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米八,头发灰白。他有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眉毛。还有他的妻子非常啰唆。”
海克斯看看奥布莱恩,点点头。
“为了明确一下,”格斯说,“你为什么在飞机上?”
斯科特看看他们的脸。他们是在争抢事实的刑警,在填补缺失的信息。一架飞机坠毁了,是机械故障?是人为失误?应该怪到谁头上?责任在谁?
“我是……”斯科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几周前在岛上认识了美琪,就是贝特曼夫人。我每天早晨都去农贸市场喝咖啡,吃比亚利面包卷。有时候她会带着孩子来,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然后有一天我们开始交谈了。”
“你跟她上床了没有?”奥布莱恩问。
斯科特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说:“没有,这也和这件事不相关。”
“相不相关由我们决定。”奥布莱恩说。
“当然,”斯科特说,“不过或许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坠机事件中一名乘客的性互动是怎么和你们的调查相关的。”
格斯飞快地点了三次头。他们偏题了,浪费的每一秒钟都让他们离真相更远。
“回到正题。”他说。
斯科特充满敌意地盯着奥布莱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说话。
“周日早上我又撞见美琪了,我告诉她我得去纽约几天,于是她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坐飞机。”
“你为什么要去纽约?”
“我是个画家,我一直住在文雅岛,正准备去纽约和我的代理人会面,跟几家画廊聊聊开画展的事。我的计划本来是乘渡轮去本岛,但美琪邀请了我坐私人飞机。整件事好像很巧,我差点儿没去。”
“但你还是去了。”
斯科特点点头。
“我在最后一秒赶到,几件事情刚好凑巧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其实正在关舱门。”
“那个男孩真幸运,你上了飞机。”联邦航空局的莱斯莉说。
斯科特想了想。幸运吗?在一场悲剧中活下来有什么幸运的?
“你觉得吉卜林先生看起来焦虑吗?”海克斯突然插嘴,显然不耐烦了。他有自己的调查要做,跟斯科特没多大关系。
“我们要按顺序办事,”格斯回绝了他,“这件事是我在主导—这是我的调查。”
他转向斯科特。
“机场的日志上显示,飞机在10点06分起飞。”
“听起来没错,”斯科特说,“我当时没看手机。”
“你可以描述一下起飞吗?”
“很—平稳。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他看看弗兰克,OSPRY的代表。
“很好,”他说,“除了坠机那部分,我是说。”
弗兰克看起来惊慌失措。
“所以你不记得任何不寻常的事?”格斯问,“任何不平常的声音或者推撞?”
斯科特回想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扣上安全带,他们就开始滑行了。莎拉·吉卜林在和他说话,问他工作的事,以及他是怎么认识美琪的。女孩在玩iPhone,听音乐或者玩游戏之类的。男孩在睡觉。吉卜林在—他在干什么?
“我觉得没有,”他说,“我记得更多是感觉到它的力量,我猜那就是喷气式飞机的特点。然后我们就离开地面,开始上升。多数遮光板都打开了,机舱里非常明亮,电视里还播着棒球赛。”
“昨晚波士顿在打比赛。”奥布莱恩说。
“德沃金。”弗兰克好像很懂的样子,门口两个联邦政府的人笑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斯科特说,“但我还记得音乐,有点儿爵士,可能是辛纳屈?”
“有没有哪个节点,不寻常的事情开始发生?”格斯问。
“嗯,我们掉进海里。”斯科特说。
格斯点头。
“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嗯—我是说—很难记清楚,”斯科特告诉他,“飞机突然转动,倾斜,我—”
“慢慢说。”格斯说。
斯科特回想着。飞机起飞,有人给他递来一杯酒。这些画面闪过他的脑海,像宇航员那般眩晕,有嘟嘟响的声音,金属发出锐响,方向错乱的旋转,就像一段被剪切后随机拼接的电影底片。人脑的工作是收集世界所有的输入信号—视像,声音,气味—组成一段连贯的叙事。这就是记忆,是我们为过去精心编造的一个故事。但当那些细节全都粉碎了怎么办?就像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冰雹,随机发光的萤火虫。当你的生活无法被转化成线性叙事时,怎么办?
“有撞击,”他说,“我想,是某种—我想是震荡。”
“像是爆炸?”OSPRY的男人满怀希望地问。
“不。我是说,我认为不是。更像是—敲击,然后—同时飞机就—掉下来了。”
格斯之后想说什么的,可能是一个后续问题,但没说。
斯科特在脑海中听到一声尖叫,不是出于恐惧,更多是自然而然的呼叫,对意料之外的事情的一种反射性的声音反应。害怕刚出现时,会发出这种声音,突然发自肺腑地意识到自己不安全,意识到参与的活动有很大很大的风险。你的身体发出声音,你立刻冒出一身冷汗,你的括约肌收紧。这一刻之前,你的头脑一直在以步行速度移动,现在突然全速向前行进,为了逃命。战或逃,这就是理智失灵,某种原始的、动物性的东西主导的时刻。
伴随着一阵突然刺痛的确定感,斯科特意识到,那声尖叫是自己发出的,然后是一片漆黑。他的脸色变白。
格斯倾身过来:“你想停下吗?”
斯科特吐了口气:“不用,没事。”
格斯叫一个助手从贩卖机给斯科特买一罐饮料来。他们等待的时候,格斯摆出他汇编出的事实。
“根据我们的雷达信号,”他说,“飞机在空中飞行了15分钟41秒,到达高度3657米后急速下降。”
汗顺着斯科特的背部滴落。画面回来了,记忆。
“东西都在—不是在飞,”他说,“到处都是,各种散落的东西。我记得我的背包,它就像是从地面升空,只是平静地飘在空中,就像魔术。然后,我伸手去够的时候,它—它就飞走了,就消失了。我们都在转,我猜撞到我的头了。”
“飞机是在空中解体的吗?”联邦航空局的莱斯莉问,“还是说,飞行员能够做着陆的动作,你知道吗?”
斯科特试图回想,但只有一个个瞬间。他摇摇头。
格斯点点头。
“好了,”他说,“就到这儿吧。”
“等等,”奥布莱恩说,“我还有问题。”
“以后再问,”格斯站起来说,“我想伯勒斯先生现在需要休息。”
其他人也站起身。这次斯科特站了起来,他的腿在颤抖。
格斯伸手说:“睡个好觉。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两部新闻车停在外面。这会发展成一个故事,你将是故事的中心。”
斯科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们会尽可能长时间保护你的身份,”格斯告诉他,“你的名字不在乘客名册上,这是好事。但媒体会想知道,男孩是怎么上岸的,谁救了他,因为那是一个可以报道的故事。你现在是个英雄,伯勒斯先生,试想一下—那意味着什么。还有,男孩的父亲,贝特曼是个大人物,还有吉卜林,你会知道的,形势非常棘手。”
他伸手过来。斯科特跟他握手。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不少事,”格斯说,“但这个—”
他摇摇头。
“你是个太出色的游泳者,伯勒斯先生。”
斯科特感觉很麻木。
格斯把其他特工都带出房间,“下次再聊。”他说。
他们走后,斯科特站在无人的休息室里摇摆,他的左臂吊在聚氨酯的绷带里,房间充斥着寂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还活着,他想。昨天这个时间,他在自家屋后的阳台上吃着午餐,凝视着院子、鸡蛋沙拉和冰茶,三条腿的狗躺在草地上舔自己的手肘。他还有电话要打,有衣服要收拾。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把吊瓶架推到窗边,向外张望。他看到停车场上有六辆新闻车,卫星板都部署好了,人群正在聚集。这个世界被有线电视闹哄哄的特别报道打断过多少次?政治丑闻、疯狂杀戮、名人的性爱录像带,夸夸其谈者用完美的牙齿把余温尚存的尸体撕开?现在轮到他了。现在他就是报道,是显微镜下的虫子。对斯科特来说,透过钢化玻璃望去,他们就是兵临城下的敌军。他站在自己的塔楼里,看着他们调集攻城坦克,磨刀霍霍。
最重要的是,他想,男孩可以躲开那些。
一名护士在敲休息室的门,斯科特转过身。
“好了,”她告诉他,“该休息了。”
斯科特点点头。他想起昨晚大雾第一次散开,北极星变得清晰可见的时刻。远远的一个光点带来绝对的确定,告诉他们该往哪个方向去。
斯科特站在那里,研究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那种清晰的感觉。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壮大的乌合之众,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死者名单
戴维·贝特曼,56岁
玛格丽特·贝特曼,36岁
瑞秋·贝特曼,9岁
吉尔·巴鲁克,48岁
本·吉卜林,52岁
莎拉·吉卜林,50岁
詹姆斯·梅洛迪,50岁
艾玛·莱特纳,25岁
查理·布施,30岁
戴维 · 贝特曼
1959年4月2日—2015年8月23日
做新闻这一行,有趣的正是长期混沌的状态。一个故事可以从炉渣迸发出火星,快速演变成新闻周期,同时改变速度和方向,变得更加放肆,把路遇的一切通通吞灭。政治失态、校园枪击、本国和国际的大事危机,这些都是新闻。ALC大楼的十层,新闻记者为火势加油助燃,既是真正的火灾,也是隐喻,他们下注,就像穷街陋巷里的色子游戏。
戴维以前常说,谁能猜到一桩丑闻延续的时长,精确到小时,就能拿到一台沙拉搅拌机。如果你能在事发之前一字不差地预测到一个政客的道歉词,康宁汉会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给你。
如果你幸运的话,开始只是一点灌木小火—比如,在一个应召女郎电话的客户名单上发现了州长的名字—很快就变成滔天大火,在二次回燃的网络平台爆炸,吞掉广播电视媒体的所有氧气。戴维以前常提醒他们,水门事件也就始于简单的非法入侵。
“说到底,什么是白水事件6,”他会说,“白水事件不就是二流无名小镇的土地丑闻吗?”
他们是21世纪的新闻人,被24小时连环播放囚禁的囚徒。历史教会他们在每个事实的边边角角里挖丑闻。每个人都不干净,除了报道词,没有什么是单纯的。
2002年,ALC新闻频道由英国的一位亿万富翁投资一亿美元创办,现在拥有15000名员工和盘旋在200万左右的日收视率。戴维·贝特曼就是它的缔造者,它的元勋。在第一线,他们叫他董事长。但实际上他的角色是将军,就像乔治·S.巴顿一样,机关枪的火力在他的腿间扫起飞土时,他毫不畏惧地挺立。
戴维年轻的时候,为政治丑闻闹剧的两边都工作过。先是作为政治顾问的角色,力求抢在他的候选人失态或犯错之前及时抢救。然后,他退出了政治圈,开始打造一个新兴的24小时新闻频道。那是在13年前了。13年的愤慨与启示,13年嘲弄的字幕和不是你被击倒,就是我被拖走;4745天的持续信号;113880小时的体育、时评和天气;6832800分钟充斥着语言、画面和声音的放送嘀嗒流逝。完全无休无止的播送量令人生畏,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延伸到永恒。
拯救他们的是,他们不再是报道事件的奴隶,不再被别人的作为或不作为绑架,这就是戴维在打造这个频道时摆上台面的大理念,他的绝杀。多年前和亿万富翁坐在一起吃午餐时,他简单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有这些别的频道,”他说,“他们都是对新闻做出反应,追着新闻跑。我们要制造新闻。”
意思就是,ALC不像CNN和MSNBC,要有自己的观点,有动机。当然,还是会有随机的天灾要报道,有名人死亡和性丑闻,但那只是汤汤水水,他们业务的主菜是把当日事件塑造得符合他们频道想传达的信息。
亿万富翁喜欢这个理念—控制新闻,戴维知道他会喜欢。毕竟他是个亿万富翁,亿万富翁之所以能成为亿万富翁,就是因为控制着局面。喝完咖啡,他们握手言定。
“你多快可以上线运营?”他问戴维。
“给我7500万,我可以让它在18个月内播出。”
“我给你一个亿,6个月上线。”
他们确实做到了。6个月的时间,他们从其他频道挖主播,设计标志和创作主题音乐,疯狂建构了ALC的体系。戴维在一档二流的新闻杂志节目发现了比尔·康宁汉,他在里面极尽冷嘲热讽。比尔是个愤怒的白人,才思即将枯竭。戴维看完了节目的垃圾时间,他能预料到如果这个男人有合适的平台,会成为什么样子—复活节岛的一尊神体,一块试金石。他的一种视角让戴维觉得刚好体现了他们的品牌。
“脑子不是常春藤名校派发的,”第一次和戴维会面吃早餐时,康宁汉告诉他,“人人生下来都有脑子,我受不了的是这种精英态度。为什么我们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聪明到可以管理我们自己的国家。”
“你现在是在咆哮。”戴维告诉他。
“话说回来,你是在哪里读的大学?”康宁汉问他,准备来个突袭。
“圣玛丽园林学院。”
“不会吧。我上的是石溪大学,公立学校。我毕业出来的时候,没有哪个哈佛或耶鲁的浑蛋会跟我打招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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