,讲那家女儿被绑架的—你能想象吗?”
斯科特眨眨眼睛说:“绑架?”
“你不知道?”她似乎真的被震撼了,说,“是啊,是男孩的姐姐小时候的事。显然,有人闯入他们家里抱走了她。她被绑架了,有差不多一个星期吧。现在—我是说从那样的经历逃生,然后那么可怕的死掉—这种事情没法瞎编的。”
斯科特点点头,忽然感觉疲惫不堪。悲剧是你不忍再次体验的戏剧。
“我想为你办一个庆祝派对,”她告诉他,“艺术世界的英雄。”
“不用了,”斯科特说,“谢谢你。”
“哦,别那样,”她说,“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不只是关于营救行动。我看到你新作品的幻灯片了—灾难系列—我很喜欢。”
马格努斯突然大声地拍了一下手,他们转身看他。
“不好意思,”他说,“但我告诉你了呀。我没告诉你吗?太有才了。”
蕾拉吸了一口她的电子烟。未来就是这个样子,斯科特心想,现在连抽的烟都是电子的。
“你能—”她说,“—如果可以的话,说说发生的事吗?”
“飞机吗?它坠毁了。”
她点点头,她很冷静。
“你跟别人聊过这件事没有?治疗师,或者—”
斯科特想了想。治疗师。
“因为,”蕾拉说,“你会喜欢我的治疗师的。他在翠贝卡,他叫范德史莱斯医生,是个荷兰人。”
斯科特想象一个胡须男坐在办公室里,每张桌上都有舒洁纸巾。
“的士没来,”斯科特说,“所以我只能乘巴士。”
她看起来稍有点儿迷惑,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跟她分享记忆,于是探身过去。
斯科特告诉她,他记得他的背包放在门边,湖绿色的帆布包,有几处地方已经磨破;记得自己一边踱步,一边透过窗户(乳白色旧玻璃)张望车头大灯;他记得自己的手表,指针在走。他的背包里装着衣服,但主要装的是作品的幻灯片和图片。新的作品是希望,是他的未来。明天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他会在米歇尔的办公室与她碰面,他们会复核一下需要递交的名单。他的计划是待三天,因为米歇尔说他有一个聚会必须要去,一个早餐会。
但首先的士得来。然后他得赶到机场,登上一架私人飞机—他为什么要答应呢?整件事的压力很大,跟陌生人一起乘飞机—有钱的陌生人—要没话找话说,讨论他的工作;或者相反,被他们忽视,被当作无关紧要的人。他也的确无关紧要。
他是个生活失意的47岁男人,没有事业,从没结过婚,没有密友或女朋友。该死的,他甚至养不了一只四条腿的狗。所以过去几周他才那么拼命地工作吗?拍摄他的作品,做出一本目录,就为了清除他的失败?
但的士一直没来,最后他抓起背包跑去巴士站,心跳极快,在8月黏稠的空气里汗流浃背。他到的时候巴士刚好进站,黑暗背景里的一个长方体,窗户闪着蓝白荧光。他爬上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司机微笑。他坐在后部,看着青少年的脖子,他们无视身旁坐着的疲劳沉默的家庭主妇。他的心率慢了下来,但仍然感觉血液在冲刺。就看这一次了,他的第二次机会。工作就在那里,很好,但他好吗?要是他无法被接受打道回府呢?要是他们又给他一次机会,而他乱了阵脚呢?他真的能从曾经的高处回来吗?厄尔巴岛的拿破仑,一个败将,独自舔伤。说心底话,他其实真的想要吗?这里的生活不错,很简单。早晨醒来,在沙滩上散步,拿桌上的剩菜喂狗,给它挠软塌塌的耳朵,然后画画,就是单纯地画画,没有更大的目标。
但走这条路他可以成为一个人物,可以出名。
只不过,他不是已经是个人物了吗?狗是这么想的,她看着斯科特,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他们一起去农贸市场,看着穿瑜伽裤的女人。他喜欢他的生活,他真的喜欢。但是他为什么又要去努力改变它呢?
“下了巴士后,”他告诉蕾拉,“我得跑步才行。他们都要关飞机的门了。你知道吗,有一部分的我希望到达那里之后,发现飞机已经走了。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得早起,和其他人一样乘坐渡轮。”
他没有抬眼,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两人都在看他。
“但门是开着的,我赶到了。”
她点点头,睁大眼睛,抚摸他的手臂。
“真神奇。”她说,尽管她的意思并不清楚。她是说斯科特差点儿错过命中注定的航班神奇呢,还是说他没错过神奇呢?
斯科特抬头看蕾拉,感觉很难为情,就像一只雏鸟刚唱完晚餐颂歌,现在等着吃种子。
“喏,”斯科特说,“你是个好人,想见我,想为我举办派对,但我现在没法招架这些,我只需要有个思考和休息的地方。”
她微笑,点点头。他已经给了她别人没法给的东西,见识,细节。她现在是故事的一部分了,是他的红颜知己。
“你当然要留在这里,”她说,“三楼有套客房,你有自己的大门。”
“谢谢,”他说,“那太—恕我直言,但我感觉应该问一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吸了一口她的电子烟,呼出烟雾:“小傻瓜,不要多想。我有空房间,我对你和你的作品印象很好,你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为什么不能想得简单一点儿呢?”
斯科特点头。他没有不安,也不打算对质。他只想知道……
“哦,我不是说这件事很复杂。或许你想要一个秘密,或许想在鸡尾酒会上有点儿谈资。我只是问问,不想有困惑。”
她的表情一度很惊讶。人们通常不这么对她讲话。然后她大笑。
“我喜欢发现人才,”她说,“另外一个原因是—什么24小时新闻循环播放,去死吧,这些吃人的家伙。你就等着吧,现在他们都站在你这边,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翻脸了。我爸爸离开我妈妈时,她就经历了这些。然后我姐姐维柯丁上瘾时也是。去年托尼自杀,我也中招了,就因为我展出过他的作品,他们大肆渲染我们两个的关系,就好像我让人上瘾似的。”
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马格努斯被遗忘在另一张沙发上,等待他发光的时机。
“好吧,”斯科特过了片刻说,“谢谢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他们在我家外面,全是摄像机—除了我游了个泳,我不知道还能对他们说什么。”
她的手机发出“呼”的一声。她拿出来,看了看,然后看看斯科特,她脸上有种东西让他向内收缩。
“怎么了?”他说。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给他看推特的APP。他向前倾身,眯眼看到一排五彩缤纷的矩形(小小的脸,符号@,表情符号,相片方框),完全不明所以。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说。
“他们找到尸体了。”
本 · 吉卜林
1963年2月10日—2015年8月23日
莎拉 · 吉卜林
1965年3月1日—2015年8月23日
“人们使用‘钱’这个词,就好像它是个物件。一个名词。这—就是无知。”本·吉卜林站在索普莱兹餐厅镶木卫生间的瓷制便池边说。
他在和身边的格雷戈·胡佛讲话,一边摇摆,一边尿在充满光泽的凹面上,这东西遮掩了他的阴茎,几滴小便溅到他600块的流苏乐福鞋上。
“钱是宇宙的黑色真空带。”本继续说。
“宇宙的什么?”
“黑色—就是一种平缓区,明白吗?润滑剂。”
“你现在说什么乱七—”
“但那不是—”
吉卜林抖抖他的阴茎,拉上拉链。他回到洗手池,把手放在皂液器下面,等待激光感应他的温度,把泡沫喷到他的手掌里。他等着,等着。
“都是摩擦,对不对?”他不停地说,“我们的人生,我们做的事,别人对我们做的事,只是消磨时间—”
他更加不懈地在感应器下面挥手,什么也不出来。
“—工作,老婆,交通,账单,一切—”
他举起手又放下,寻找机械装置的最佳感应点,但是什么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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